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艘楼船从路连城所在的乌篷船前经过,楼船上丝竹管弦之声传出,而船板上其中一个谈笑风生的公子哥,正是江玉郎。
他似察觉到路连城的目光,也望了过来,看到了路连城和史蜀云,他眼睛一转,不知同身边那绿衫少年说了什么。
绿衫少年摇摇晃晃的走到船头,也看到了路连城、史蜀云两人,于是借着酒意,大声骂道:“看什么看,识相的赶紧把船划远一些,这是老子包下的船,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么?还不快滚。”
路连城笑了笑,没有说话,任他骂骂咧咧。
旁边史蜀云咯咯笑了笑:“啊呀,你好凶啊,我请你吃莲子,莫要再这么凶了。”纤手一扬,莲子便打了出去,打在了绿衫少年的小腿上,他本就喝了酒,一个踉跄,直接就噗通栽在了滚滚江水中,被水一呛,醒了酒,双手拍打着水面,大喊救命。
路连城笑道:“云妹的暗器功夫越来越好了。”
史蜀云咯咯道:“那‘五绝神功’上也有暗器篇,这些天我倒是受益匪浅。”
路连城眉头一掀道:“那‘五绝神功’你具体看了多少?”
史蜀云道:“总算快要结尾了,幸好有那些手稿对照,还有你给我讲解,不然我现在只怕连三分之一都未必能看完。”
‘五绝神功’博大精深,她一篇篇翻看,不懂的就翻看手稿或向路连城请教,到现在也不过是囫囵看了看,也就将暗器篇研究得最为仔细,打算等把全数看完,再进一步仔细钻研。毕竟这可是五位高手毕生的心血结晶,她一辈子也未必能吃透。
路连城笑道:“五绝神功不同于其他正统武功,它不需要日积月累的打磨,有许多速成的功夫,而且还不像旁门左道功夫那样容易走火入魔。尤其是内功篇,本来这五绝内功修行就快,最后一篇,更是有让内功如滚雪球壮大的秘术心法。”
“是么……”史蜀云顿时来了兴趣,对于年轻一辈高手,需要水磨功夫的内功无异是让他们最头疼的,她又将‘五绝神功’取出来,快速翻到最后一篇,就见上面写着‘天地交征阴阳大乐赋’几个字。
只是未待史蜀云仔细阅览上面的内容,后面那艘楼船就快追了上来。
先前那绿衣公子已经被救上岸,指着乌篷船的那两人骂骂咧咧。
江玉郎暂时安抚下了绿衣公子,走到船头,抱拳朗声道:“两位朋友,相请不如偶遇,还请上船一叙。”
史蜀云合上五绝神功,纤手上多了几颗莲子:“路弟,咱们要上去么?或者我把这人也打成落水狗?”
路连城站起身,笑道:“走吧,上去瞧瞧,现在说话的那家伙,就是我在地宫中遇到的江玉郎,他父亲也正是江南大侠。”
史蜀云道:“江南大侠么?爷爷说过这人似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。前些日子发生的案子,就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”
也不用搭跳板、放软梯。路连城身形不摇不晃,轻影一闪,人已如青烟般飞掠到船上。
史蜀云轻功同样不差,甚至她的轻功比暗器功夫更加出彩一些,毕竟是史老爷子这老江湖教导出来的,知道别的功夫差些没关系,但轻功却万万不能差。
少女足尖在江面上轻轻一点,水花溅起的时候,人已稳稳落在船板之上,和路连城并肩,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楼船,随即不屑地努了努嘴,这样的楼船,她也有两艘。
“两位好俊的轻功啊。”船上的这些公子哥都被两人的轻功震了震,江玉郎率先反应过来,看向路连城,微笑拱手道:“原来是这位朋友,咱们的确有缘,不想今日又见面了。在下江玉郎,江南大侠江别鹤之子,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。”
路连城微笑道:“行路于四海,怀璧自连城,本人路连城。”
史蜀云轻哼一声,懒得说话。
“路什么、连什么、城什么?没听说过。”先前落水的绿衫公子又换了另一身绿衫,冷笑道:“名字取的倒是附庸风雅,看来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。”
史蜀云看着他,咯咯一笑:“你又想要吃莲子么?”
