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听洪七公叹道:“这些婆婆妈妈的破事也就罢了,至关重要的是,我这降龙十八掌乃是至阳至刚的狠招,你练的内力偏偏是三阴脉,除非练到阴及阳生的地步,不然这凉丝丝软绵绵的内力,怎么能够催动降龙掌呢?”
陆飞一愣:“啊?我学不了这门掌法?”
洪七公皱眉想了片刻,一拍陆飞:“你小子方才一番话,替老叫花子在无路处又开了一条路来,这份人情实在太大,我索性成全你一场,你且盘膝坐下。”
陆飞听了此言,心中一阵感动,却是后退一步,摇头道:“前辈,万万不可!”
洪七公奇道:“为何不可?”
陆飞斩钉截铁道:“晚辈武功虽低,平时却绝不肯做损人利己之事,前辈有今日功力,还不知吃了多少辛苦,晚辈决不接受前辈传功给我!”
“传功?”
洪七公仿佛听了天大笑话,眼睛瞪得滚圆:“陆小子,你他娘的想什么好事?你就算是我亲儿子,我也不可能传功给你,我不仅舍不得,而且我还不会!”
说着又道:“我倒是听说,吐蕃密宗似乎有传功给别人的法门,还有百年前名声赫赫的灵鹫宫,似乎也有类似本事,但是老叫花子可不会这般手段,就算会,我也舍不得!”
他说罢直接上手,像玩娃娃似的,三两下把陆飞摆成一个打坐的姿势,自己坐在陆飞背后,一掌按住背心,低声道:“你别废话,仔细感受!”
陆飞连忙全神贯注,随即便察觉到一道热流,自洪七公掌心进入自己背心,在身体里缓缓流转。
这道热流所经经脉,都是陆飞不曾练过的,经过时有明显的晦涩感,但随着洪七公催动内力,热流所过之处,经脉明显被开拓得宽了许多。
只听洪七公道:“记住这个路线,你既练过内功,总算有些根底,自己存想丹田,化生内力,按着我教你的路线每日练上几遍,三个月到半年练下来,应该就足够你练降龙掌了!”
陆飞这才明白,原来洪七公是直接让自己的身体记住了一套练气法门。
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,洪七公才放他起身,陆飞只觉体内热烘烘,似乎有无穷精力,扭头看去,只见洪七公满头汗珠,脸色微白,显然耗了不小力气。
陆飞心中感动,正要说话,洪七公手一伸,示意他闭嘴,自己说道:“这门功夫乃是本帮嫡传的内功,也不知是谁人所创,并无图谱文字,亦无口诀练法,若想练它,只能找一个把此功练到高深境界的人,替你度气开脉,然后每日照葫芦画瓢,功力自然慢慢增长。”
“这功夫不算什么神功绝学,却也有几样好处,第一不挑资质根骨,只要有人肯花力气替你度气开脉,傻子都能练,第二是没什么瓶颈难关,积累内力虽然不快,但只要肯下功夫,必然会有所成就,第三是能够催动世间绝大部分武功,呵呵,就像我们叫花子一样,什么都吃得下。”
陆飞听了心想,这门内功有这三大优势,对应的劣势想必就是:修炼速度缓慢,内力缺乏特质,威力多半也是平平。
倒是很适合丐帮这种人多势众的帮派。
不过连洪七公如此修为的大高手,替他度气开脉后都露出疲态,想必丐帮里真有机缘练上这门功夫的弟子,也绝对不会多到哪儿去。
陆飞见多识广,听说过无数神功绝学,对于这么一门平凡内功,心里其实看不大上。
但洪七公肯花这么一番力气在他身上,陆飞心中还是觉得感激。
于是恭恭敬敬拜了一拜:“感谢前辈传我这么好的内功,只不知这功夫叫什么名字?”
