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知道伊恩所展现的，是当初身为流浪骑士侍从的自己的样子。
但邓肯却仿佛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、既可笑又让现在的自己极为羡慕的样子。
那是清楚的知道下顿吃什么的样子。
一时间，邓肯有些失神。
伊恩放松了姿态，顺手将给自己临时加的【扮演B】拿掉。
“人的认知是由所见到的事与物决定的，作为奥瑞利安的骑士的你，所见到的东西本身就和当初不同。”
伊恩说着，手指带着邓肯的视线，指向这间侧厅的一个女仆。
“泰莎·索恩，索恩家族的私生女，在宣布蓝宫会负责教导蓝宫贵族的核心血脉之后，就被海格玛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挖出来的。”
“蒺藜验证过了，确实是有索恩家族的血脉，她的父亲……当然，这不重要，毕竟是索恩家族成为蓝宫贵族之前的私生子。”
伊恩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都顿了一下，那个时候的索恩家族是在是太有‘特色’了。
不像现在这样，开始引进外部血脉。
“她的生父已经死了，现在是海格玛名义上的长子的女儿，属于嫡系。”
“她起于一个伐木场家庭，三年前被冠以索恩的姓氏，之后开始在蓝宫学习，现在十五岁。”
“你看她，和所见的平民女儿、贵族贵女有什么区别么？”
伊恩问道。
邓肯看向对方。
而这位名叫泰莎·索恩的女仆在这个时候，仿佛有了某种转变一样。
属于女仆的那一点呆板突然消失，对着邓肯微微露齿一笑，做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，头虽然微低，但却像是颔首，而双眼始终和邓肯对视。
……邓肯脸红了。
以邓肯现在能接触到的人来说，泰莎并不算太过漂亮。
至少这个侧厅里的慈悲圣灵主祭伊菲利娅，就远比她漂亮很多倍。
泰莎只能算普通。
但邓肯心里就是冒出一种感觉……她不一样。
最后只能嗫嚅着说一句：“……她很好看。”
伊恩忍不住摇头笑了：“让你看的又不是皮相……不过单单是外貌，她确实比你能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女性更好看，而且也很干净。”
“不是漂亮，而是‘好看’。”伊恩着重强调了这两个描述的不同。
“但是……让她成为你的妻子怎么样？”伊恩突然说道。
一瞬间，邓肯的身体急剧升温，脸色通红。
“这个……”邓肯语气腼腆，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答应，还是直接答应？
明明自己是来请辞的啊！
不过伊恩没有等邓肯回应，直接看向泰莎，问道：“让你成为邓肯的妻子怎样？邓肯是荣耀的奥瑞利安的骑士，也是税务大臣。”
泰莎依然面带微笑，但邓肯能看到，她嘴角的弧度变得大了些，眼角微微波动，给邓肯一种，对方很高兴的感觉。
邓肯甚至都认为，对方因为听到了会成为自己的妻子而欣喜。
……如果不是对方的话，邓肯还真的信了。
“能够成为荣耀的奥瑞利安的骑士邓肯的妻子，当然是一个让我为之憧憬的事情。”她的脸上带笑。
“可是我毕竟是索恩家族的人，因为索恩家族的养育而长大，我的婚姻应该由索恩家族，由海格玛祖父决定。”她的脸上带了些惶恐。
然后单膝跪在了地上，继续说道：“伟大的您为我指婚，这自然是我，是索恩家族的荣幸，但我想，至少也需要让海格玛祖父知道，海格玛祖父也是索恩家族的家长。”
邓肯有些上头的脑子，一下就冷静了。
邓肯明白了，这不是真的在给自己指婚，而是在给自己展现某种更加深层次的逻辑。
伊恩挥了下手，示意泰莎起来。
然后看着邓肯，说道：“蓝宫对于贵女的教育，除了基本的识字教育之外，还有政治教育，会有学者专门帮她们对于我治下的一切政策进行拆分解读。”
“还有礼仪教育，包括站姿、表情、乐理，会有澡堂里的老练女工来专门教她们什么时候该怎么站，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，怎么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，怎么用眼角的余光来观察人，怎么使用乐器……以及怎么调整自己的声音音调。”
“还有内廷教育，包括一些家庭操持、烹饪、手工、应急治疗、以及……学习的技巧，会有经验丰富的贵族妇人、学者、医师、澡堂女工们对这些技能一一传授。”
“还有外廷教育，需要学习我治下和周边地区的各个家族、贵族、地区特产等信息，同样由专门研修对应领域的学者、还有至少是商政、农政的一级属官来教导。”
“还有历史教育，包括我之前的非信史和我之后的可信史，也有专门的学者将这些编成故事给她们讲解，既有宏大叙事的传说故事，也有如《爱情之书》里的小巧故事。”
“还有军备教育，包括基本的自卫剑术、格斗术、骑术、后勤管理、基础练兵，这些会有骑士、堡伯、精锐的退役老兵等等专业人士教导。”
“而只有在这所有教导之中，最优秀的女孩，才有在我身边随侍的资格。”
说着，伊恩看着已经瞪大双眼的邓肯。
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，伸手引导邓肯的目光跟着自己的手指，指着泰莎。
“还有，前面那只是基本具备的技能。”
“而更重要的是，她的脸要标准，皮肤必须要细腻白皙，还有身材，不能太胖，不能过瘦，前凸的和后翘的，必须要达标。”
“她的一切要在保证美观的情况下，得要足够健康，还会有经验丰富的妇人每隔一段时间，来检查和保证她的纯净。”