“你……”绿衫公子眼睛一瞪。
“真以为会偷袭、会发暗器就很了不起么?”说话的是个又高又瘦,宛如竹竿般的少年,冷冷道:“乡村丫头,可惜了这张好脸蛋,便是送给我做丫鬟都嫌太粗俗无礼。”
史蜀云手一扬,手里的莲子就打了出去,那少年却似早有预料,身影一转,莲子擦肩而过,‘夺夺夺’三声钉在了船板上。但她那一手却发了第四枚莲子,只是第四枚的角度又有所不同,擦着高瘦少年的脸颊飞过,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血痕。
“咦,你这人轻功倒是不错。”史蜀云惊异地看了高瘦少年一眼。
高瘦少年却是脸色一白,要是他稍微再慢上一点,只怕额头就被钉出个洞来,而且这少女用的暗器分明只是寻常莲子,要是铁蒺藜、飞针之类,再淬毒,那……
“咳咳,大家都消消气,路兄,我还和你介绍下这几位朋友。”江玉郎咳咳两声,见史蜀云又得罪了一人,心头倒是欢喜得很。
和他同行的这几人,都是江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,更重要的是,他们的父亲和师父,是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得罪了他们,那日子就别想好过。
他看向路连城的眼神中,带着怨毒,转眼又变得温和。
他可以肯定,当初地宫下面帝阙是有一批宝藏,但这家伙不知用什么手段将宝藏运走了,还将个装满石头的箱子留给自己,等自己费尽心思将箱子打开的时候,气得吐血。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。
江玉郎眼珠子一转,指着先前被打落在江水中的绿衫少年道:“这位乃是荆州总镇将军的公子,白凌霄白少侠,人称‘绿袍灵剑客’,三十六路回风剑,神鬼莫测。”
路连城笑道:“原来是绿袍灵剑客,落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只绿乌龟在扑腾。”
白凌霄手掌已按在剑柄上,额头青筋暴跳,一张白脸变得发青。
江玉郎又指着那又高又瘦,竹竿般的少年:“这位是‘轻烟上九霄’何冠军,乃是轻功江南第一的‘鬼影子’何无双何大侠之子。”
路连城道:“幸好你介绍了一下,不然我还以为是竹竿成精了。”
何冠军怔了怔,眼睛死死地瞪着路连城。
接着江玉郎又介绍了那又高又壮的黑汉子,这是江南第一家镖局,金狮镖局总镖头长公子李明生,人称‘红衫金刀’,掌中一柄紫金刀,万夫莫敌。
这人虽然面色冷了一些,但没有口出不逊,路边一条,路连城也懒得评价。
另一位珠冠华服,眉清目秀,有七分像女子的,叫做花惜香,父亲是江南一带的判官笔名家‘玉面神判’萧子春。至于为什么一个姓花,一个姓萧,怕也有一段故事。
最后一人,矮矮胖胖,嘻嘻哈哈,但神光充足,看来竟是这几人武功中最高的一个。江玉郎介绍他时,神情也特别凝重:“这位梅秋湖兄,便是当今‘崆峒’掌门人一帆大师的关门弟子,他的武功如何,我不说,路兄也该是明白的。”
梅秋湖哈哈一笑道:“过奖过奖,不敢当不敢当,路兄刚刚那一手轻功可俊得很,我比不上。”
他眼中没有丝毫恶意,甚至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。心里暗自嘀咕,他前两天得到消息,峨眉后山是有个姓路的少侠出现过,败了移花宫的花无缺。江玉郎似乎和这人有仇,成心想要挑起他和其余人的矛盾,难道这人就是留下箱子,把江玉郎气得吐血的那人?
