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稳,手稳,出剑如浪涌,收剑似星悬,剑引身,身引剑,步法轻灵变幻,剑势展开,意如饮烈酒,手似挥琴弦……
陆飞本想就这么说,但一想不行,我面前可是东邪啊!
人家把剑法宗旨写成一首词,我来几句大白话,多么掉价!
于是又斟酌了半天,缓缓道:“他强由他强,清风拂山岗;他横由他横,明月照大江。,他自狠来他自恶,我自一口……剑随身!”
差点口误,说出我自一口真气足来。
这是九阳真经中几句口诀,倚天屠龙故事中,张无忌硬接灭绝师太三掌,前两掌打得哇哇吐血,忽然领悟出这口诀的意思,毫发无伤接下了第三掌。
陆飞说完,看向黄老邪。
黄老邪表情古怪,一只眼流露出惊喜、震撼,一只眼流露出憋屈、不快。
惊喜震撼,是因为这几句话不仅契合他这套新创剑法的要旨,更隐隐流露出一种极为了得的武学气象。
憋屈不快,是陆飞随口几句话半俗半雅,境界竟是比斟字酌句填出的词更要高明,以黄老邪的脾气,怎能快活起来?
但黄老邪毕竟有风度,徐徐吐出一口气,眨了眨眼,两眼复归平静。
默默拿起写了风入松的纸,顺手揉成一团,丢在屋角。
陆飞惊道:“叔父,这是何意?”
黄老邪怪眼一翻,冷然道:“哼,你既然已经懂了,还留着这纸作甚?起来,我把后面九招传授给你!”
陆飞惊喜道:“不过一夜功夫,叔父全都创出来了?这剑法一共十四招么?”
黄老邪理直气壮道:“这阙风入松一共十四句,自然招数也要合乎其数,这才叫名正言顺。况且这门剑法我之所以起意创它,一是见你武艺太差,怕你丢了洪七公的脸皮,二是替你养一养脱髎之伤,三是你喊我一声叔父,总要有分见面礼,这些目的既达,又何必计较招数多寡?”
他说罢白了陆飞一眼,压下一句话没说。
你这小子既不是我儿子,也不是我女婿,黄某人费心替你创招,已是给足了你面子,若你以后做我女婿,这首词一共七十四字,我便创出七十四招,那也不是不可……
陆飞哪知这位怪侠的古怪念头,他虽觉得黄老邪有些矫情,词牌十四句,剑法就要十四招,这明显是强迫症的症状啊,可是并没觉得十四招少了。
降龙十八掌这般绝顶掌法,不也就十八招么,还有自己压箱底的三无三不手,那才三招。
当即兴致勃勃站起拔剑,却忽然又想起一事,长剑垂下,好言好语求恳道:“叔父,我义弟郭靖还在等着用药,要不你老人家赐几粒灵丹妙药给我,我骑马送回去,再来学剑可否?”
在陆飞心中,若不是自己出现,郭靖原本不会遭这重伤之厄,因此心里暗自存了一份歉疚之意,巴望着郭靖能够尽快康复。
黄老邪听了此言,对陆飞不免高看一眼。
学武之人第一重要的,就是神功绝技,以他东邪的名头、本事,若说为谁度身创造一门绝学,那人只怕饭不吃觉不睡也要先学了才能安心。
但是陆飞偏偏把义弟的安危,更放在绝学之前,这般人品,谁不愿同他亲近?
