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可真弄不懂，你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喜欢她了！”勒文提高了声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哦，多恩的圣沙在上，你这是怎么了？我的侄子到哪儿去了？那个维斯特洛与厄索斯最有趣的乐天派，那个滑稽鬼？”勒文笑了起来，“你以为结了婚，就不能和别的女人睡觉了？有家有室的男人，在外面有情人，你怕什么呢？”
“嗯。”奥伯伦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听我说。”勒文开了口，“我这辈子没结过婚，大概也不会结了，太老了。”
男人笑了笑，虽然一个四十岁的人，看上去不比巴利斯坦·塞尔弥差到哪里去，若是算上活水的效用，甚至还要更年轻些。
“我有过很多女人，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爱过她们每一个。要是让我再选一次，我是会披上这身白袍，还是娶我亲爱的姐姐替我挑中的人，愿她脚下的沙土永远柔软？”
他沉吟着，望向渐暗的天穹，夜空中已开始亮起最初的星星，“我想我会娶她，为了换一种活法，虽然在君临的日子确实有趣，可我还是想去试试另一种人生。”
“你这话，到底想说什么？”奥柏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别太钻牛角尖了，你该安定下来了，你疯玩的日子比我只多不少，所以别担心。你认识她，对吧？”
“这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就是啊！我虽然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，可那姑娘早就注定了会长成一位大美人。再说，连戈恩那小子，瞧见没有，也已经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。”
“他运气好。”红毒蛇耸了耸肩，“他是因为爱才娶她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难道不爱亚夏拉吗？”
这个问题，始终没有得到回答。
……
风暴地。
盛夏厅，坦格利安家族昔日的夏宫。
“当初那把火，究竟得烧成什么样，才能把这里弄成这副光景？”劳勃感叹着，打量着眼前盛夏厅的废墟。
这座坦格利安家族的故居，在许多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，带走了当时那位最为传奇的人物。
原本雪白的石墙，如今黑得如同最深的夜色，许多地方甚至被高温熔得走了形。
大自然早已收复了这片失地，大半外墙都覆满了植被，苔藓、常春藤，一路蔓延进了废墟深处。
“他讲过，那位无可置信的伊耿，想要让龙重新降世。”莱安娜在劳勃身旁说道，稳稳地骑在马上。
“依我看，他这事办得可不怎么成功。”劳勃咧嘴笑了。
女孩没有理会他的打趣。
沉默了片刻，劳勃抿了抿嘴唇，环顾四周，又开了口：“不过，这地方倒真是不错。”
四周尽是翠绿的山丘，草地上盛开着大片野花，这地方的名字，的确名副其实。
“我想，这里是可以重建起来的。”当他们策马缓缓前行时，王后这样提议道。
“为什么？”劳勃问道，尽管他自己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么做的种种好处。
这里地处河湾地与多恩的边界，正坐落在多恩边区，是与戈恩会面的好地方。
再说，老实讲，也可以来这儿躲躲清闲。
有大片的旷野可以骑马，可以放鹰。
不必闻都城那股子恶臭。
“首先，这是我们能去的另一个地方了，王室家族，总该有这么一处去处的。君临，还有龙石岛……”
“是是是，小狼，头一个你讨厌得不行，第二个，又阴森又吓人。”劳勃点着头。
这是他从妻子嘴里第一百次听到她对那些地方的评判了。
并不是说他不赞同，恰恰相反。
城里的下水道改造才刚刚起了个头，天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完事。
坐船去史坦尼斯那里倒不远，可一趟下来麻烦得很。
莱安娜爱骑马，这样的旅途对她来说要惬意得多。
“别这么叫我！”她皱起了鼻子。
“好的，小狼。”劳勃咧开了嘴，他就爱极了这个绰号。
“那……”莱安娜沉吟着，一门心思想着该怎么报复性地回敬她的丈夫，“那我就要管你叫小鹿！”
“呃，你看看我？”那个两米高的巨人，肩宽背厚，胳膊粗壮得像树干，这会儿仿佛在打量他自己，“那一个才是蓝礼，戈恩管他叫斑比。”
“那又怎样！”她不容分说地宣布。“斑比是谁？”
“他说，那是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小鹿的名字，我当时没细听，正忙着呢。”
“又在喝酒了？”莱安娜立刻就明白了。
“那当然！”
“噢，劳勃，酒可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结果。”莱安娜哀叹了一声。
“别又开始了，我这些日子陪着你的工夫，可比那斟酒的人走到我跟前的次数还多。”这时，他们已步入了废墟，踏过那曾经的入口。
被毁的大门倒在地上，被层层植被所覆盖，马蹄踏上去吱嘎作响。
里头似乎时常有人来。
那里立着一顶结实的帐篷，旁边是一处旧篝火的余烬。
一旁横着块柱子的残片，权且充作凳子，曾有人就坐在那上面。
“他常来这里。”莱安娜下了判断。
“嗯。”劳勃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说来奇怪，那种在整个叛乱期间驱策着他不断向前的、对雷加的恨意，竟随着他的死，仿佛一同消失了。
余下的只有一片虚空，和一种莫名的怅惘。
人们是喜欢那个年轻人的。