算了,不管是不是那人,自己都还是不要得罪,反正和自己也没关系。
在江玉郎怀里还有个‘孙小妹’,并未细说其身份,长得并不难看,只是身上的香水喷的多了一些,脂粉扑的重了一些。吃吃地缠在江玉郎身上,瞧她这模样,若不是顾忌这里还有外人,只怕已经和江玉郎胡天胡地起来。
江玉郎虽然怀抱这孙小妹,但眉宇间偶尔还是透露出几分嫌弃之色,显然这孙小妹并不如何入他的眼。那孙小妹看了路连城一眼,却带着几分嫌弃,皱着眉,就好像是瞧着一条癞皮狗。
路连城看了看孙小妹,又瞧了瞧江玉郎,叹息道:“江玉郎,看来你出了地宫,也未必比在地宫里好过多少。”
江玉郎一怔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在地宫中,你是萧咪咪的男宠。现在,你又成了这位孙小妹的男宠。只是萧咪咪虽然年近五十,但模样可要比这孙小妹好看得多,也难怪你时不时露出嫌弃之色。”
路连城慢悠悠地开口,似完全没看到江玉郎、孙小妹那难看的脸色:“也不对,你在地宫中瘦得皮包骨,现在出了地宫,倒是比以前胖了不少,而且地宫里侍候萧咪咪的男宠太多了,你当时年纪太小,说不定就是个推屁股的,还是出来好些。”
江玉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但转眼间居然又恢复了正常,上前拉住路连城右手,语气热络的说道:“说起来,我能从地宫里逃走,还全靠路兄,这次说什么也要感谢你……”
本来他还打算在宴席上下药,但瞧路连城的样子,似还要滔滔不绝的讲述地宫里的事,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,他已忍不住想要动手了。而在他拉住路连城手臂的同时,他向白凌霄、何冠军等人使了眼色。
这些和他臭味相投的朋友,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们也早已对路连城心怀杀意,只一瞬间,这江南的少侠们就齐齐动手了。
白凌霄腰间长剑陡然出鞘,轻灵的回风剑法,此刻在他手下杀气森森。何冠军一掠而起,右腿高扬朝天,然后猛地如大斧半砸下。李明生的紫金刀拔了出来,耀出一片辉煌的金光。女孩子般的花惜香,手中一对判官笔刺向路连城的大穴。
唯有梅秋湖没有动手,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。
江玉郎的嘴角已带起了一丝狞笑,他的手牢牢箍在路连城的右手上,路连城仅凭一只手又如何面对四个少年高手。
但在下一瞬,江玉郎甚至都还没有看清路连城是怎么动手,就听呛啷声,和惨叫声响起,四人已经倒跌了出去,哀嚎声不断。
仔细看去,白凌霄的剑刺在了李明生的胸前,李明生的一刀直接将白凌霄的肩膀削了下来。何冠军胸前多了一对染血的判官笔,花惜香胸口塌陷,似被何冠军那利斧般的一脚踹中,呼吸渐渐微弱……
江玉郎非但额头冒汗,甚至身体都有些发软了。而孙小妹已吓得瘫坐在地上,梅秋湖亦是脸上一片惨白……
路连城徐徐收回手掌,面上却带着疑惑之色:“咦,你这四个朋友,怎么突然就火并起来了?朋友间有什么说开就行了,怎么还打打杀杀的。”
江玉郎面色苍白:“他们、他们这是相互切磋,只是出手仓促了些,有失分寸,要是惊扰到了路兄,我替他们向你道歉。”他向来诡计多端,说起谎话来连鬼都骗得过,但现在脑海中一团乱麻,这话实在是大失水准,只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砰!路连城忽然一掌按在江玉郎胸口,江玉郎立时吐血倒飞。
“哎呀,我也想和你切磋切磋,出手也仓促了些,有失方寸,抱歉抱歉。”路连城语气中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,余光瞟到梅秋湖,梅秋湖又向后倒退了两步,连忙摆手道:“路兄,在下可一点切磋的想法都没有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路连城摇了摇头,走到江玉郎面前,忽然面色一沉:“我救你出地宫,是不是对你恩同再造,是你的再生父母?”
江玉郎呕血,面色苍白,点头如捣蒜。
路连城道:“你说过谢谢没有?”
