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娘起身,抹去眼角的泪珠儿:“咱们收拾收拾,去看看他。”
“嗯。”张菁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路家。
燕南天、路仲远坐在大厅中,喝茶的喝茶,饮酒的饮酒,不时向内堂张望,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万春流和一个打着哈欠的穷汉走进来。
阳光自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照着这穷汉两条泼墨般的浓眉,照着他棱棱的颧骨,也照着他满脸青惨惨的胡渣子直发光。
骤眼看去,也瞧不出他多大年纪。他虽然站直了身子,却给人懒洋洋的感觉,如同一条懒虎。他身形八尺,人虽有些瘦,但无论谁在他面前,都会觉得自己渺小。
“燕大哥!!”路仲远已忍不住向前一步,惊呼一声。
“路老弟,做事要沉稳,咋咋呼呼的算怎么回事。”
这穷汉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衣服,脚下是一双破烂草鞋,腰间系着草绳,草绳上却斜斜插着柄生了锈的铁剑。他拍了拍路仲远的肩膀,豪气干云:“快去拿酒来,我知道你藏着二十年的竹叶青,待会我准备去诛了那燕山群寇,动手前不喝个痛快怎么行。”
“好好。”路仲远转身就要去拿酒,神情激动,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年轻时叱咤江湖的时候,等转过头,瞧见那面黄肌瘦、满脸病容的真燕南天时,他这才回过神,回头瞪了‘燕南天’一眼:“好小子,你学的倒是真像,连你二叔我都唬过去了。”
“连城的易容术,的确堪称以假乱真,以前认识燕某的朋友,只怕十之八九都要当真。”燕南天颔首,看着十四年前的‘燕南天’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我所知道的人里,这易容术也就‘不男不女’的屠娇娇能和你相提并论,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破绽。”
不错,易容成燕南天的自然是路连城:“不过是些旁门手段罢了,也是我从峨眉地宫中的一本秘笈学到的。应该是某位天地五绝所留下。”嗯,不管什么,往峨眉地宫推就是了。
至于为什么要易容成燕南天,是因为路仲远要替燕南天震慑江湖,他学了燕南天的武功,他不愿以别人的武功替自己扬名。而且燕南天三个字,本来就可以威慑宵小。
路仲远在说出这想法后,路连城表示他从地宫的某个秘籍中学了易容手段,或许可以帮忙。万春流面对燕南天的时间最长,在他的帮助下,路连城完美地易容成了燕南天。
“其实我觉得,到时我以燕伯伯的身份履足江湖就行了。”路连城说道。
燕南天皱眉:“连城,你……”
路仲远哼了一声:“你以为我扮成燕大哥是过家家么?要和十大恶人、十二星相斗智斗勇,要调查江琴现在的下落,说不定还要和邀月怜星过过招。你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,被人卖了都不知道。”
路连城摇头:“我可是破了横江一窝蜂案,这可是史老爷子都棘手的事情。此外,我擅长易容,不用担心被人识破,而且我的‘神剑诀’和‘嫁衣神功’比你修炼的更深。真要论这两门武功,二叔你还真不是我对手。”
“放屁!!真以为去了峨眉地宫一趟,就可以小觑你二叔我了。”路连城最后一句话,明显是刺激到了路仲远。他好歹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,居然被自己侄子看轻。
路连城对路仲远招了招手,笑道:“二叔,不信咱们就去院子里切磋切磋。”
路仲远大步向后院走去,虎虎生风:“好小子,你现在真是欠收拾了。”
很快,四人就来到了后院中。后院本来就是路连城、路仲远平日练武的地方,颇为宽敞。
