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这恭喜的话语落在约瑟耳中,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,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心肺。
他能清晰的感受到,那些投来的目光中有同情,有嘲讽,更多的则是那种“看你这下怎么办”的看好戏心态。
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温和笑意,心中却早已经在滴血。
他苦心经营多年,好不容易把老大拉下马,又逼退了老三,眼看着皇位触手可及,谁曾想那个本该早已化作枯骨的七弟,不仅活生生地跳了出来,甚至还打下了如此滔天战功。
他现在哪还有半点心思继续在这书房里待下去?
这会儿的他,只想快点离开这里,好去安排后续事宜,无论如何,接下来都不能让老七顺顺利利的发展下去。
而就在约瑟满脑子想着如何离开书房,如何掣肘老七时。
“老四啊~”九世忽然转过头,目光慈祥地望向了约瑟,那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,“你七弟这次立了大功,朕心甚慰。待蓝面巾之乱彻底平定,朕便封他为亲王,赐号……嗯,便叫‘镇南亲王’如何?”
“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,一文一武,一南一西,共同辅佐朕治理这万里江山,岂不美哉?”
这番话顿时如同一道惊雷般劈在了约瑟头顶。
封亲王!
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七皇子将拥有和他对等的爵位,也意味着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会立刻倒向老七,更意味着他这些年的谋划将会被彻底打乱,所有的优势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!
约瑟只觉得喉头一甜,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老血。
他张了张嘴,有心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根本发不出声音,只能机械似的点头:“儿臣……儿臣也觉得甚好,七弟确实当得起这份荣耀……”
“你能这么想,朕就放心了。”九世笑得愈发和蔼。
他伸手拍了拍约瑟的肩膀,那力道看似亲昵,却让约瑟感到了一阵窒息:“对了,你最近为了那些琐事奔波,也累坏了吧?朕看你脸色都不好了。”
“儿臣不累……”约瑟强撑着回答。
“胡说,都瘦了一圈了。”九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,语气中满是“父爱如山”的霸道,“这样,从今日起,你就住在这皇宫里,别回你那亲王府了。朕这御书房旁边还有几间偏殿,这就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,咱们父子俩好好亲近亲近。”
约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,立刻就想婉拒:“父皇,儿臣府中还有些事务……”
“什么事能比陪朕更重要?”九世眼睛一瞪,随即又换上了那副慈祥的面孔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!咱们父子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。明日朕让膳房准备些你爱吃的,咱们一起钓钓鱼,下下棋,享受一下天伦之乐。”
说到这,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话锋一转道:“对了,你也快三十了吧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,朕看着都觉得心疼。朕这就让人拟个名单,办几场相亲宴会,把帝都那些贵族千金都请来。你也该成个家了……”
“你要是不喜欢本国的贵族小姐也没关系,周边的王国,公国的公主你随便挑,喜欢上哪一个,朕亲自替你做主。”
约瑟听着这一连串的“关爱”,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胸口气血翻涌,险些当场晕厥过去。
这哪里是什么天伦之乐,分明就是变相软禁。
把他困在皇宫里,让他无法外出活动,无法联络部属,这样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七在南方坐大,看着老三在北境折腾了。
而被困在这金丝笼中的他,还得陪着这老狐狸演父慈子孝的戏码!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恩典……”约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,仿佛吞了整整一斤黄连似的,有苦说不出。
九世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了一抹狡猾的得意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怀甚慰的模样,拉着约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“当年你小时候,朕特别爱抱你”之类的陈年旧事。
那热情劲儿,就像是要把缺失了快三十年的父爱一次性补全似的。