江玉郎二话不说,从地上爬起来,对着路连城就‘砰砰砰’的磕头,没有分辨,只是一味求饶:“多谢路兄救命之恩,你大恩大德,小弟没齿难忘。”
路连城冷声道:“但你非但不思报恩,反而还要同人暗害与我。”
江玉郎继续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迹:“是我鬼迷心窍,还望你大人大量,放我一马。”
路连城道:“掌嘴。”
江玉郎啪啪便开始打起了自己的耳光,用的力道很重,一张脸瞬间就肿了起来,嘴角有了血迹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江玉郎是个很有眼力,很识时务的人。路连城先前还说说笑笑,但现在眼神淡漠,瞧他的眼神就仿佛是一件死物,连猫狗都比不上。
江玉郎毫不怀疑,他若不能令路连城满意,对方随手就会杀了他。
“两只手一起。”
江玉郎于是左右开弓,巴掌声连绵不绝,每一掌都很用力。
路连城就这么淡漠地看着江玉郎。
他不说停,江玉郎自然就不敢停。
一张脸迅速又红又肿,江玉郎心里虽然怨毒,但面上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。
路连城看着江玉郎,声音平淡地说。
“你果然是个识时务者,而且又聪明,又歹毒,像你这样的人,只要活着,不说成为什么大人物,但一定会有一番作为。”
“求路兄饶我一命。”江玉郎忽的生出一股寒意,他一边磕头,一边扇自己巴掌。
“可惜,你这样的人,本事越大,害人越凶,所以不得不给你点教训。”路连城一脚踢飞了江玉郎,然后带着史蜀云离开了楼船,重新回到了乌篷船上。
“居然就这么走了,路连城,我要你……”
江玉郎抹了抹嘴角的鲜血,看着越来越远的乌篷船,眼中歹毒之色几乎都要溢出来。忽然身体剧颤,体内一股强横的气息陡然爆发,砰的一声,丹田破碎,气海真气泄露,在那强横气息引导下,冲击着浑身经脉。
“啊!”他一声凄厉的咆哮,疼痛难忍,终于昏了过去。
梅秋湖走到江玉郎面前,伸手在他手腕上探了探,眼神一凝:“那路连城最后一脚,在这家伙体内留下了暗劲,暗劲一发,非但丹田被震碎,一身功力化为乌有,而且经脉也出了问题,别说修炼武功,怕是想要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都不容易。”
又看了看和他同行的那些少侠。
“这位路公子,出手真是……不留余地啊,这一下,恶得罪了大半个江南武林。”
? 第182章 :横江一窝蜂
路连城和史蜀云回到了乌篷船,史蜀云眨了眨眼睛:“你为什么不杀了那江玉郎?此人眼神阴鸷,能屈能伸,加上他父亲是江别鹤,就算废了他武功,他也能掀起浪花来。”
路连城悠悠道:“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,就这么杀了他,那未免太便宜了。”
史蜀云疑惑道:“不共戴天之仇?可据我所知,你们这不是才第二次见面么?上次还是在峨眉地宫中,而且你还用假宝藏戏耍了他一回。”
“这个仇,我也不好解释,反正这人天生坏种,我可不想让他死得太容易。”
路连城想了想,总不能说原著中就是江玉郎暗害杀了二叔路仲远吧。甚至在原著中,萧咪咪所有的男宠,都是死在江玉郎手里,其中说不定就包括他。这两份仇加起来,不共戴天。
史蜀云没有深究,关心起另一件事:“咱们这趟还要去江南么?”
路连城道:“怎么不去?”
史蜀云道:“李明生、花惜香他们的长辈都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豪杰,他们本身武功都很不错,更在江南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你伤了他们的人,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,等于得罪了大半个江南武林,只怕你很快就有麻烦了。”
路连城笑道:“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?他们得罪了我,只怕他们很快就有麻烦了。”
史蜀云噗嗤一笑:“路弟,看来你去了峨眉地宫一趟,武功比以前高了,人也越来越骄矜自负了。”
“云妹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路连城摇了摇头:“以前我武功差,所以我低调谦逊。现在我武功高了,还低调谦逊,那我岂不白白修炼了?狗屁的江南武林,他们不来招惹我也就罢了,若是招惹到我,我可不是二叔那种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的人,定要打烂他们的脸。”
“……你说的也对。”史蜀云歪着头,将‘五绝神功’取了出来:“看来我也得好好修炼了,不然以后你要是欺负我,硬逼我叫‘路哥哥’,我都没办法反抗。”
路连城撇嘴:“我可没这么无聊。”
史蜀云又开始翻阅‘五绝神功’,正好翻到最后一篇‘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’,不过她总觉得记载最后这篇绝学的绢册似乎触感和其他绢册不一样,而且看起来要新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