只是黄老邪心中暗暗点头,脸上却是一派不耐烦之色,歪着头道:“那姓郭的小子晚上一两日吃药,难道竟能死了?黄某好心传你武艺,你还敢三推四阻?少废话,老老实实跟我学剑,明日我自去看看那姓郭的,至于你,哼哼,我另有一桩事情,要你去办。”
陆飞见他生气,也不敢问什么事,心想黄药师亲自去更好,说不定经他调治,郭靖能好的更快呢。
当下不再言语,老老实实把剑递给黄药师,看着他一招一式,把新创九招使了一遍,然后细细解释,每一招的动作要点、发力诀窍。
几个时辰后,这九招剑法,陆飞已初步上手。
黄药师看他完整使了一遍,便戴上人皮面具,带着陆飞去了后院。
这次他将所擒的海沙派弟子放开十人,先给他们些面饼清水吃了,待这十人血脉通畅、气力尽复,这才令他们围杀陆飞。
一番鏖战,陆飞身上多了两处淤痕,手上又添十条人命。
黄药师面不改色,照旧替他复盘,提点得失,然后再放十人。
如此反复循环,直到最后一次,黄药师将剩下二十一人一次性放出。
此前有人试着逃走,被黄药师举手投足便捉了回来,剩下这些海沙派弟子,心知只有搏杀陆飞这一条生路,因此都是不顾一切的死缠烂斗,加上人数又多,战局远比之前几场更见险恶。
但陆飞此时对风入松剑法的领悟已是颇深,面对海沙派弟子疯狂反扑,满场游走,剑光纵横。
酣战之间,所谓“剑随身往身随剑,行千里,迹若轻烟”的意蕴,渐渐彰显清晰……
至此,海沙派这一次追杀陆飞的近百弟子,除了左护法刘克金以外,其余尽数死于陆飞之手。
陆飞也累的几乎抬不起手来,浑身衣裳都被汗水湿透。
但周身气势之凛冽,却似全然变了个人一般。
黄药师拍手笑道:“妙哉!这一日以人练剑,胜似你独自苦练一年,且去洗个澡睡觉,明日早晨,让我瞧你能否出师。“
此日清早,黄药师带着陆飞来到后院,解开了左护法刘克金的穴道,将一碗肉,一碗酒,两口刀,放在了他身边。
淡淡道:“贤侄,你去杀了此人,便算出师。”
陆飞扫了眼揉着手脚,开始艰难的吃肉喝酒的刘克金,又看向黄药师:“叔父昨日说,有一件事要小侄去办,不知是何事?”
黄药师摆摆手:“不急,等你赢了,再和你说。”
0081 东邪的试炼
黄药师既然这般说了,陆飞也不多问,冷冷看向刘克金。
陆飞自己都没意识到,他此刻的眼神有多冷。
眼神相触,刘克金心中一寒,本能地低下了头。
刘克金混迹江湖多年,在不少狠角色眼中看见过这种冷意。
他知道,这种眼神,意味着对生命的漠然。
身为海沙派四大巨头之一,刘克金不仅擅长排兵布阵,手中双刀也颇不凡。
可是此刻,他竟是不敢同陆飞对视。
刘克金自己都觉匪夷所思。
仅仅两日前,就凭面前这个年轻人,连逼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两日功夫,东邪硬生生以海沙派近百条人命,促使陆飞脱胎换骨。
一场场严苛残酷的战斗,一次次细致完善的复盘。
此刻的陆飞,无论心态还是手段,和两日前相比,已是判若两人。
风入松剑法虽只初学,熟练度却远远超过了他之前的所有武功。
尤其是黄药师创制这套剑法时,大量参考了陆飞原本身法,因此就连天罗地网式、辽东野狐拳两门武功,也随之水涨船高。
刘克金不敢和陆飞对眼,还不仅仅是畏惧陆飞眼中的杀气。
他自身的状态也是极为糟糕。
三个月前被陆飞一枪打瞎左眼,养好伤口还没多久,又遭黄药师施以割舌酷刑,被透骨打穴法封了整整两天。
刘克金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死,就已经算是奇迹。
但即便如此,刘克金还是想要拼一拼。
他忍着断舌处的剧痛,一连又吞下了几块肉,端起酒碗猛喝几口,忽然将酒碗砸向陆飞,提起双刀猛扑上去。
陆飞灵活地避开酒碗,后撤一步,让开双刀的偷袭。
刘克金嘶声干嚎,酒液混着污血从口角流下,双刀直上直下疯狂劈斩。
陆飞一招未还,神情淡漠,不断退后。
刘克金步步直逼,一连砍出二十余刀,破风声连成一片。
陆飞察觉出刘克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出刀也越来越慢,忽将身形往前一凑。
刘克金眼神一亮,双刀左右疾劈。
黄老邪眼中露出一丝赞赏——
陆飞凑前的只是上身,双脚却始终未动。
对方双刀一起,陆飞脚下一蹬,唰的疾退三尺,长剑顺势撩起。
两人打了半天,这是陆飞第一次出剑。
刘克挥强行拧腕,挥刀力砸长剑。
陆飞猛然转身,带动长剑后抽。
刘克金一刀砸了个空,顺势提上半步,另一口刀紧随而落,横斩陆飞双腿。
陆飞双脚后跳,让过这一刀的同时,就借跳起之势将胳膊一甩,长剑反挥而出。
这一瞬间,陆飞的身体在空中化为一道弧线,腿脚后跃,肩臂却不退反进。
浮云明月挂长天,浪涌星悬。
陆飞这一招,身似月挂,剑如浪涌,但见白光一闪,长剑已刺入刘克金左肩。
刘克金闷声惨嚎,右手刀反撩而上。
陆飞此刻双脚在后,折腰前倾,这一刀撩来,却是避无可避。
但他脸上依然毫无波澜,持剑右手猛然发力,刺在刘克金肩头的长剑瞬间又深入了几寸,一撒手,就借这反推之力飞快弹回身体,倒翻一个筋斗,极为花哨的避开了刘克金败里求生的一刀!