“小子,咱们可是好久没切磋了,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。”路仲远身形魁梧,周身气息沉凝厚重。手中仅持一根寻常竹杖,看似随意握持,竹杖却被精纯内力裹覆,隐隐震颤。
路连城手里同样拿着一根竹杖,微笑道:“路老弟,你在大哥我面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
路仲远冷哼一声,率先出手。他根基扎实无比,内力如江海奔涌,神剑诀一招“南天起岳”轰然铺开,剑势沉如泰山压顶,大开大合,刚猛无匹。青石坪上劲风骤起,地面木叶簌簌滚动,浑厚的剑压笼罩四方,尽是正统神剑诀的磅礴霸道。
路连城不慌不忙,手腕轻抖,竹杖横掠。神剑诀“流云渡壑”随心而出,他招法没有路仲远那般撼天动地的气势,却轻巧卸去对方层层重压。身形随剑势游走,似风中惊鸿,避开厚重剑招的同时,一缕锋锐的气息锁定路仲远,后者如果露出破绽,立时就能给予最迅猛的反击。
路仲远见状,面色微凝,立刻变招。
一式“万岳归宗”再度杀出,剑势层层叠加,厚重内力层层递进,攻势霸道绝伦。数十年的修为让他的剑招稳如磐石,每一式都恪守正统,规矩森严,将神剑诀的刚猛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路连城脚踏奇步,身形倏然飘忽,手中竹杖快如惊电,神剑诀各式精髓融会贯通,不执着固定招式,虚实相生,快慢随心。时而刚猛劈扫,承接路仲远的霸道力道,时而轻柔点挑,拆解对方沉稳攻势,刚柔并济,灵气十足。
竹杖不断交击,砰砰作响。
两人的真力都倾入竹杖中,让竹杖每一击都携裹千钧之力,碰撞如同闷雷。
一旁燕南天眼睛微微眯起,两人虽然都用的是‘神剑诀’,但对剑法的理解不同,使出来的自然也不一样。
路仲远的剑势越发沉猛,招式虽依旧厚重磅礴,却渐渐落入窠臼,每一招的轨迹、后手都被路连城尽数洞悉。他空有浑厚嫁衣神功加持,却被路连城灵动多变的剑招牵着节奏,守多攻少,处处被动,雄浑力道屡屡打在空处。
“看来路老弟对剑法的理解,的确不如连城。”
燕南天颔首,他的剑法以‘重、拙、奇’为神髓。
此剑法纵横开阖,刚柔并济,轻重刚柔随心所欲。刚则强劲威猛,招式强霸天下无双,柔则轻灵变化,巧妙绝伦当世无敌,两者阴阳互换。而路仲远只领悟到刚猛霸道的那部分,当然给他时间,也绝对能完善这门剑法,但至少现在要比路连城逊色一筹。
转瞬三十余招过罢,路连城寻得破绽,不再周旋。他周身内力骤然凝练,神剑诀一式“通天破晓”,骤然如横空电闪。劲气内敛,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,避开路仲远厚重的防御剑网,化作一道利落残影,精准前刺。
劲风骤停,竹杖稳稳停在路仲远咽喉三寸之外,彻底锁住了路仲远的所有后招。
路连城收起竹杖,笑道:“路老弟,你这剑法还得练啊。”
瞧着易容成燕南天的路连城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,路仲远便觉得拳头就硬了:“小子,三局两胜,接下来咱们比拳脚。”捏紧拳头,一记势大力沉的南天神拳就向路连城砸过来。
路连城身影飘忽:“你急了,你急了。”
“急你个头!!”
……
数天后。
哒哒哒!不算热闹的街道上突然冲出一匹马,马是红色的,就像是一团火,飞也似的冲入街道中,眼见就要将街旁的一个面摊子撞到。
可马背上的人骑术实在不错,竟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,将马勒住,连一只碗都没有撞翻。
大家这才看清这马上的人也和马一样,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,手上提着根火红的马鞭。一双大眼睛亮如星辰,灵动俏皮,光彩逼人,美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你们知道附近姓路的人家么?”
