千年岁月,作为近乎“全知”的术师,世间百态、术法兴衰她尽数见证。
可是,卑弥呼方才的手段,依旧让她生出大开眼界之感。
短暂的失神过后,天元抬眼,直接发问。
“你们是来夺取宿傩的即身佛吗?”
即身佛,正是两面宿傩前世遗留下来的肉体。
千年前,宿傩身死之后,遗体被特殊的咒术炼制成至高咒物。
本质上,依旧属于宿傩肉身的一部分,躯体之内封存着磅礴力量。
而这尊即身佛,就被安置守护在【飞驒灵山净界】的深处。
【第八感】之下,天元心中所想尽数被卑弥呼捕捉。
“将这一具即身佛交由宿傩吞噬,便能够让他恢复全盛时期的力量吗?”
卑弥呼低声自语,眼中燃起研究者的眼神。
“倒是相当有意思,记一下,列为后续重点研究课题。”
“是,教授。”
身后跟随的年轻学者恭敬应声。
可是,天元当即出言警示,神色肃穆。
“你出手帮我驱散了咒力异化的异常状态,这份恩情我记下。”
“但是,我不会同意你们的举措。”
“一旦你们的计划失败,恢复全盛力量的宿傩,世间上,将再也没有可以制衡他的存在,整个咒术界都会坠入灭顶的灾难。”
“这样的结局,没有人愿意看到。”
话音落下,天元便打算就此离去,不想继续和这群来历莫测的外来者纠缠。
可是,就在脚掌即将踏出的瞬间——
她整具身躯骤然僵在原地。
“……??”
任凭她如何发力,脚掌都无法抬起分毫。
一股无质无形的力量层层包裹,死死束缚住她的四肢百骸。
天元猛地抬头,美眸之中,写满浓烈的震惊,周身薨星宫的结界符文微微动荡。
“你做了什么?是结界术?封印术?”
“不对……我完全没有感知到咒力术式的波动!”
卑弥呼随意摆了摆手,神态从容淡然。
“没做什么,只是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交谈了吧。”
天元并不回话。
哗啦——
体内沉淀千年的海量咒力轰然运转起来,如同奔腾不息的潮水涌向四肢,想要挣开这层诡异禁锢。
然而,那层束缚纹丝不动。
“这究竟是什么能力……既非咒力,也不属于结界。”
天元心底不解。
就在天元不断催动力量奋力挣脱之际,卑弥呼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,简简单单几句话,却让天元心底生出刺骨的寒意。
“不想死的话,就老老实实配合我们。”
“至于宿傩,我不想重复第二遍。倘若真的出事,我有能力将他斩杀,一切后果,由我来负责。”
天元凝视眼前的卑弥呼。
她活过漫长千年,见过数不尽的术师。
穷凶极恶之辈,疯狂偏执之徒,悲壮赴死的强者,深陷绝望的凡人……
长久的沉默过后,天元重重长叹一口气。
“如今的年轻人,真是越来越不得了,解开禁锢吧,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卑弥呼收回施加在天元身上那股无形束缚。
重获自由,天元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,神色复杂,深深看了卑弥呼一眼。
紧接着,她十指翻飞,飞快结出繁复咒印。
“呲——”
短短数秒,一道泛着朦胧柔光的空间漩涡凭空浮现。
天元率先迈步,踏入漩涡之中,卑弥呼连同两名年轻学者紧随其后,相继跨入。
众人仿佛行进在一条构筑而出的幽暗虚拟长廊,四周昏暗朦胧。
向前穿行片刻,远方浮现光点。
穿过光点,景象骤然切换。
一大片巨大倾斜的岩石铺展在面前,洞口漫出丝丝缕缕的寒气。
天元停在山洞洞口,侧过头看向卑弥呼。
“顺着洞穴一直向深处走到底,便是宿傩即身佛的存放之地。”
一行人顺着幽暗廊道不断向内深入。
不多时,便抵达【飞驒灵山净界】的尽头空地。
空地中央,一道盘坐的身影静静坐落。
天元站在空地边缘,开口解释。
“这便是宿傩前世的遗体,也就是你们所要寻找的即身佛。”
年轻学者瞬间变得兴奋,快步冲到盘坐的躯体跟前,来回仔细打量,难掩惊叹,转头对卑弥呼说道。
“教授,历经上千年岁月,这一具尸体居然没有腐烂消解?!”
