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蒺藜已经清晰地认识到，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。
不过，蒺藜还是颇为排斥这种做法。
将这些人迁走不是更好么？
但蒺藜也知道，这里的矿产是不可能被放弃的。
再加上距离蒺藜遥远的蓝宫的一些决策……
所以，如果不是那种指引，蒺藜也不会来这里。
“先……主祭……”学徒突然叫了一声。
蒺藜顺着学徒的眼神看去。
那是一个穿着褴褛的人，只有一条麻布遮住下身。
虽然布雷登总督杀得多，但总体来说，这里的生活并不算太差，毕竟有白河行省的物资供给，以及荒原行省逐渐开始供给的肉食和奶制品。
所以，衣着破烂到这种地步，显然有些奇怪。
是流民？
不，不是！
看着对方的动作，蒺藜否定了这个猜测。
“是埋尸人。”学徒说了出来。
专门收敛死尸的人。
不管是人的死尸还是莫名暴毙的死尸。
这也是为了预防传染病。
但这种人也通常被群体排斥。
因为接触得死尸够多，这种人自然是‘肉食’不断，而这种‘肉食’食谱里面，也不乏同类。
不过蒺藜能够感觉到那种指引，所以迟疑之后，还是让学徒靠了过去。
靠近了，能看到这个埋尸人正在拼凑一具尸体。
尸体被锋利的利刃从肩膀一直砍穿。
带着半边肩膀的脑袋，一条手臂，一个残缺身体。
内脏流了出来，已经风干发臭，一些蚊蝇飞舞盘旋。
半个月前，布雷登总督再次在这里砍了五十人。
蒺藜的马车靠过来，让这个埋尸人有些惶恐。
就算只是托运用马车，其主人也不是埋尸人能够顶撞的。
尤其是这辆马车上还有着一面绘制绿色嫩芽的旗帜。
这是生命圣灵的标志，也是布雷登总督亲口说过的，但凡谁冒犯了这面旗帜，直接定位死罪。
? 第303章 对死亡的憧憬
“需要帮助么？”蒺藜主动问道。
埋尸人有些发愣，但最后还是惶恐地说道：“尊贵的老爷，这……这太脏了。”
“生命与死亡，没有什么肮脏与纯洁，都是一切必然要经历的事情。”蒺藜说道。
埋尸人仍然有些迟疑。
底层人的生存智慧，要远离权力者。
离他们越远，活得就越舒服。
所以，埋尸人是不愿答应的。
但屠夫布雷登的威慑力还是太强了，他只能半拒绝地说道：“这人已经死了有十五天，散发的尸臭味，就算是荒原上的食腐秃鹫都能够闻到。”
蒺藜说道：“但是，你的工作并不轻松吧，十五天前的尸体现在都没有处理完。”
地上可不止是埋尸人处理的这具尸体，单单蒺藜看到的，还有近十具尸体没有收敛。
本就缺少人口，再加上布雷登施行的恐怖管理，留给埋尸人这种不事生产的职业者数量，自然会极少。
就像这个地方，只有这名埋尸人工作。
“事实上，还有另一个埋尸人的，不过上个月，我将他给埋了，因为他偷偷藏了一些收尸时候扒下来的甲片。”埋尸人还是接受了蒺藜的帮助。
虽然埋尸的工作没能按时完成似乎也不会被‘屠夫’给砍了，但埋尸人也不敢赌有替代自己的人之后，自己就会被翻出旧账，然后砍了。
那可是‘屠夫布雷登’啊，以杀人为乐的家伙。
“所以现在只有杜瓦你做这份工作了么。”蒺藜说道。
蒺藜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。
杜瓦，一个没有姓氏的平民佃户，在连番战争之中幸运活下来的平民。
“是的，老爷，您知道的，现在哪里都缺人。”埋尸人杜瓦忍不住撇了眼嫩芽旗帜。
蒺藜有说过，不需要叫他老爷，他只是生命圣灵的主祭，而不是什么贵族。
而且，更重要的是，蒺藜现在才十八岁。
只是看起来老而已。
但埋尸人杜瓦并不敢胡乱称呼。
底层人的智慧，不知道怎么称呼大人物的时候，叫老爷是没错的。
“不过，作为埋尸人，就算现在没能分配给你驼马，至少也会给你一身衣服吧。”蒺藜上下打量着杜瓦。
他的身体上已经有了些叮咬之后的烂疮。
现在是严寒才过去不久的三月，虽然裂痕行省颇为闷热，但也不至于能裸露上身。
“这……衣服被我拆了。”杜瓦有些尴尬。
“我拆成了线和布条，然后拿鱼骨作了针，用来缝合尸体。”
蒺藜一愣，忍不住说道：“这些人都是死人，帮助他们回归大地的怀抱就够了，为什么要浪费多余的物资呢。”
“即使是最粗糙的麻布衣，现在也价值十个铜分星吧。”
裂痕行省可不比已经一年多没有战乱的白河行省，任何物资都很珍贵。