张菁上次来路家,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待她确认了具体地点,扔下一块碎银子后,再次策马而去,很快她就到了路府后门,正打算绕到前面去,却听到从路府后院传来剑锋破空的声音。
张菁心神微动,足尖一点,倩影已翻过了院墙,然后她就看见后院中一人正在舞着剑。
剑光狂舞,那沸腾的剑光如中流砥柱,稳如泰山磐石。剑光飞起,剑势绵绵不尽,看起来虽然平平实实,毫无花样,但出剑奇快,剑光如雷霆闪电,剑势奇猛,威力惊天动地,剑气所过,木叶萧萧而下。
江湖传闻,燕南天剑术天下第一,剑法通神。无论对手的剑法有多么厉害,他只要神剑一挥,对手的剑势便如高山上的积雪曝于烈阳之下,消失殆尽。以前张菁只以为这是别人在吹嘘,但现在这惊心动魄的剑光却叫她不得不信。
倏忽间,剑光消失。
张菁这才看到,剑光中是个穿着破草鞋的懒汉,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摄人的气势。而这人的容貌,她见过多次,那是母亲珍藏的一幅画轴。十几年过去,这人似乎还和画上一模一样。
张菁心情激动,忽然一下就向燕南天扑了过去:“爹,我、我是张菁,娘在半路上染了风寒,让我先来。”
本以为这一声‘爹’迟来了十几年,她很难喊出口,但等看到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却已从内心认可了对方,不自觉就脱口而出。
“咳咳,虽然我也很想安慰你一下,但我现在要是喊你一声乖女儿,我怕被燕伯伯剁成肉酱。”
? 第188章 :飞剑,云衣、暧昧
路连城声音一发出,张菁就如受惊般的兔子跳开。
对此,路连城不得不解释一番,他今天易容成这模样,是让万春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破绽疏漏,同时向燕南天学一学他说话的语气方式,之后为更能融入天下第一剑客这角色,便没有解除易容,开始练剑,谁想到张菁居然来了,而且还是走后门。
张菁气呼呼的瞪着路连城,咬着银牙,想起先前叫路木头‘爹’的情形,脸蛋腾的一下就红了。手掌按在了鞭子上,差点没一鞭子抽过去。
“要是你和燕伯伯第一次见面就鼻青脸肿,是不是不太好啊。”路连城笑眯眯的看着张菁。
张菁气得直跺脚,这家伙分明就是在威胁自己。
路连城微笑转身:“走吧,跟我去见燕伯伯。”
燕南天和路仲远正在前院喝酒,两人喝的很痛快,说些当年诛杀群匪的往事。
忽然,燕南天停下了喝酒的动作,忽然起身,怔怔的看着一身红衣的张菁。
张菁也在看着燕南天,燕南天一身布衣,面容饱受摧残,唯有双目依旧锐利如神剑出鞘,只一站起身子,那股磅礴如山的气势扑面而来。
“你是三娘之女?”燕南天嗓子沙哑,历经酷刑,早已不复往日洪亮。
张菁咬着下唇:“我叫张菁。”
燕南天缓缓走到张菁身前,眼眶已经红了,他伸出枯瘦的大手,想要触碰少女的头顶,手抬到半空,又迟迟不敢落下,最后用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道:“好孩子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走了,还在这愣着作甚。”路连城将路仲远拉出去了。
两人走出了前院,路连城笑道:“今天瞧见燕伯伯他们父女团聚,二叔你是不是也想要有个儿女,享受天伦之乐。”
“滚犊子,老子一声赤条条来,赤条条去,儿女都是债,你看燕大哥这年龄,说不定还要为这小姑娘的嫁妆发愁。”
“人张三娘可是有钱的很,你就不用担心了。”路连城又笑道:“不过二叔你也不用太羡慕,不是还有你侄儿我给你养老送终,而且你老身体健康,将来说不定还要抱小侄孙。当然,二叔你要是觉得孤身一人,我也可以帮你介绍一二。”
“滚!”
