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把自己打理得精神了不少的林奇推门进去时,奥斯正与一位中年军官对坐饮茶。
那位军官约莫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审慎。
他身上没有寻常武官身上的那股子剽悍之气,更多是参谋军官特有的克制,哪怕只是坐在那儿喝茶,脊背也挺得笔直。
奥斯正不卑不亢地介绍着湖畔镇近期的民生建设,既不显得过于热络,也不刻意冷淡。
而那名军官则是微微倾身,听得十分专注,偶尔还点头附和两句,问一两个和农田灌溉,民兵训练,或者过冬物资储备等有关的问题。
他的态度十分亲善,语气也平易近人,丝毫没有军部特使惯有的倨傲神态。
听见门响,两人同时停下交谈,站起身来。
奥斯向林奇使了个眼色,便侧身让开半步,将主场让了出来。
那军官则主动向前迎了两步,态度和善的冲林奇打起了招呼:“林奇战营长,久仰你的大名,今天冒昧过来叨扰,还请见谅。”
说话间,他还主动伸出了双手道:“在下德萨里·克劳福德,是北风军团副参谋长。今日奉贾艾斯军团长之命,特来湖畔镇公干。”
副参谋长?
这可是军团总部的高级参谋,乃是军团中实打实的实权人物。
林奇在心中分析起了他可能的来意,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与他握了握手,语气客气道:“德萨里参谋长客气了,今日贵客临门,令我湖畔镇蓬荜生辉,快快请坐。”
两人在寒暄之中互相落座。
林奇在他对面坐下。
会客厅里安静了两息。
德萨里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汤入口,他眉眼微微舒展开来,赞了一句道:“好茶,这是本地的茶叶?”
“这是镜湖西岸新辟的茶园,去年才开始试种,今年刚有些收获。”奥斯从容接话道,“目前产量还不多,只够镇里自用,参谋长喜欢的话,您带些回去尝一尝。”
“那就多谢奥斯阁下了。”
德萨里感谢了一句,随后放下茶盏,目光转向林奇,眼神中流露出了佩服之色道:“林奇战营长,这湖畔镇呢,我还是头一来。”
“先前入镇前,我在天空中远远看了一眼,发现这里工事扎实,街巷齐整,远远不是一般小镇可比。不瞒你说,我在北风军团服役二十余年,像第九战营这样,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便能发展到如今这般气象的,还真没见过几个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雷蒙德战团长每回往总部送战报,都要在末尾提几句第九战营的战绩。军团长在作战会议上也数次以湖畔镇为例,说这才是边境守备应有之模样。”
林奇压根就不拿这话当真,只是随声附和了几句。
这种开场白他听得多了。
先夸你一通,再把你捧上天去,把高帽子一顶顶往你头上扣,最后图穷匕见,总有那么一个“但是”在后面等着。
而德萨里眼见着林奇一副淡定从容,无喜无悲的模样,倒是又看重了他几分。
当即。
他也不再绕圈子,直接从随身的皮质公文袋中取出了一份密封的卷宗,双手呈递到了林奇面前。
“林奇战营长,这是军团总部今日加急发出的‘战情通报与协同作战请求函’。”
说着,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不是军令,只是请求函。”
林奇展开卷宗。
果如德萨里所言,这不是一份军令。
通篇没有“命”、“令”、“着即”之类的强硬措辞,取而代之的是“通报”、“商请”、“建议”……以及一连串关于灰石隘口战局的客观陈述。
铁壁战团防线多处动摇。
铁牙战团攻势持续增强。
暗棘战团精锐突击队已三次突入隘口第二道防线,均被击退,但守军伤亡惨重。
阿玛迪斯学姐的第六战营驻防断刃崖,七日之内击退敌军十三次冲锋,阵亡六十七人,重伤一百三十九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
看到这里,林奇微微皱眉,但没说话,而是继续往下看。
函件末尾,是军团总部的正式请求:
【贵部若兵力许可,敬请酌情派遣适量兵力及高阶战斗单位,北上增援灰石隘口。期限、规模、具体任务,均尊重贵部实际判断。军团总部不作硬性摊派,此请求亦不纳入年度军令考核。】
林奇将卷宗合上,放在茶案边沿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刚才读的只是一份寻常的物资调拨函。
会客厅里沉默了会儿。
林奇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然后他放下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:“德萨里参谋长,这份方案,是谁提的?”