洪七公答道:“此功本来无名,后来帮里有个有见识的兄弟,说我们丐帮都是老天厌恶之人,才落得乞讨为生,这套功夫易学好练,却给了我们这些天厌之人翻身的本钱,因此起了个名头,叫做混天功!”
陆飞心中一动,心想啊哟,原来是这门功夫。
又听洪七公低声道:“你也别小看了这门笨功夫,老叫化横行天下,正是靠这功夫打下的根底,我练此功有一套独门心得,也是我无意中发现,一直不敢告诉帮里兄弟,你小子看着是个富贵出身,倒是不妨教给了你,这心得其实只有一个字:吃!”
“吃?”
陆飞一愣,随即猛然想到一种可能,心情一下激动起来:“前辈是说,这套功法吃得越好,练得越快?”
洪七公也不奇怪他能想到,点了点头:“不错,你吃饱了练一练就知道!道家有炼精化气的说法,这门功法最能淬炼食物之精华,只是也有一般不好,饿得快!”
陆飞恍然大悟,心想怪不得洪七公这么好吃,也怪不得他不敢告诉丐帮弟子。
丐帮弟子乞讨为生,一旦发现这内功吃得越多越好练得越快,谁还肯去慢慢乞那些残羹剩饭?只怕立刻要去搞钱买食物,或者像洪七公钻进御膳房偷菜一样,费尽心思要吃好的。
一个洪七公这么做自然无所谓,若是丐帮人人如此,岂不是天下大乱?
两人正说间,忽听嘭的一声大响,齐齐扭头看去,却见郭靖一掌拍在一颗胳膊粗细的松树上,拍得松树不断摇晃。
洪七公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,口中却大声道:“傻小子,你摇松树干甚么?捉松鼠么?捡松果么?”
郭靖神色讪讪的,脸皮通红,低声道:“晚辈练了半天,觉得有些对路了,学着打一下松树试试,果然打它不断。”
洪七公呵呵嘲笑几声,低声对陆飞道:“你这傻兄弟,脑子转不快,根骨可着实不错,他这一下发力,算是有点意思啦!”
陆飞立刻道:“我一直觉得小郭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,前辈请费心多指点指点他。”
洪七公在陆飞面前夸奖郭靖,既是实话实说,其实是有意为之——
想要试一试陆飞的心胸。
以洪七公的阅历自然知道,心胸稍小之人,最听不得在他面前夸赞别个。
现在陆飞自己练功不成,傻乎乎的郭靖反而有点意思,若是陆飞心底狭窄,就算脑子转得快,不说什么难听话,脸色只怕也不大好看。
然而陆飞一副真心真意替郭靖高兴的模样,洪七公看在眼里,暗自点头。
0063 想象力
洪七公走到郭靖身边,淡淡道:“你的内力根基,比你那废物大哥强了许多……”
话音未落,郭靖撅起嘴反驳道:“我大哥不是废物,他人聪明、长得……”
“打住!打住!”
洪七公连忙叫停,板着脸道:“是你跟我学功夫还是我跟你学?我说什么,你听着便好,觉得不对的就在心里叫唤,不许出口。”
郭靖委屈地点点头,在心里道:“大哥不是废物,大哥不是废物……”
洪七公做了个深呼吸,继续道:“你这般年纪,能把内力练到这个火候,也算难能可贵,不过你的悟性实在是不怎么样,要是学那些精巧花哨的武功,打死也练不出什么成就,偏偏我这门降龙十八掌,招式简明劲力精深,你学起来倒能事半功倍,喂,你听懂没有?”
郭靖道:“懂了,大哥不是废物……啊哟,不是,是我脑子笨,内力还行,正适合学这门掌法。”
洪七公翻个白眼道:“你这蠢材居然能一心二用,还真是意外之喜。”
陆飞也是无奈一笑,心想人家洪七公只说了我一句废物,这傻兄弟说了好几句,也不知是帮我还是骂我。
洪七公又道:“你以后和人动手,对方招数如果变幻莫测,你可千万别跟着乱转,也别管他招数虚实,迎面就是一招亢龙有悔,随他万般花巧,我自一掌破之!”