毕竟现在还在肥田休耕阶段，并不能正常生产。
杜瓦也知道这个道理，有些嗫嚅地说道：“我只是觉得，他们就算是死了，也应该保持体面，至少尽量是个人的形状。”
仿佛是被蒺藜打开了话题，杜瓦眼里有着一种让蒺藜既熟悉又陌生的光。
他说：“我作为埋尸人工作有半年了，在最开始，我每天都会埋至少五具尸体，不过有一天，我埋了大概一百具尸体的时候，我突然感觉，一百个人，应该能算是一座小村庄了吧。”
蒺藜附和说道：“这算是小村庄了，就算是现在的诺琳谷，能有五百人口的，都算是大村庄了。”
蒺藜提及诺琳谷，似乎让埋尸人杜瓦眼中的光更亮了一样。
他问道：“您是见过诺琳谷的大人物，我想您应该知道那里是多么的美丽吧？”
蒺藜说：“是的，那里是几乎完美的世界，只是随手撒一把麦种，第二年都会得到丰收，而且在伟大诺琳谷伯爵的统治下，那里每个人都能住在温暖的房子里，每个人都有不会刮伤皮肤的衣服。”
“肉、蛋、奶，还有白面包，是的，现在诺琳谷的人都没有吃黑面包的了，他们的富裕让他们人人餐桌上都有着白面包。”
“这些食物会填饱他们的肚子，让他们更加强壮。”
“多么美丽的世界啊……”杜瓦发出了感叹，眼里有着憧憬。
但他嘴上却说道：“所以，为什么我们会生活在痛苦之中呢？”
蒺藜沉默了。
杜瓦继续说道：“不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杜瓦的声音像是对自己的话肯定一样的，说道：“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。”
“我不是嫉妒诺琳谷的人的美好生活，因为我知道，他们也是从如我所处的，同样残酷的世界里过来的。”
“但是，诺琳谷的人的生活，也证明了，这个世界并非是要让人活在痛苦之中的。”
“所以，我想，是不是存在那么一个世界，在那里，是一个没有战争，没有饥饿的世界呢？”
“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世界的话，那对他这样，被砍成两半的人来说，不是很残酷么？”
杜瓦的眼神甚至有些飘忽一样，但其中的光芒越发刺眼。
“明明在这里，痛苦的一生结束了，但在另外一个没有战争和没有饥饿的世界，他却无法尽情吃喝，无法奔跑，甚至是无法呼吸，那不是更加的痛苦么？”
杜瓦伸手固定了一下死尸分节的脑袋。
“所以，我想，我帮他将身体拼好的话，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，他不就能够在那里享受到不同于现在的，美好的生活了么？”
“他或许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。”杜瓦将捡起来的肺叶碎片塞进尸体的胸腔。
“他或许可以大口吃喝。”杜瓦将带着脑袋的肩部按了上去，封闭胸腔。
“他或许可以随意奔走跑跳，前往任何一个地方，那是自由。”杜瓦最后将半截手臂拼了上去。
蒺藜依然沉默。
杜瓦说的是这个死尸，但又未尝不是在说属于他自己的憧憬。
憧憬着死亡之后的世界不会如此残忍。
‘战场之上，处理尸体的方法更多是火化’这种话，蒺藜有些说不出口。
蒺藜带着部族在灰白丘陵生活。
他经历过这个世界的欺骗、捕杀、排斥、屠戮等一部分恶意。
但蒺藜还是竭力和长腿还有石拳一起，靠着对‘圣灵’的虔诚来维系大家生存的希望。
所以，蒺藜很能理解杜瓦的这种憧憬。
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杜瓦一样，最初是为了让部族的人能够努力活下去，而创造的虚假信仰呢？
不过这个想法只是一晃而逝。
毕竟，自己的信仰是真实的。
而且，现在也有伟大统治者认同这份信仰。
自己的部族也因为这份信仰，而生活在曾经不敢想象的世界里。
“这是你对死亡的解释？”蒺藜问道。
就如前年伊恩问他一样。
杜瓦脸上有着茫然，说道：“这只是我的期望。”
蒺藜沉默，最后说道：“我是生命圣灵维里迪安的主祭，你来成为我的学徒吧。”
“生命是一切的初始，需要小心呵护，但死亡也是生命的终结，同样需要尊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