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星道:“你果然很会胡说八道。”
路连城又看了看怜星的左手和左足,让后者露出恼怒的神色:“你在瞧什么?我知道我是残疾,可今天你若不是欺我手足畸形,未必胜得过我。”
路连城悠悠道:“当年我之所以负气离开,一个原因是邀月作弊,让我喝了中毒的水,另一个原因,就是我想要寻找治好你手足残疾的方法。”
怜星瞳孔一震,双眸瞬间亮了亮,但很快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,声音冷漠:“我承认你武功比我高,可就算你想要戏耍我,也不该开这种玩笑。”
路连城道:“你不信么?”
怜星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道:“我的手,我的腿已残疾多年,这些年我也找过许多法子,见过所谓的杏林圣手,如果能治好,还会等到现在么?”
路连城微笑道:“那些杏林圣手说到底还是凡夫俗子,他们纵然医术很高,但却没有一个在武功上称得起登峰造极的。而武功才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存在,就像你我这一身武功,放在凡俗中,也和神仙下凡没有两样。普通人再怎么修炼,也不可能到我们这步。”
怜星道:“我找过会武功的大夫,他们也束手无策。”
路连城微笑道:“别人治不好,难道我就治不好么?我曾经找到过名为‘怜花宝鉴’的秘籍,留下这秘籍的那位奇人嘛,医术高明,就号称‘生死人肉白骨’,甚至有人武功被废掉都被治好了。此外我还在一个老头子的书库里看了很多秘籍,两者结合,天下能难倒我的病症或许有,但却不包括你这畸形的手和腿。”
怜星见路连城说的笃定,加上那一幅胸有成竹的笑容,突然呆了呆: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路连城想了想道:“我离开移花宫,已是多年前的事了,对治好你当时的手足有十分的把握,但这些年过去,也不知你手足生长成什么样了,所以也没有确切把握。”
怜星眼神微黯,路连城就笑道:“所以我还是需要检查检查。”他伸出一只手,在怜星那畸形的手足上摸索,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。
怜星被点了穴,身体也没办法动,又羞又气但又带着几分期待。
过了半晌,路连城松开手,在怜星的脸蛋上捏了捏:“都是快三、四十的人了,居然还这么容易脸红,也不羞人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怜星咬了咬嘴唇,瞧路连城不说话,甚至自顾自的倒了杯茶,浅浅的品茗起来,她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你、你能治好我的手足吗?”
路连城啜了一口茶,微笑道:“能”
“当真?”怜星双目中射出难以置信之色,声音急促却带着颤音。
路连城颔首:“当然。”
怜星咬着嘴唇道:“可我的骨骼经脉这些年都已畸形虬结……”
“我不是说了嘛?我本身武功高绝,还为了治好你的病,学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武功。比如你的经脉虬结,胡乱生长,我会分筋错骨手和兰花拂穴手,这两门武功都能分筋错脉,不过过程会很难受。又比如你骨骼错位,我也有化骨绵掌可应对。”
路连城放下茶杯:“待将你骨骼经脉纠正后,我还有一门能‘九转回春功’,九转功成,回春不死。伤愈如初,永在完美……,这些武功,再加上‘怜花宝鉴’里的医术,治好有十成乃至九成把握。”
怜星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,路连城现在说的这番话,可要比先前的空口白话实在得多,让她眼前仿佛多了一道光芒。
路连城瞟了她一眼,嘴角带起一丝揶揄的笑容:“你看我为了治好你,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去学习医术和那些武功,难道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好师兄么,我很伤心啊。”
怜星娇靥变幻不定,似恼怒,似羞愤,神色颇显纠结,她迟疑半晌,终于轻启朱唇,却是声若蚊蚋:“好、好师兄。”
路连城左右四顾:“咦,师妹你刚听见了么?好像房间里有蚊子。”
怜星声音大了些:“好师兄。”
路连城看着怜星,眨了眨眼:“师妹是你在说话么?你今天是没吃饱肚子,怎么声音这么小,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清。”
怜星猛地闭上眼,似不顾一切的喝道:“好师兄,好师兄,好师兄……”
“师妹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兄了,真是不容易。”路连城笑着走上前,拍开怜星的穴道。“不过师妹以后你喊我也用不着这么大声,更不用连续喊三次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耳背。”
怜星活动了发酸的手臂,低声道:“你,你什么时候帮我治……”
路连城微笑道:“其实像师妹你这样的美人,软语相求,我想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。”
怜星耳根子滚烫,低声软语道:“好师哥,你什么时候帮我治?”