德萨里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犹豫,坦然答道:“是在下提出的,经军团总部作战会议讨论,军团长亲口首肯。”
“嗯。”林奇点了点头,“明白了。”
他又端起茶盏,这一次只沾了沾唇,便放下了。
“德萨里参谋长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军团最近战端频频,想必军务繁忙。”林奇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就不留参谋长用饭了。”
他转向奥斯:“奥斯,替我送送参谋长。别忘了给参谋长拿两包茶叶。”
奥斯微微一怔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站起身来,向德萨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不卑不亢道:“德萨里参谋长,请。”
德萨里也怔了一瞬。
他看着林奇那张平静的脸庞,又看了看奥斯已经让开半步,且明确指向门口的动作。
德萨里只能起身准备离开,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:“林奇战营长,在下斗胆追问一句,不知贵部对于增援灰石隘口一事,初步意向如何?我也好回去复命。”
林奇却连脸皮子都没抬一下:“参谋长,贵函写的是‘酌情’,对吧?”
德萨里点头道:“是。”
“既然是‘酌情’。”林奇的声音不紧不慢,语气平静无比,“那湖畔镇自然会‘酌情’做出决定。该不该支援灰石隘口,怎么支援,何时支援,支援多少……”
“这些,都由我们自己做主。参谋长觉得,是这个道理吧?”
会客厅里又安静了几息。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德萨里自然不便再追问,而是向林奇微微躬身道:“既如此,在下便不叨扰林奇战营长了,静候贵部佳音。”
奥斯已将两包用素纸包裹的茶叶取来,双手呈上。
德萨里接过,道了声谢,便随奥斯向门口走去。
他的背影依然笔挺,步履依然沉稳。
片刻后。
奥斯送完人重新回来时,林奇依然坐在原位,只是眉头皱起,似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“人送走了。”奥斯在他对面坐下,眉宇间带着些明显的忧色道,“大人,湖畔镇这边……需要我立刻做战前准备吗?”
“不着急。”林奇靠着椅背,仰头看着天花板问道,“月光之井建得如何了?”
奥斯一愣。
这个话题转得太突兀,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但他很快收敛心神道:“主体工程已于三日前全部竣工,昨晚海歌小姐带队做了最后一次能量通路测试,确认所有符文回路都运转正常,月亮石与镜湖水脉的共鸣频率也调试到了最佳状态,随时可以举行正式的启动仪式。只是您这两天一直在闭关……”
“那就今晚吧。”林奇起身向门外走去,“今晚的月色,应该很好。”
“我先睡一觉,启动仪式前再来叫我。”
奥斯愣了好一会儿,才起身应道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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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奇的这一觉,睡得意外安稳。
就连灵魂割裂后那种空落落的虚脱感,都在沉睡中被治愈了几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大人。”
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奇睁开眼,就见窗外的月色泼洒到了床上。
他坐起身,披上了法袍,淡然道:“进来。”
海歌推门而入。
她今晚穿着一身素白的祭司袍,那是上古精灵一族月之祭司的祭司服,银色的月纹沿着领口和袖边蜿蜒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。
她的气息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虽然她依旧是那条温婉沉静的美人鱼公主,但眉目间却多了一些……唔,圣洁的气息。
“大人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柔和的禀报道,“月光之井启动仪式已准备就绪,奥斯大人让我来请您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林奇点了点头,抬腿便往外走。
镜湖畔的码头边上,正停着一艘平底木船,奥斯已在那里等候。
林奇踏上了那艘停靠在码头边的木船。海歌跟在他身后,轻盈地跃上船舷。
随即,木船载着几人缓缓向湖心驶去。
不出半个小时。
小船便抵达了一座人工扩建和加固的湖心岛上。
岛上面修建着一片高塔群。
塔群中央是一座最为高大的主塔。
主塔的塔身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晕,塔顶呈圆月形,中间镶嵌着一枚月亮石,只是此时尚未被激活,塔基周围则环绕着七座辅塔,呈七星拱月之势。
木船靠岸,林奇抬步踏上了人工岛的石阶。
海歌走在他身侧,素白的祭司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她走得很慢。
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奥斯,艾薇儿等湖畔镇的核心成员们也陆续登岛,在月光之井的塔基外围站定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在林奇的示意下,海歌走到了塔基中央,那枚月亮石的正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