郭靖以前和江南六怪学武,六位师父教他的都是如何观察敌人来招,如何凭借本身武功应对,掌来怎么格挡,刀来怎么闪避,然后怎么还击,一来一去跟公式一样。
偏偏江南六怪教的武功又杂,同样一掌打来,南山掌法有南山掌法的应对,越女剑法有越女剑法的应对,这就等于郭靖要背无数公式。
现在听了洪七公的话,别管对手怎么打,我反正就是一掌,简单明了至极,大合郭靖心意。
郭靖自练武以来已有十二年,从没想过武功还能这么容易,心里只觉一片透亮,却是得洪七公点破,一举觑见武学中全新天地。
一时心中激动难言,想如陆飞那般说几句心得体会,张了张口,无数言语缠绕舌尖不知如何组织,忽然一仰头,嗷嗷一声狼嚎,正是蒙古汉子们表达澎湃情绪的常用方式。
洪七公一掌拍在郭靖后脑上,狼嚎立止。
“吵死了!你看这个……”
洪七公指着郭靖打的那棵小松树:“我方才怎么说?一掌拍出,要教对方退无可退、让无可让!你刚才这掌劲道倒是挺足,可是松树一摇,多大劲力也都化解了去,所以你先要打得松树不动,然后才能打断了它。”
郭靖若有所思盯着那树,缓缓道:“我知道了,发劲要猛,着劲要快,使对方来不及抵挡!”
洪七公冷笑道:“这么粗浅的道理,你练了半天才刚想到?真是笨到了姥姥家,你再打几下我瞧。”
郭靖点点头,心里想着发劲要猛、着劲要快,嘭的一掌拍出,松树摇动得反而更加厉害。
郭靖抿抿嘴,一连拍了几掌,松针如落雨一般飘下,树几乎晃出了残影。
陆飞见他有些不知所措,插口道:“兄弟,这一招掌法叫做亢龙有悔,亢龙有悔四个字,出自易经,亢者,高也,亢龙,就是龙已经飞到了最高之处,再无上升的可能,必须要降下来一点,才有更多回旋的空间,这话的意思是盛极必衰,刚极必折,你出掌之时,要好好体味这一个悔字的韵尾。”
洪七公喜道:“说得好!你小子居然还读过易经?郭小子,你要好好记住你大哥的话,我们这门掌法至刚至阳,但是刚中要藏着柔,阳里要藏着阴,这才能驾驭自如,若是一味只求刚猛凌厉,反而落了下乘。”
郭靖听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自己想了一会,越想越觉茫然,喃喃道:“发劲猛,着劲快,但是还要……悔?藏柔、藏阴……”
陆飞看他神色渐渐呆滞,微笑道:“你这样,你就把这棵松树想象成你的蓉儿,现在她脸上爬了一只大老鼠,你要一掌打死老鼠,却又不能发力太过,伤及了蓉儿。”
郭靖听罢眼神一亮,紧紧盯着松树,想象这就是黄蓉,又想着黄蓉脸上爬了一只老鼠,吓得她大喊大叫,想着想着,脸上流露出凝重、小心、担忧、心疼的复杂神情。
一瞬之间,意与神会,神与力合,丹田之气一提,呼的一掌拍出。
他牢牢记得不能伤及黄蓉,掌力甫发,立刻收劲,但听嘭的一声大响,那棵松树竟是纹丝不动,便连树上松针也没摇动分毫!
郭靖眼睛瞬间睁大,似乎不敢相信这一掌竟是自己拍出。
陆飞喝道:“好掌!”
郭靖这才咧嘴露出笑容,一跳老高,欢呼道:“大哥,成啦,前辈,成啦!”