而约瑟,就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僵坐在原地,听着耳边嗡嗡的絮语,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,内心早已血流成河。
就这么的,四皇子约瑟被九世摁着脑袋,一连享受了七八日“父慈子孝”的煎熬时光。
这几天里,他每天清晨就要被召去御书房陪皇帝用膳,听九世絮叨那些“你小时候朕还给你换过尿布”的陈年旧事;上午要陪皇帝在御花园垂钓,看着那老狐狸装模作样的眯着眼睛假寐,实则冷不丁的就会抛出几句试探。
等到了下午,他又要陪皇帝对弈。棋盘上黑白色的棋子就好像成了朝堂势力的缩影,每下一步,皇帝都要意味深长的点评几句,听得他身心俱疲。
至于晚间,他还得陪皇帝赏月,听那老东西感慨“朕这些儿子里,就属你最孝顺”。
约瑟表面上笑容满面,表现得殷勤备至,好似自己也乐在其中,但实际上,他的整颗心却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似的煎熬。
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北方捷报频传,看着七皇子的声望如日中天,而自己却被困在这深宫之中,连给外界传递个消息都困难重重。
这感觉,就像是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长了翅膀自己飞走了,他还得强颜欢笑拍手叫好,其中滋味,就只有自己知道~
直到第八天傍晚,约瑟终于寻到了个由头。
“父皇。”约瑟跪在地上,眼眶微红,声音哽咽,“儿臣今早收到消息,在城东圣米迦勒大教堂静养的母妃忽染风寒,病体沉重。儿臣……儿臣实在放心不下,恳请父皇恩准,让儿臣前去探望一番。”
闻言,九世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不由抬眼打量了眼前这个“孝顺”的儿子一眼,眼神中闪过了一抹玩味。
“哦?卡洛琳皇妃病了?”九世放下茶盏,眉头微蹙,随即又舒展了开来,“那确实该去看看。你母妃这些年一心向圣,常年在教堂清修,身子骨难免弱了些。”
说罢,他转身对塞拉苏斯吩咐道:“去,把朕私库里的那支北境雪参,还有前年南方进贡的龙血燕窝,以及那瓶生命泉水都取出来,让老四带给他母妃,就说是替朕慰问。”
“儿臣……谢父皇恩典!”约瑟低头叩首,表现得十分感激,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。
“快去吧~”九世走上前,亲手将约瑟扶了起来,还体贴地为他整了整衣袍,一副温柔慈父的模样,“代朕向你母妃问好,让她安心养病,别整天胡思乱想。顺便告诉她,朕心里有数,让她别操心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,约瑟心中一凛,但面上却依旧表现得非常恭顺:“父皇的话,儿臣一定带到。”
怀揣着那堆价值连城的补品,约瑟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。
直到坐上马车,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耳目之后,他才敢松开紧咬的牙关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同时,他脸上的表情也瞬间从恭顺变成了一派阴沉。
“老不死的东西……”约瑟低声咒骂,脸色阴郁的可怕。
马车辚辚,朝着城东圣米迦勒大教堂疾驰而去。
书房内,随着约瑟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,九世脸上那副充满了父爱的慈祥面具也瞬间剥落。
他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,化为了一片冰冷。
“塞拉苏斯。”九世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压抑,让人听得心里发慌,“你说……卡洛琳那个贱人,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不安分?”
塞拉苏斯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垂手而立,面无表情,一句话都不敢搭腔。
“哼~!”九世冷笑了一声,转过身来,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,“都到这种时候了,她还妄图通过装病把老四从朕身边叫走,不就是怕朕把她儿子给吃了吗?”
“真是……愚不可及。”
九世越想越气,“啪”的一声狠狠将茶盏摔在了地上。
“她根本就不明白,朕这是在保护老四,是在给他留一条后路!”
发泄了一番怒气后,九世重新坐回了沙发里,端起了内侍新奉上的茶水抿了几口,神色终于一点点平静了下来。
他微垂着眼,眼底有一抹狠戾之色一闪而过:“塞拉苏斯,伊莉莎皇妃之死的卷宗还在吧?”
塞拉苏斯一怔,迟疑道:“陛下是怀疑……”
“朕不是在怀疑,朕就是认定了,伊莉莎的死就是那贱人做的。”
九世阴沉着脸,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道:“当年伊莉莎生产后身体每况愈下,一年不如一年,朕就觉得蹊跷,只是一直查不出具体问题,便也只能靠治愈术吊着。再后来,伊莉莎忽然暴毙,丢下年仅八岁的老七时,朕就曾请动圣光大主教,耗费巨大代价施展大预言术推演真相。”
九世眯起眼睛,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
“可那老神棍却告诉朕,说伊莉莎是产后体虚,根基受损,又兼忧思过度,这才油尽灯枯……简直放他娘的狗屁!”
说到这,他气得一拳砸在了御案上,震得笔墨纸砚乱跳:“伊莉莎出身莱茵公国公主,自幼修习斗气,身体强健得能徒手搏杀沙漠狼王,岂会只因生了个孩子就虚弱致死?”