“是因为躯体内部依旧封存着特殊力量。”
卑弥呼说着,蹲下身。
无形的扫描力量铺开,解析这具古老肉身。
躯体的每一寸组织之中,都充盈着属于一股能量。
不止是被包裹的头颅,四肢、躯干全部浸透力量。能量沉淀深埋骨骼缝隙,游走缠绕于肌肉纤维,甚至盘踞在每一颗细胞的细胞核之内。千年光阴流逝,这份残存的力量,竟然还在躯体内部缓慢不息地循环流转。
天元伫立一旁,好似想起什么,适时补充。
“宿傩即身佛千年不腐,一方面依靠他自身遗留的力量,另一方面,也仰仗【飞驒灵山净界】这片空间环境的滋养。”
卑弥呼侧头望了天元一眼,没有追问净界滋养背后更深层的原理,只是淡淡吐出一句。
“把这一具尸体带走。”
“是,教授。”
天元原本还打算继续告诫,诉说即身佛潜藏的万千凶险,可听到这句话,不由得当场愣住。
这和她心中预想的剧本截然不同。按照常理,对方理应继续追问细节,或是让自己再三重申这件咒物的恐怖危险性。她嘴唇微微张开,几番颤动,最后终究还是闭上,什么都没有多说。
一行人折返,重新回到薨星宫大殿。
天元立在原地,看着卑弥呼一行人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,不由得开口。
“你还有别的事情?”
卑弥呼神色坦然:“我出手帮你根除咒灵化的隐患,接下来数百年,你不必再承受咒力侵蚀之苦。这份恩惠,难道不需要付出一点报答吗?”
天元:“……”
“你活了整整上千年,见证无数世代,见过形形色色与生俱来的生得术式。可以帮我完善扩充术式基因数据库。”
天元眨了眨那双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眸:“……我要怎么帮你?”
“方法很简单。”卑弥呼语气轻松,“每个星期,你调集一部分咒术师或是诅咒师来到此处。我只抽取他们的血液,采集少量肉身组织样本。研究结束之后,便会完好无损让他们离开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。
“好。”
天元缓缓吐出一字。
事情就此敲定。
很快,一份由天元发出的通告传遍整个咒术界。
通告宣称,天元想要见一见现世的术师后辈,希望高层每周送来三十人,借此和后辈们增进交流感情,咒术师、诅咒师皆可。
消息一出,整个咒术界为之震动。
而比通告本身更加令高层恐慌的是——千年以来甘愿充当沉默符号,一心维系结界运转,从不插手俗世纷争的天元大人,第一次明确向外提出属于自己的要求。
他们需要一尊神,但绝不是一尊拥有诉求的神。
高层们连夜召开紧急会议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,万万不能彻底触怒天元。整片国土的结界体系全依仗天元大人支撑,失去天元大人,咒术界的根基便会轰然崩塌。
几番权衡妥协,高层决定先挑选三十人作为试验。
这批人之中大半都是走投无路的诅咒师,剩下一部分是地位低微、毫无背景的低级咒术师。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身后没有靠山,就算短暂消失,也不会有人追查过问。
这些人被带入【飞驒灵山净界】接受卑弥呼的研究。
抽血,提取血肉组织,各类样本采集依次进行。
卑弥呼也恪守约定,不曾伤害任何人的性命。
两天的研究结束,收集到足够的术式基因数据之后,便将所有人放回外界。
同时,卑弥呼动用能力清除、改写了这三十人这两天的真实记忆,植入虚假的记忆。
在他们脑海之中,这两日的经历,变成了在薨星宫聆听天元大人讲道,饮茶休憩,得到天元大人指点教,云云。
咒术界高层暗中观察,发现归来的三十人状态完好,没有任何异常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第一批三十人,平安归来。
第二批三十人,同样安然无恙。
第三批,第四批……
每一批被送过来的人回去之后,全都满面喜色,四处称颂天元大人性情温和、平易近人。
高层们渐渐放下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