“好师妹,我帮你治好手足,那时你全身发软无力,天色又将更沉,咱们正好同床共枕。不过江湖儿女,不拘小节。”路连城走到床前,拍了拍:“快来,你我同榻而眠,彻夜畅谈这江湖上的快意恩仇。”
怜星落荒而逃。
天色已经够晚了,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。
移花宫只有女弟子,她也是深居简出的宅女,十四年前江枫令她少女怀春,可因为姐姐的缘故,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,最多送药时和江枫手掌碰了碰。接下来的十四年,也就接触过花无缺这一个男人,那确是在教养徒弟。
现在她终于察觉到和路连城气氛不对,也就自然落荒而逃了。
但怜星也不敢走远,生怕路连城遁走,这是她恢复健全的可能。
于是她找到了店小二,抛了一锭银子,既是为先前打斗损毁客栈物品而赔礼,也是为住宿付银子。至于住的地方,自然也就在路连城隔壁。
……
第二天,马车上。
怜星正襟危坐,声音恢复清冷:“你什么时候帮我治疗。”
路连城微笑道:“等我们到了要去的地方,安顿下来再说,毕竟你被我治好后需要好好休养,而接下来几天却需要赶路,舟车劳顿。”
“好。”怜星想了想,似乎没什么问题,于是点了点头。
路连城忽然一伸手,就将怜星的沉木面具摘下,那张几乎完美的容颜就出现在面前。
“你干嘛?”怜星一双灵动闪亮的眸子瞪着路连城,眸子中却仿佛放着无法描述的天真稚气。
“咱们现在又不是过家家,你戴着也不嫌闷得慌。我是你师兄,所以听我的,不准戴。”路连城悠悠道:“再说了,咱们接下来还有好几天路程,我可不想每天睁眼就吓一跳。”
怜星皱眉,声音平静冷漠:“至少你把面具还给我。”
路连城随手就把沉木面具递给怜星,然后他就找来软枕,舒服地半躺着。
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怜星,一眨不眨。
怜星也似赌气般和他对视着,绝美的面容上冷漠如冰,没有丝毫表情,仿佛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玉美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怜星忍不住道:“我脸上又没有花,你瞧我做什么?”
路连城笑道:“你脸可要比花好看得多,身为师兄,这么多年没见着你,现在看看怎么了?”
怜星又忍不住去瞪路连城。
路连城又摇头道:“移花宫是该好好整顿了,分明里面都是一群钟灵毓秀的姑娘,偏偏一个个都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笑容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座坟墓,像你现在一样脸红生气才是活生生的人。不过现在是你姐姐当家,所以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。”
怜星沉默不语。
路连城换了个话题:“等到了地方,我便医治你手足。你现在不管是施展轻功还是运行真气都多有不便。等你治好了,你武功必然有所提升,不过不突破到明玉九层,你就不可能是邀月的对手。”
怜星道:“我为什么要做姐姐的对手?”
路连城笑道:“当然是打败她,自己做移花宫的宫主啊。”
怜星只是冷冷地瞧着他。
路连城笑道:“邀月的性格强横霸道,天大的道理也比不过她随手一巴掌,你也从来都是生活在她阴影下。但你武功若比她强,那移花宫自然就是你说了算,你就是大宫主,你也不用再听邀月的命令,她再也不能掌控你的人生,你可以让整个移花宫做出改变,让邀月生活在你的阴影下,这样一想,是不是很兴奋?”
他的话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,每一个字都在动摇怜星的心神。甚至怜星都能联想到邀月如仆从般跟在自己身后的情形了。
怜星很快摇了摇头: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
路连城道:“你现在不可能是邀月的对手,她比你更适合明玉功的霸道冰冷的特性。而你从小被她压制,她甚至是你的心理阴影,你在她面前,十成功力发挥不出八成,你不可能是她对手。”
怜星眼神一黯,正要说什么,路连城就从怀里掏出本秘籍来,挑了挑眉:“我这里就有一本可以快速提高功力的秘法,咱们不妨可以一起钻研下。三个月后,我也要和邀月交手,到时咱们给她份惊喜。”
? 第197章 :梅花糕和六十万两的案子
马车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,辘辘车声平缓沉稳,缓缓驶入岳州府城内。
车内路连城打着哈欠,以他自以为最舒服的姿势躺着。而怜星却是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偶尔看向窗外岳州风物,似微微有涟漪泛起。但落在路连城身上的时候,迅速就会化作一片死寂冰湖。
天知道那天怎么中了邪,居然接过了这家伙递来的秘籍。
当时怜星只一翻开,脸蛋就迅速泛红,好似烫手山芋般丢了出去。偏偏那家伙还在说什么阴阳大道,说什么这秘籍能快速增长内力,能让她突破明玉九层,能让她反手镇压姐姐。
怜星也是气急了,偏偏不是路连城对手,也就只能整天摆出一副冰山模样,路连城和她说话,除必要外,半点也不搭理。
又行了一段路,马车速度渐缓,路连城掀开车帘瞧了瞧,对怜星道:“前面的路马车不好走,咱们就在这下车,距离铁府已经不远了,正好咱们顺便看看三湘风景,你以前应该没来过。”
说完他跳下马车,回身要去扶怜星,怜星却一下走出了马车。马车很高,要么跳下来,要么大步跨下来,动作都不会太好看。但她动作幅度很小,偏偏一下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,而且还很优雅,走下马车后,还不忘用略带得意的眼神看了路连城一眼。
路连城负手踱步,面带微笑。“看来一个人成熟与否,还真不能看年龄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怜星本不想理会路连城,但感觉对方这句话是在针对自己。