直到如今，君临的百姓提起他，话里话外仍带着善意，而伊里斯早已被人遗忘了，好像他从不曾存在过。
而他劳勃，也同样因为琼恩·艾林推行的那些政策，得到了人们的爱戴。
“我们进去走走？”莱安娜轻盈地下了马，问道。
“当然。”劳勃应了一声，也翻身踏上了地面，“我想，要修好这片废墟，得花上不少钱。”
“这么说，你同意了？”
“没错，小狼，我喜欢这个地方。”劳勃立刻便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他决定，要让这片灰烬重新站立起来。
注：“斑比”出自迪士尼1942年出品的经典动画电影《小鹿斑比》，斑比是该片的主角，是一只幼年白尾鹿。
第14章 海龙之影
盛夏厅，叛乱结束大约两年后。
“你这地方重建得不错。”戈恩与他的同僚一道走着，打量着那尊傲然挺立的雕像。
一头黑鹿，一匹白狼，刻得栩栩如生。
“差不多全是推倒重来的，这儿烧得太厉害了，连石头都烧化了，天知道当初烧的到底是什么，简直就跟赫伦堡一个样。”劳勃说着，想起了维斯特洛城堡里头的那座明灯。
“你和莱安娜怎么样？”戈恩问道。
他们继续向前，在一处喷泉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“很好！她甚至慢慢开始习惯都城了。”劳勃的语气里带着犹豫，“不过，你也清楚，连我自己都习惯不了，我不喜欢君临。我下令重修了排水系统，可那工程太长了，花钱又多，人手也不够。你呢，跟你那多恩女人处得怎么样？”
他笑了，用手肘捅了捅戈恩，“我记得咱们一块儿杀坦格利安那阵子，你可为她着了迷。”
“很好，伊莉亚把高庭的政务接了过去，还打理着好些杂事。你不知道多恩的姑娘们教养有多好吗？简直像童话。”戈恩对他笑了笑。
“这我清楚，沙漠里的姑娘，都不赖。”劳勃点着头，“对了，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，我造坦格利安的反，那是因为我疯了，你又是为了什么掺和进来的？虽说我觉得，你主要是在对付提利尔。”
他这位朋友，抛出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话题。
“嗯。”戈恩沉吟着，思忖该不该把心扉向他敞开，“你要知道，权力这东西，本身并不吸引我，说老实话，我甚至不想做什么国王。只是，在将来，不管它会不会发生，或许有那么一种威胁，正等在我们前头，需要我们站出来，去保护那些百姓。”
“呃。”劳勃竟认真地琢磨起来，“真的假的？我还以为，你当起国王来，比我要快活得多！”
“我受过那样的教导，劳勃，我被推到了事实跟前，而我没法拒绝。”戈恩摇了摇头，想起了前世，“至于国王与领主，本质上，不过是规模不同罢了。”
“这话倒挺有趣，戈恩。”劳勃点头同意，“只是，咱们这个时代，还能有什么威胁？那个疯王流亡在外的崽子们吗？”
“不，我的朋友，莱安娜和艾德一定给你讲过他们的传说，那些关于长城之外恐怖故事的老话。”戈恩暗示道，目光投向了远处。
“那些雪怪的童话？”劳勃哼了一声，可看见他这位同伴那一脸严肃的神情，他没有急着笑出来，“好吧，就算他们讲过，可那远得很，还有长城挡着呢，我亲眼见过它，它比谷地里所有的山都要高，它能出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在说，劳勃，这些事可能发生，也可能不会，但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戈恩沉声说道，“还有，你要明白，我对你，对你的王国，没有半点敌意，你不用担心我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“哈，真有你的！”劳勃伸出他那双巨掌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咱们是朋友，一块儿扛过仗。而且，是你救了莱安娜！光是冲着这一件事，我就欠你的。”
男人坦率地承认了，“艾林肯定会来劝我，说丢掉两个王国是多么不妙，可说实话，这世道并没有变糟，改变眼下的局面，那才是危险的。”
“正是这样。”戈恩微笑着赞同道，“说不定哪天，我们会去啃厄索斯一口，我的多恩朋友们，对此可是有那么些想法的。”
“嘿！要有需要，尽管招呼我，我随时都乐意举起我的战锤！”劳勃高声宣布，腔调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斗志。
就这样，他们达成了一个非正式的条约，互不侵犯，共同防御。
……
征服历二百八十九年。
拜拉席恩叛乱结束五年后。
高庭。训练场。
一片被树丛与灌木环绕的场地，专为王室的孩子们训练而建。
柔软的草地覆满了地面，稍远处，摆着供人休息的长椅、扶手椅与小桌。
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这片空地，云朵如羊群般在天空中飘浮。
漫长的夏天已持续了整整一年，或许正是由于龙的复兴。
即便在北方，天气也暖和得相当宜人，至少在颈泽是这样，商人们的说法总是可以信上几分的。
一个栗色头发、棕色眼睛的男孩正在训练场上灵巧地移动，躲避着接踵而来的攻击。
向他逼近的那位圣骑士逐渐加着压力，温和地试探着他能力的边界。
洛里克完成了一个动作，他与他的学生便一同停了下来。
“我想，今天就到此为止了，殿下。”他说道，留意到男孩已经精疲力竭，汗水如雨般淌下。
与他父亲不同，他没有那样的耐力，尽管此刻的他，早已超越了所有普通人数倍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”男孩瘫倒在沙地上，“我说过了，叫我艾伦就好。”
“黄金律令，殿下。”圣骑士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，耸了耸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