刘克金想将刀掷出,谁知陆飞一落地便伏下身去,手一扒地,合身左扑,双脚力蹬,忽又转右,刘克金一刀劈空,陆飞已然抢入怀中,三无三不手一招七式,毫不留情轰在刘克金身上。
刘克金望后跌退,陆飞顺势拔出他肩头长剑,信手一抹,如挥琴弦,剑尖切过了刘克金的咽喉。
这口已经堪称百人斩的长剑,剑锋早已卷刃,也唯有剑尖处寸许长短,还能利落杀人。
刘克金身躯晃了两晃,独眼迅速失去光彩,仰天倒地。
陆飞看向黄药师。
黄药师微微摇头:“方才那一招倒是有些惊险,好在你应变还算快,知道弃了长剑,转使别的功夫,也罢,算你出师了吧。”
黄药师唤出几乎迈不开步的掌柜,丢去一只金元宝:“把你这客栈弄得尸横遍地,以后也未必有人敢来住了,这二十两金你收好,重新买个客栈吧,等我们走了,你自可去报官。”
那掌柜牙关打战,元宝落在脚边,却不敢弯腰去拾。
黄药师也不管他,对陆飞道:“我去你说的小镇寻你师父叙旧,至于你……”
他深深看了陆飞一眼:“这个海沙派,我看着很不顺眼,以前懒得收拾他们,你既学了我的剑法,去替我做了这桩勾当,把海沙派给挑了。”
陆飞大讶,不敢置信道:“我?我一个人去挑了整个海沙派?”
黄药师淡淡道:“北丐是你师父,东邪传你剑法,你若挑不掉区区海沙派,那才当真贻笑大方。”
不容陆飞多说,黄药师继续道:“海沙派以私盐为生,总舵在海盐县外的元家村,下设三大分舵,分别在无锡城外惠山镇,姑苏城外甪直镇,嘉兴城外相家湖,我和你师父会等你半个月,你办妥了这桩事,前来和我们汇合。”
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,抛给陆飞:“海沙派善使毒盐,这一瓶是我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,服之大补元气,延年益寿,亦有解毒之功,给你带着以防不测。”
九花玉露丸!
陆飞本来想去归云庄,就是想要求取此药,没想到黄老邪直接给了他一瓶。
他正想问这药给了自己,会不会影响治疗郭靖,话还没出口,黄药师纵身一跃,已到了客栈围墙外,陆飞赶紧追出,哪里还有他的身影?
不过黄老邪既然亲身前往,就算没有九花玉露丸,郭靖的伤势应该也不必担心。
陆飞这般一想,转回院里,只见那掌柜已捡起了金元宝,陆飞也不理会,飞快上楼取了背包,牵了小红马就走。
归云庄看来暂时可以不去,只是黄老邪让他半个月内前去汇合,那留给他挑海沙派的时间,可就有限得很。
陆飞心想自己对付一个战损版左护法,尚且恶斗了好一会儿,要是贸然杀上门去,对方那些掌门护法舵主一拥而上,岂不必死无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