洪七公摇头,对陆飞叹道:“陆小子,我忽然明白了佛祖说法,为什么好打比方、讲故事,这世上的蠢人,要想明白道理实在太难,只能从故事中体会,你方才那大老鼠的故事说得不错,以后肯定是个会教徒弟的。”
陆飞笑嘻嘻道:“那也是七公前辈先教会了我,我才能教他呀。”
洪七公想想也是,乐道:“原来老叫花子只会教聪明人!不过现在受你启发,好像也能教笨蛋了。”
说着大声冲郭靖道:“傻小子,你瞧这松树,它不是树,是个漂亮风流的公子哥儿,要抢你的蓉儿啦!”
郭靖一惊,盯着松树的眼里顿时流露凶光,却是把这树看成了欧阳克,毫不犹豫一掌拍出。
这一次他不再收力,而是在掌缘触及松树的瞬间猛然发力,只听喀拉一声,小松树应手而折。
便听两个女子齐声喝彩:“好掌力!“
三人扭头看去,只见李莫愁、黄蓉各提一个食盒,微笑着走进松林。
洪七公鼻子一吸,惊呼道:“好香,好香!小丫头手艺果然不凡,陆小子郭小子,吃饭吃饭,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练功!”
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野餐垫,打开来铺在地上,自己第一个坐好,等着二女端菜。
陆飞一看,这野餐垫分明是自己帐篷里的,不知何时竟被洪七公偷藏在身,更难得的是,这垫子昨天并没有拿出使用,洪七公倒是无师自通,晓得这是吃饭时所用。
0064 谁保护谁
李莫愁很贤惠地跪坐下来,将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端出。
黄蓉也在一旁帮忙,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她和李莫愁找到附近一个小镇,买了一堆的菜,又去一家酒店,给了些钱,借用了人家厨房,买了酒店的食盒、餐具,趁热提了回来。
李莫愁笑着补充道:“蓉儿妹子做菜的手艺真的很好,那酒店的老板见了她做菜的身手,苦苦哀求说要重金礼聘她留下当大厨呢。”
洪七公早已馋涎欲滴,抢了两只筷子就大吃起来,吃一口赞一声,再吃一口再赞一声,吃得眉开眼笑。
黄蓉递了双筷子给陆飞,小脸仰着,傲娇道:“哼,昨日调料不齐,也没工具,今天这顿饭,才算是本姑娘真正水平,你尝尝我们两个谁更厉害!”
陆飞接过筷子,一眼扫去,大约是因为人多,黄蓉竟是做了六菜一汤,外带一份点心。
六个菜中,荤菜三道:炙牛肉条、白切羊肉、炖鸭子;
素菜三道:炒白菜,蒸豆腐,酿竹笋;
汤是笋丁樱桃汤,汤色浅绿,泛着荷叶清香,还飘着几朵红色花瓣,极具美感;
点心是炸春卷,色泽金黄,瞧着就觉出喷香酥脆来。
李莫愁盛了几大碗米饭,分别递给众人,黄蓉则是继续挑衅陆飞:“你若能吃出这些菜都是怎么做的,我便算你厉害!”
陆飞心想对不起了黄姑娘,这局我要作弊。
这些菜式,大多他都在书里看过,作者写的浓墨重彩、色香俱全,陆飞印象极为深刻。
当即先吃了一块牛肉条,点头道:“好巧思,这肉竟是几种肉拼成的,羊羔坐臀,小猪耳朵,小牛腰子,最后一种更厉害了,居然是獐腿肉加兔肉揉在一起!”
黄蓉一愣,这道菜是她得意之作,没想到陆飞一口就尝出了端倪。
陆飞又吃一片白菜:“鸡油加鸭掌末,生炒的白菜心,好吃!”
再看豆腐,一粒粒浑圆无缺,果然如书里描述无二,心中暗自称绝。
轻轻夹起一粒塞进嘴里,大赞道:“这豆腐真是绝世的刀工,又有火腿香甜,我猜是塞在火腿里蒸熟,火腿味道才能进入其中,又调了芡汁淋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