“朕当时就将矛头对准了卡洛琳那个贱人,可那贱人倒会演戏,在朕面前哭得梨花带雨,喊冤叫屈,还说什么‘若陛下怀疑我,我愿以死明志’,转头就跑去了圣米迦勒大教堂静修,一住就是到现在,还整天摆出一副清修赎罪的模样。”
九世冷笑连连,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:“偏偏那时候朝局不稳,圣光教廷又在一旁虎视眈眈,朕若强行彻查,势必会引起朝堂动荡。更可怕的是,朕当时察觉到,若真将那贱人逼急了,她极有可能会对年幼的老七下手,以她的手段,这皇宫里绝对有她安插进来的人手。朕……朕不敢赌啊~~”
塞拉苏斯侍立在一旁,低着头不言不语,任由九世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情绪。
忽地,九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,带上了几分沙哑和疲惫:“所以这些年,朕只能假装相信那套‘产后体虚’的鬼话,假装对老七漠不关心,任由他在宫中做个透明人,任由那些狗东西们轻视他、怠慢他。朕甚至……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,就怕那贱人觉得朕偏爱老七,从而对他下毒手。”
塞拉苏斯依旧垂首静立,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,但他的指尖却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直到老七年满二十,老大那蠢货突然提议,让老七去北风军团监军,历练一番。”九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捧着杯子,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,“朕当时寻思着,老七已经长大了,有了自保之力,北风军团的贾艾斯又一向老成持重,是个稳妥的人,老七去了北风军团,远离了帝都这个是非窝,或许反而能有机会展翅高飞。朕便准了,还暗中派了‘耳语者’沿途保护,却不想……”
说到这,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似是有些说不下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红着眼眶继续道:“却不想那帮牛鬼蛇神竟那般容不下老七,在半路上就动了手,自从那时起,老七便生死不知……”
九世闭了闭眼,端着茶杯的手有些发紧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终于从那激荡的情绪中缓了过来,转过头,如刀般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塞拉苏斯:“先前朕一直怀疑这件事是老四暗中布的局,毕竟他城府最深,获益最大。但如今细细想来,老四当年还在西部平定邪教,虽有心机,却未必有那般狠毒的手段和缜密的布置。”
“反倒是卡洛琳那个贱人,口口声声圣光普照,救济世人,实则蛇蝎心肠……只有她,和她背后的人,才更有可能是把老三的劫持改成劫杀的罪魁祸首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塞拉苏斯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询问,“您是要……”
“重启调查!”九世一字一顿,眼中杀机毕露,“把当年伊莉莎皇妃之死的卷宗全部调出来,从御医到宫女,从膳食到药材,给朕一寸一寸地查!还有当年老七遇袭的案子,朕不信卡洛琳那个贱人没有参与!她不是在教堂静修吗?朕倒要看看,她这次还能装到几时!”
说到这,九世放下茶盏,重新站了起来,走到窗前望着圣米迦勒大教堂的方向,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。
“朕欠伊莉莎一个交代,更欠了老七二十几年的父子情分。既然老七回来了,并且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和野心,那朕……就要替他扫平一切障碍。但凡欠了老七债的人,朕都要让他们一个个血债血偿,哪怕……哪怕那人是皇妃,是朕曾经宠爱过的女人,朕也绝不姑息!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塞拉苏斯单手抚胸,朝他深深一躬身,“属下这就去调取卷宗,并唤醒耳语者中专门负责陈年旧案的那批人,重启调查。”
“去吧。”九世摆了摆手,有些疲惫的转身重新坐回了沙发上。
他的目光无意识的望向了南方。
那是湖畔镇的方向。
不知想到了什么,他冷不丁又补充了一句:“查得仔细些,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朕要让老七知道,朕这个父皇……从未忘记过他,也从未放弃过他。”
“是。”塞拉苏斯弯着腰退到了阴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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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段。
东城,圣米迦勒大教堂。
这座供奉着战争天使的宏伟建筑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,尖顶刺破了云层,悠扬的钟声在四野中回荡。
教堂深处的偏厅内,烛火摇曳,将一道纤细的剪影投射在了彩绘玻璃上。
卡洛琳皇妃身披洁白的女修袍,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庞,只露出了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,以及两片略显苍白的薄唇。
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容,即便已经年过五旬,那张脸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美貌,唯有眼角细纹与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愁苦,为她增添了几分凄楚的圣洁感。
她跪坐在蒲团上,双手交叠于胸前,一副虔诚苦修的模样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权谋纷争都与她无关。
这时。
偏厅的门忽然被人轻轻从外面推开,紧接着,四皇子约瑟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母亲。”
见到跪坐着的母亲,他的脸色猛地一松,那张伪装出的温润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他连忙走到了卡洛琳皇妃面前,然后单膝跪地,把怀里捧着的锦盒举到了她面前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:“母亲,这是父皇让儿臣带来的,里面有千年雪参、龙血燕窝,还有……一瓶生命泉水。父皇说,让您安心养病,别整天胡思乱想,他心里有数。”
闻言,卡洛琳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摇曳的烛火光芒映照下,那双碧绿的眸子清澈如水,好似能倒映出这世间的一切污垢。
她低头看了那锦盒一眼,伸手将其接过,指尖从锦盒的盒面上轻轻拂过,似带着几分眷恋。
片刻后,她的唇角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替我谢过你父亲,他有心了。”
约瑟抬起头,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庞,他心中的委屈与焦躁顿时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。
他忍不住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委屈朝母亲控诉道:“母亲,儿臣……儿臣实在撑不下去了。那老……父皇他将儿臣困在宫里,让儿臣每天陪着他钓鱼下棋,名为享受天伦之乐,实则就是软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