路连城笑道:“有的人,走南闯北,什么地方都去过,什么三教九流也见过,什么事也都经历过。纵然不过弱冠,但成熟得很,不以物喜不以己悲。还有的人,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地方,每天都是同样的人和事,所以虽然年龄已三四十,但实际却很幼稚。”
怜星哼了一声:“还有的人,自以为是,分明就是个小鬼,一天到晚就知道自吹自擂。”
两人斗着嘴,缓步于长街上。
街上行人熙攘,却不嘈杂。怜星站在往来的人群里,她容貌倾国绝俗,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偷偷打量着。但她高贵冰冷的气质,却让人不敢靠近。那些所谓的混混地痞,被她瞧上一眼,便是全身发寒,连骨髓都冻结,又怎么敢来闹事。
她面容冷漠,只是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好奇,其实以前来过一次岳州府,却是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旁边还有邀月,便真是瞧见了什么喜欢的,也不敢多看多瞧。
此时她看完了桥又去看河,看完了河又去盯巷口那个卖梅花糕的摊子。嗅着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香气,却碍于宫主身份,故作淡然地移开视线,假装毫不在意。
怜星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,忽然发现路连城消失不见了,正左顾右盼。
路连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左边,手里拿着个小盒子。
“来苏州前,就听二姐说过这梅花糕不错,百年老店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路连城将盒子打开,正是一盒梅花糕,这梅花糕色泽金黄,外形与梅花相似,似刚出炉不久,还带着淡淡的热气。
他将其中一块拿起来,一口就咬掉小半,然后露出回味的神情。
“嗯,外面是软糯绵密的面糕,内陷应该是松仁、豆沙。这一口咬下去,焦香、甜香与软糯在口中交融,啧啧,真是好香啊。要是有人因为好面子不来尝一尝,那可真是活该。”
怜星身子微微僵住,眼睛瞧了瞧梅花糕,然后‘哼’的转过脑袋。
路连城将这一块梅花糕吃完,忽然走到怜星身前,笑嘻嘻的将另一盒梅花糕递过来:“我要了两盒梅花糕,这一盒我并没有碰,而且店家取糕点的时候我特意吩咐他用竹筷,不要沾手。当然,你要是不想吃,那我也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怜星怔住,过了半晌,忍不住道:“你、你这是何意?”
路连城笑道: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咱们虽然没同船,但这些天也共乘一车了,难道不算朋友么?如果我朋友有些清高,我虽然会笑她,但也会尊重她的性子。嗯,不对,你是我师妹,师哥照顾一下有点小脾气的师妹,不是理所应当么?”
在怜星呆愣间,路连城已将梅花糕放到她手上,笑道:“现在这盒梅花糕是朋友送给你的礼物,就算你不喜欢,也该收下。就算你觉得难吃,想要丢掉,也不要当着我的面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也没那么坏。”怜星拿着盒子,看着路连城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,心头忽然有些雀跃。
不只是因为梅花糕,还因为这是别人送她的礼物。她常年待在移花宫里,虽不如姐姐那么冷酷严肃,但门下弟子对她只有尊重畏惧。邀月更不可能送她礼物了,上次似乎还是无缺很小的时候,送了她一个纸蚱蜢,然后就被姐姐训了一顿。
铁府占地广阔,沉厚大气,八名劲装护院肃立两侧。一个须发皆白,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正在门前迎候。他虽然神态可亲,但神情中自有一种威严气概,那正是发号施令人所独有的气概,别人再也伪装不得。这人正是‘爱财如命’铁无双,三湘武林盟主。
在他身后,还站着一个紫衣青年。
瞧见路连城,铁无双哈哈一笑,笑声中气十足:“贤侄孙远道而来,快入内说话。”
这位铁老前辈比路连城大两辈,乃是和史扬天一个时代的,照理来说路连城这样的晚辈来访,他只需要在大厅里候着就已经很给面子了,但这位不愧是‘爱才如命’,确认路连城今天要来后,居然亲自来府门前迎候。
“有劳铁老前辈久候了。”路连城拱手道。
“哈哈,老夫已经备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了。”铁无双哈哈笑着,在将两人引入府邸的路上,他看向怜星:“不知这位姑娘是?”
路连城笑道:“这位是我师妹。”
铁无双朝着怜星点了点头,算打了个招呼,又很小声对路连城道:“你小子可别对不起史丫头,不然下次见史老头,小心被他打断腿。”
路连城依旧面带微笑道:“放心,我会吞针的。”
铁无双:“?”
这和吞针有什么关系呢。
旁边怜星面无表情,这位移花宫主就好似一座冰玉塑成的美人。铁无双身后的那紫衣少年,偷偷向怜星看了好几眼。身为铁无双弟子,本身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,也不是没在秦淮河上风流过,可眼前这女子无论风采还是气度,都是平生仅见。
到了大厅中,宴席果然已经摆好。铁无双一拍巴掌,笑道:“见到贤侄孙这少年英豪实在高兴,都忘了给你介绍了。老夫一生收了十八弟子,也不算老夫自夸,这十八个弟子无论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一流,哈哈,当然,论武功和成就,自然比你还欠一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