两天后,张三娘赶了过来。
当张三娘赶过来的时候,燕南天和路仲远正在吃肉喝酒,说起他们在嵩山脚下的第一次见面。
那时路仲远听闻‘嵩山双虎’在嵩山一带作恶,赶去‘双虎寨’时,就看到了‘嵩山双虎’的人头就挂在寨门头上,山寨喽啰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,而燕南天正坐在那虎皮交椅上喝酒。
旁边张菁听得聚精会神,看向燕南天的眼神中带着崇拜之色。
等路仲远将这往事讲到最高潮的时候,张三娘走了进来,梨花带雨地扑向燕南天
于是,路仲远又孤独地走了前院。人家一家子团聚,他就算再是好兄弟也不能杵那讨人嫌。
“想不到,燕大哥居然真成家了。”路仲远抚手仰天一声叹息,不是说好了大家都当自了汉么?怎么就突然妻女双全了?
路连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笑道:“二叔,以前你不是说有许多倾心于你的女侠么?要不你列个单子出来,我替你去看看有没有没嫁人的。或者你喜欢什么类型的,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再履江湖,替你去找找,不然将来可真成了孤寡老人了。”
“滚犊子。”路仲远又一脚向路连城踢过来,后者哈哈笑着躲开了。
“等等。”眼见路连城又要离开,路仲远喊住了他:“这些天你都待在密室里做什么?要是武学上有什么问题,尽管问我和你燕伯伯,你可别天马行空的乱来,要是走火入魔就不好了。”
路连城笑道:“的确是在研究一门武功,二叔你不用担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……
三天后,路家的密室中。
路连城盘膝而坐,双目半开半合,淡淡的雾气萦绕在他四周,让他予人一种神秘莫测的味道。
他缓缓抬起手掌,掌中是一柄巴掌大的小剑。小剑狭长锋利,是峨眉地宫中找到的一件暗器。忽然这小剑微微颤动,漂浮起来。
‘咻’的破空声中,小剑陡然飞射出去,凌空盘旋,曲折如意。
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十分可观,路连城随手抛出一枚金锭,直接就被这小剑切成两半。
十来个呼吸后,小剑重新飞到了路连城的手掌上。
“勉强也算成了,无色无相身加上嫁衣神功结合,居然能达到这一步。”
路连城低头看着小剑,仔细瞧去,这小剑四周其实依附着一层颇为浓郁的白色雾气。
‘无色无相身’能将真气化雾,并进行操控。而‘嫁衣神功’修炼出的真气凝于一体,不可动摇。两者结合,让极为凝聚的雾气依附在小剑上,便能将其宛如飞剑一般操控。
“不过‘无色无相身’本身比较消耗真气,而且一旦距离远了,这飞剑也就不能如臂使指。或许可以把‘明玉功’弄到手里。‘明玉功’第九层能凝聚真气漩涡,运功时非但不消耗内力反而持续增长,而且真气漩涡还能将远处的飞剑牵扯过来。”
路连城思考着,不过明玉功的特性能否和这两门绝学融合,还不好说。
等哪一世自己功力足够深厚,或许就可以驾驭千百把飞剑,造成万剑归宗的效果。
他站起身子,四周云气变幻凝聚,最后居然化作一件淡白色的衣裳披在他身上,让他气质更加缥缈空灵,仿佛神仙中人。
“其实光凭这‘无色无相身’和‘嫁衣神功’结合,就能玩出许多花样。”路连城听说嫁衣神功的特性时,想的就是做一件‘云衣’。
‘云衣’的防御很强,刀剑难伤,不过也的确消耗真气,或许等把‘明玉功’弄到手会好很多。至于‘飞剑’,则是后面突发奇想的。
路连城伸着懒腰,走出了密室。
正打算去酒楼喝喝酒,打发下时间,背后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,伴随着的是道清脆语声:“路木头,等一等。”
路连城转身,就看到了红衣如火张菁。她眼如明星,娇靥甜美,完美继承了张三娘的绝美姿容,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。同时又带着江湖儿女的英姿飒爽,威风凛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