“除了前面的内在之外，这些外在也必须达到标准。”
随着伊恩的手指，邓肯的目光在泰莎身上‘描边’。
而泰莎也很是配合两人‘凝视’地抬起头。
脸上带着微笑，身姿略微调整，在只能隐约看到她动作的情况下，将伊恩所说的教育中，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，能够表露的部分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看着对方仿佛会说话的双眼，邓肯的脸红尽数褪去，眼中取而代之的，是满满的敬佩。
单是伊恩说的这些，邓肯就有些听晕了。
? 第380章 不可让崇高变得贫穷
“馋么？”伊恩笑眯眯的。
“……这自然是馋的。”邓肯有些难以开口的说道。
他的脸上满是尊敬。
这么强悍的教育，还能学出来，已经完全不止是单纯的‘生育工具’‘妻子’能够形容的了。
就泰莎刚才的一点表现，邓肯可不认为，泰莎只是‘学过’。
这绝对是死死抓住机会，拼了命的在学吧。
这也是这位私生女出身的少女，唯一的机会与可能。
这种坚定的人，邓肯一般会将她们称之为战士。
不过邓肯还是摇了摇头，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伊恩则是继续说道：“不过她拒绝了你，原因你知道么？”
邓肯继续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是因为海格玛爵士？”
这样被精心培养的女孩，婚事怎么可能随意指定。
伊恩笑了笑，对泰莎说道：“你自己说。”
泰莎微微行了个屈膝礼，说道：“因为贵族联姻需要稳定，在去掉个人意愿的情况下，稳定比起单纯的伟大、荣耀、权力、财富都更重要。”
“没有能靠着联姻让自己家族更伟大的，家族本身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，联姻，更多的是一种在权力圈子里建立联系的手段。”
“这是对于家族来说。”
“而对于我个人来说，您也不是合适的婚姻对象。”
“您太崇高了，而我无法允许自己从私生女的身份爬出来之后，再跟着一位崇高的骑士去底层挣扎，我需要更好的生活，更优渥的生活。”
“比起您，我更会想要成为一位有领地的实地男爵或者实地骑士的妻子，我的所学，我的能力，只有嫁到这样的家族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，才能有更大的自主，才能成为正妻，才能有更大的可能。”
“不过，祖父或许会更想让我嫁到一个蓝宫贵族家里去。”
“因为现在蓝宫贵族们，都知晓了蓝宫的教育是怎么样的丰厚，而目前为止，有资格在蓝宫接受教育的贵女只有十三个，有资格成为伟大伯爵随侍的，包括我在内，也只有三个。”
“不知道您这个月的蓝宫会议上有没有看到，那个将地图推出来，然后站在您这一侧后面的女仆就是我，那两个负责关门的女仆，没有资格站在地图正面，听和看诸位伟大蓝宫贵族的意志。”
“我明年二月十六岁成人，祖父这次过来白河城，除了这两个月的蓝宫会议和伟大伯爵的宣称之外，就是在给我定亲的。”
“根据现在的情况，我最大的可能是和埃德蒙爵士的次子马维尔·布莱伍德进行婚姻，其次是科林骑士的次子沃恩·贝尔。”
邓肯忍不住说道：“可是，马维尔和沃恩他们两个已经结婚了啊，沃恩的长子都出生了，马维尔的妻子也大了肚子。”
泰莎腼腆一笑：“难产、摔倒、落水、吃坏了东西、不心割破了手但伤口感染……有很多正规手段杀死一个人。”
“而我想，我的价值，值得这两个家族让次子的妻子出现一些意外。”
邓肯愕然。
然后瞪大了双眼，有些恐惧的后退一步。
价值……价值……价值……
一个人的生命，价值多少？
眼前这个十五岁，只靠着一个眼神注视就让自己脸红心跳的少女，口中说出了很赤裸的价值。
“在这之前，作为伐木场少女的我，所能渴望的，是成为某一个有着贵族血统的人的情妇。”泰莎最后说道。
邓肯眼前一阵发黑。
伊恩的声音将邓肯从灰暗之中拽了出来：“所以，当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和位置以及所知变化的时候，原本坚定的认知，自然是会受到挑战的。”
“最终，要么是依然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正确的，要么是顺着自己新的认知去改变。”
“迷茫，是正常的，或者说，你现在其实在心底，依然对自己以往的认知很坚定。”
“也只有因为这样，你才会出现迷茫。”
伊恩笑了一声：“这是好事。”
邓肯心中的翻涌终于平息，看了眼泰莎。
之前那种在话语里夹杂清晰情绪波动的少女，现在已经收敛了表情，恢复了微微低头，只用余光牢牢锁定伊恩的女仆状态。
迟疑了下，邓肯对伊恩低着头，说道：“迷茫的我，恳求您的指引。”
自己这种和城墙一样的脑子，怎么能够想通这种复杂的问题呢。
连伊恩身边的一个女仆展现出来的智慧，都能让自己心底害怕。
伊恩叹了口气：“原本我是想让你多当一段时间的税务大臣的。”
“我不敢说我现在的国超越以往任何一个王，但坐在蓝宫里面，还是做税务大臣的你，绝对能见证到这个世界里，我们已知范围内，最顶尖的统治制度。”
“而税务能够展现的，是我们已知范围内，最顶尖制度的绝对核心。”
“从地里产粮，到手工业产品，到商人带来的酒和糖，还有用人所需要消耗的成本，甚至是军队的补给和需求，都会通过税务，在你面前展现得极为赤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