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、可是我现在是市长。”亨利说这话的时候都伴随着咕咚的吞咽。
现在参加比武大会的这些冠军骑士,最高官职也只是市治安官级别。
谷地骑士最高官职确实能到副军团长。
但那是谷地骑士,本身也属于战斗序列。
“明年还会是总督。”
今年的白河比武大会已经结束,就算真要参加也是明年。
而一个总督参加比武大会……
“那不是最合适不过的时间么?”墨瑟认真地说道。
“总督还能有多余的时间,但之后呢?”
内政大臣兼税务大臣的墨瑟,就是亲身经历过重担压身,不能轻易比武受伤的人。
而亨利直接按照接手墨瑟位置的顺序来算,单单一个任期结束,就已经接近四十了。
那个时候的亨利,还能打么?
“而且最重要的是,比武冠军在军队和武斗序列的发展之路已经显现,但冠军骑士只能走武斗么?”
墨瑟说出了一组数字。
“战斗中成长起来的骑士,去除战死的骑士,目前的统计数据里,平均寿命在五十二。”
“目前最为年长的是灰白市的有产骑士,达里奥·唐纳文,现在年龄五十四岁,但在六年前,四十八岁的时候,身体就因为年轻时候的战斗而彻底垮掉。
“定下市政制度,最终特许给他的三年灰白市市长任期都没能做完,五十二岁就退休了。”
说到这里的时候,墨瑟都流露出一丝羡慕。
“农政大臣,科林·贝尔骑士,他最后一场作为骑士的战斗是在九年前的白森堡,死亡年龄是五十六岁。”
“甚至,他们两位能活到这个年龄,都已经是他们作为骑士经历的战斗量有限了。”
“但是,这些冠军骑士不说场外,单纯我们所能看到的几场比武,都厮杀得如此凶悍,他们以后的身体垮掉的话,该怎么办?”
“即使现在医学学派和生命圣灵祭司双线发展,哪怕能保证他们的寿命延长到贵族正常水平的七十到八十岁,但他们能真的战斗到那个时候么?”
“甚至,他们能不那么痛苦的活到那个时候么?”
那当然是不能的,在座的这些人,大多都是战斗起家的。
他们本身就很清楚,到了四十多岁,更具体点就是四十多岁后半段,基本再来一次极限战斗,身体的平衡就会被打破,然后疯狂下滑。
最为年长的赫克托,他已经五十岁了。
身上旧伤发作的疼痛,甚至会疼得他不怎么能直起腰来。
作为蓝宫贵族,赫克托不会缺少医学学派学士的调养,也不会缺少生命圣灵祭司的祝福和疗愈,更不会缺少吃喝的物资。
但他以前受伤可都是自己硬挺过来的。
那个时候的马库斯医师,也没有现在这些奇奇怪怪的手段。
他受伤之后,身体的裂痕早已定型,后天的调养也难以唤醒其活力,让这些骨骼上的裂痕、断裂的神经、破损的血管,靠着已经下滑的生命力硬生生重新长好。
当然能有特别的方法来把这些进行再生。
一种就是找马库斯或者其他隐秘学派,但那是将自己往‘异化’状态改。
改不改得好先不说,就算只是这种自身的器官排异反应都得折磨死人。
要彻底打消这种排异,那就得对生命底层规则进行重新构建。
这个事情马库斯现在还做不到,不然他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恶魔了。
但能做得到,也没有正常人敢去做。
这可是直接改生命底层,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异化呢。
至少马库斯现在的一些浅浅尝试,结果都是直接改变了实验对象的状态。
包括性格、思维、身体特征。
最后要么是被改动的生命底层的自我冲突让人疯癫,要么是底层基因崩溃。
另一种就是寻求隐秘教派。
但就算是生命圣灵祭祀,后遗症最小的,也是动用生命审判级别的力量来修改。
能不能做到完美先不说,至少释放这个力量的生命圣灵祭司自己损失绝对的生命,并‘遗忘’这个能力。
现在能有这个力量的生命圣灵祭司都只有三个,当不了耗材。
而如果做不到完美,那些矿奴、那些北境入侵者的姿态还摆在那里呢。
现在甚至都没让赫克托跟着伊恩了。
穿六十公斤级别铠甲,本身就是一种对身体的沉重负担。
还有那种专注状态,也很消耗精力。
伊恩当然可以披甲来个完美的‘生命审判’之类能力。
但之后呢,是让这些人活成人类社会群体里的异类?
