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道朗的书房燃着两支蜡烛。
“那么,戈恩·罗宛,告诉我,怎样才能治好我。”亲王坐在桌后,双手肘撑在桌面,十指交叉。
他的目光比前几天更沉,像是葬礼之后心里的某道枷锁松开了,留下的只有务实。
戈恩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薄荷茶。
“这病的成因我已经摸清了。”他往后靠了靠,组织了一下措辞,“痛风……就是您这病,一般是肾脏代谢出了问题,食物里的嘌呤类物质排不出去,沉积在关节里变成结晶。您爱吃肉,尤其爱牛排,这占了相当大一部分原因,加上家族遗传,加上这些年政务操劳……几样凑齐了,想不得都难。”
道朗的眉毛微微抬起:“就因为吃肉?”
“这是主因之一。”戈恩的诊断法术在几天前偷偷完成了全身扫描,肾脏过滤功能偏弱,血液中的尿酸浓度明显超标,多个关节的滑膜腔里有大量针状结晶沉积,手指、脚趾、膝盖无一幸免。
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
“您的肾脏本身就有点弱,遗传来的,再加上饮食催化的沉积,三者叠加在一块,正好凑成了这副状况。”
“咳,合着我这是撞了大运。”道朗语气里透着淡淡的讽刺。
“差不多就是这意思。”戈恩没接他的玩笑,“治法有两种,一是开药,把结晶慢慢溶解掉,但没法保证以后不复发。二是……我亲自动手,一次根治。”
“亲自动手?”道朗目光微微一凝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需要您先起个誓……接下来听到的任何事,不出这扇门。”
道朗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几秒。
烛光在他深色的眼睛里跳动。
“我向七神起誓,不会透露你将告诉我的一切。”
戈恩点了点头。
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,五指轻轻张开:“那好,现在,您就当我是个法师吧。”
“法师?像魁尔斯那些男巫?还是亚夏的缚影士?”道朗的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审慎的评估。
多恩和厄索斯隔海相望,他比河湾地的领主们更清楚狭海对岸那些人的名头。
“不太一样。”戈恩摆了摆手,“总之,治疗的时候您会睡着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几个小时后醒来,病根就没了。”
道朗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。
他盯着戈恩看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跳动了几次。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不急。”
戈恩站了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第39章 绿手
又过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戈恩和伊莉亚的相处机会比之前更多。
奥柏伦在阳戟城熟人遍地,每天不是访友就是喝酒,有时晚上才回来。
于是城堡里只剩下戈恩和伊莉亚两个人,或是并肩在花园里散步,或是一同在沙船的旧廊里看那些祖先的肖像画。
伊莉亚讲起家族历史时眉眼舒展,那种藏在多恩女人骨子里的坦率和灵动慢慢透了出来。
戈恩越来越喜欢多恩。
阳光充足,气候温暖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他体内火焰灵感到舒适的气息。
本地的风俗比河湾地开放得多,女人可以公开表达观点,男人也可以穿得花里胡哨,没有人会大惊小怪。
多恩人表面看起来随性散漫,骨子里却有一套自己的精明算计,这让他想起前世的某些商人,大大咧咧的笑脸背后,账本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面板上的数据也在稳步变化着。
【环境适配度:多恩87%】
【野性亲和:Lv2(452/500)】
【大地共鸣:Lv2(267/500)】
和本地人的每次互动、对阴影城的每次探访,都在悄无声息地填充着这些数字。
第四天傍晚,道朗派人来传话。
“我同意治疗。”亲王坐在书房里,握着拐杖的手比之前更稳了一些,“但有个条件……阿利欧、奥柏伦、伊莉亚必须都在场。”
“可以。”戈恩点了点头。
“那现在开始?”
“行,不过得换个地方,您卧室里有床吗?”
……
亲王的卧室比书房更大,床铺对面摆着一张雕花木桌和两把椅子。
伊莉亚先一步铺好了床单,把多余的枕头挪到旁边。
阿利欧·何塔,一个两米多高的诺佛斯人,背着他的长柄战斧,紧贴着墙壁站着,像一尊随时准备启动的守夜石像。
奥柏伦靠窗站着,双臂环抱胸前,表情难得地认真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道朗好奇问了一句。
“嗯……先睡一觉。”戈恩走近,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亲王的太阳穴上。
一息之间,道朗的眼皮合拢了。
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松软下来,整个人沉进椅背里。
阿利欧的斧头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,刀刃停在戈恩脖子旁边几毫米处。
那动作快得像豹子扑食,换作普通人早被吓退半步。
“你干了什么?”
“让他睡着了。”戈恩头也没回,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斧刃边缘,轻轻向外推去。
阿利欧双手握斧下压,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压不下去,这个少年的力量大得离谱,像在推一座山。
“现在,我需要一个能让他平躺下来的地方。”
“他的床可以。”伊莉亚迅速回过神,她注意到阿利欧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,显然那柄斧头被推开让他感到了相当程度的震骇。
“冷静,阿利欧,如果他想杀我们,你这把斧头大概不够用。”奥柏伦走过来拍了拍诺佛斯人的肩膀。
阿利欧闷哼了一声,缓缓收回战斧。
他把斧头拄在地上,铁制的斧刃底部磕了一下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他要是出了事,我会砍下你的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戈恩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威胁,转身扶住椅背,把道朗连人带椅子推到了床边。
伊莉亚帮他一起把亲王挪到床上,摆成一个仰卧的姿势。
“我需要几个小时,你们要是想留下来……安静待着就行。”戈恩在床沿边单膝跪下来,将双手轻轻按在道朗胸前,闭上眼睛。
他瞬间沉入到冥想状态之中。
他的意识穿过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。
痛风结晶在关节腔里散布着,细密的针状颗粒卡在软骨和滑膜之间,每一颗都在持续刺激着周围的神经末梢。
他先从小范围开始操作,右手的指关节,那些结晶最密集的地方,用生命能量一点一点包裹住晶体颗粒,缓慢地将其分解成可被身体代谢的细小分子,再引导血液将这些代谢产物带走。
整个过程需要的精度极高,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周围的正常组织。
戈恩专注地维持着操作。
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,但他没有分心去擦。
这种精细程度的生命能量操控极其耗费精神,比施放一个法术难得多,每一秒都要处理大量数据。
大约半小时后,他的右掌开始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,翠色的能量流顺着道朗的胸口向下蔓延,像溪水漫过石缝。
“不可思议!”伊莉亚在床边捂住了嘴。
她亲眼看到道朗干瘦的小腿开始有了变化,原本近乎凹陷的肌肉线条逐渐饱满起来,病态的青灰色在一点点褪去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绿色光流中掺入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。
那是纯粹的生命本源,戈恩在旧镇炼金实验中摸索出的东西。
他在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反哺道朗的身体,补充这些年疾病消耗的组织养分。
这部分的消耗不低,每放出一点生命本源,他自己的自然能量池就要相应减少大约相等的量。
【自然能量消耗:-35。当前剩余:128/180。】
好在道朗的病况虽然拖得久,终究不属于不可逆的脏器坏死范畴。
戈恩继续深入,一直推进到肾脏层面。
他用极其微弱的法术触手探查过滤单元的结构,把那些因为长期过载而部分堵塞的通道一根一根清理疏通。
基因层面的改动他没敢做得太多,那玩意儿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只针对了与尿酸代谢直接相关的几个节点做了极小幅度的调整,确保未来复发概率降到最低。
三个多小时后,戈恩缓缓收回双手,手掌上残余的绿光像水汽一样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长时间高精度的操作,让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半管血。
他扶着床沿站起来,腿有点发酸。
伊莉亚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他……会没事吗?”
“大概可以这么说,他是现在维斯特洛身体最健康的人也不为过。”戈恩揉了揉太阳穴,强迫自己清醒一点,“痛风这东西以后不会复发了,关节里的结晶已经清理干净了,肾脏也调了一遍。不过……他毕竟病了很多年,肌肉萎缩需要重新练起来,未来几周走路可能还会有点不习惯,多走动就好。”
伊莉亚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兄长,那双黑眼睛里涌起的水光不知道是残留的哀伤还是新的什么情绪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,然后微微踮起脚,在戈恩的脸颊上快速落了一个吻。
戈恩当场愣住了。
那触感温热、柔软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亲到的那块皮肤,脑子里像是有一台老旧的机器突然卡了齿。
奥柏伦站在窗边,把整个过程收进眼底。
“嘿,居然能让罗宛愣住,干得漂亮,妹妹。”他笑着走过来,没亲戈恩,只是重重握了握他的手,力道大到能捏断普通人的骨节,“不开玩笑,谢谢你。”
“咳……不用谢。”戈恩把目光从伊莉亚身上挪开,清了清嗓子,“他最好再睡几个小时让身体稳定下来,你们看着他就行。另外,他醒来之后可能会出现一些幻肢感……大脑以为关节还在疼,实际上已经没问题了,如果症状明显,就喝这个。”
他从腰间的药剂包里抽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伊莉亚接过瓶子仔细端详。
“超强效镇静剂,直接作用在神经通路上,连感知层面的假性疼痛都能压住,但是……喝了之后会有点晕、有点犯困,这是正常反应,不用担心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伊莉亚点了点头,把瓶子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