这说到底不是什么常规方式。
而且,到了现在,即使某一些人知道伊恩能做到这个事情,也从没有向伊恩恳求过。
一次次的‘家宴’,还有那几次允许‘请愿’的时候……
所以最佳且普世的续命方式,就是到了年纪之后,尽可能地不战斗,只保持基本锻炼,逐渐转向去做些相对‘轻松’的工作。
“生命、时间、苍老,这是人类种群迭代发展的基石,但对于这些奋勇作战的骑士们,我们需要做好安置。”墨瑟说道。
“所以总督也会去参加白河比武大会,本身就是一个象征,一个将武斗的骑士,也能做管理官员的路,向他们开放。”
“这也是一份政治资本。”
“我们不能因为现在刚刚进入到和平的时代,看到那些幸存下来的‘老人’实际上平均最高年龄只在四十多岁,在和平时代且物资充足的情况下能活到七八十岁,就忘记了这些骑士会提前进入‘衰老’。”
“这也是‘内政’需要重点关注的,隐藏在平均寿命下的问题。”
墨瑟的声音很是认真,亨利也听得脸色逐渐有些凝重。
甚至康拉德、詹姆这些有骑士勋号的人,脸色也有着沉默。
年老的骑士是什么一个凄惨样,他们都不是没看到过。
战斗少的骑士,确实会好一些。
但战斗少的话,很难成为骑士。
康拉德在七八岁开始,就要和野兽赤身裸体地肉搏,并进入寒冷的北境狩猎一个猛兽作为猎物,以此完成家族课程的考验。
詹姆在十二三岁开始,就要承受每天达到极限,甚至超越极限的训练。
在他们两个十六七岁之后,就会参与进携带武器的高烈度比武战斗之中,一不小心被练死也正常。
就这还是颇为温和的家族训练。
二十出头的时候,他们就开始要么自行游历。
要么找外面的骑士进行超高烈度的比武。
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武打完,温和一点都得缠绷带四五天。
二十岁下半段,就开始辗转于战场,每一场都得抱着让自己的身体素质超越极限的决意去战斗。
不然,单是陷入长时间的鏖战失去体力后,他们的铠甲都得把他们压死。
詹姆渴求一场战死,也未尝不是出于对自己年老之后的恐惧。
詹姆现在都还记得,自己父亲多瑞伦临死之前的那段时间是什么模样。
身体大小便失禁、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口水、头顶的切口流着光是味道就让人作呕的脓、手臂和腿上被切开的创口满是腐烂臭味、四肢躯体常常出现没办法自主控制的情况。
就那种状态,多瑞伦都硬生生挺了大半年。
伊恩也有些默然。
布雷登当时被马王压住狠狠锤头的时候,真的没办法反抗了么?
当然不是。
布雷登穿的可是黑钢铠甲。
即使马王的身体强度再怎么厉害,也不可能十来拳的力气就让头盔变形到彻底打死布雷登的程度。
但布雷登那个时候的右手臂在和马王的脑袋对撞的时候,已经被撞碎了手肘处的骨骼。
在詹姆捅穿马王的身体、事实上杀死马王之前,布雷登的头骨就已经被打得开裂。
那个时候,布雷登确实没死。
甚至还可以扭断自己腰部的两节脊椎,用双腿的力量夹住马王的腰,配合詹姆还有龙,也有机会将马王给拔起来。
但……就算是真的能够就那么将他拔起,那么之后呢?
布雷登已经四十六七了。
脊柱被自己强行掰断两节,头骨碎裂程度达到百分之四十,一条胳膊的手肘连接处被撞断,内脏内出血和前面鏖战时候,被扭断的手腕等……
谁敢再看着一个弥留之际的多瑞伦呢。
尤其是,以现在的治疗水平,都能强行吊着这样的布雷登活个十来年……
唯一高兴的,怕是只有马库斯那一群隐秘学派的人吧。
这可是一个弥留之际,允许续命的首席骑士。
上等观测材料。
与其是这种后果,倒不如以最强盛的姿态,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,成为被人歌颂的传说。
不考虑之后的政治遗产。
单单是这份对于骑士来说,堪称完美的结局,都足够詹姆、康拉德他们这些骑士羡慕了。
但……
伊恩看了眼墨瑟。
墨瑟说的这些话,那真就是一种‘如真’的意思了。
这确实是要做的事情。
亨利能参加冠军比武大会并全力打下去,即使是输了,也确实会是一笔政治声望。
但这些都没有太大的必要。
蓝宫直接任命就是了,哪里需要亨利做出一个政治风向表态。
蓝宫又不是什么权力都没有,还得和下面的那些人商量着来的政权。
蓝宫是如昨天晚上一样,觉得你太危险之后,直接下场准备灭族的政权。
所以墨瑟说得这么‘如真’,目的只有一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