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06节

  苏满说着又看一眼苏录,“你也一起拜一下吧。”

  苏录终于知道,大哥二哥县试时在神神秘秘干什么了。这种气氛下,他也不好多嘴。再说考前拜一拜总没坏处,他上辈子连牛顿都拜过,也不差这一哆嗦了……

  便也跟着大哥和老爹,一板一眼跪拜起那红木匣来。

  跪拜完毕,苏满站起身来,对苏有才和苏录道:“走吧,祖先会保佑我们文星高照的。”

  “走。”两人点点头,跟着苏满转身出门。

  出门前,春哥儿深深看一眼夏哥儿,今天只能靠你一个人了。

  苏泰重重点头,大哥放心吧,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!

  ~~

  苏家三人来到大街上时,县公所的大门也敞开了,张先生打着灯笼,率领十四弟子鱼贯而出。

  “放鞭!”田总管吆喝一声,俞门等人便立马点着了早就挂在竹鞭上的鞭炮。

  噼里啪啦的满地红,在漆黑的珠子巷炸响,公所里所有的人都出来,一起大声送上祝福。

  “出发吧!”张先生沉声道。

  众人便汇成一队,雄赳赳气昂昂前往州学!

  泸州州学位于州治西侧,钟鼓楼附近。

  州试的组织比县试强多了。州里在学宫街口便设了栅栏,有大队官差值守,只准考生和作保的廪生入内,送考的家人一律止步。

  苏录三人从书童和田总管手中接过了考篮,跟老板娘和小田田挥手作别,便转身穿过栅栏,汇入了赶考的人群。

  虽然送考的一干人等都被隔在身后,但眼前依然乌泱泱都是人。

  “以为州试人不多呢,没想到还这么多。”李奇宇惊叹道:“怕得有上千人了。”

  “差不多吧。”马斋长道:“今年通过县试的有两百人,还有州试不中者,人数是今年的四倍,加起来正好一千之数。”

  “这一千人里没一个比你差的。”程万范幽幽对‘孙山’道。

  “别说了,再说我就要哭了。”李奇宇郁闷道。

  “知足吧。”这时,张先生笑道:“好歹咱们只有一州三县,换成江南那些十多个县的府,府试得有四五千人呢,员额却不比咱们多太多。”

  “那么说,咱还占便宜了?”李奇宇道。

  “当然了,所以好好考吧。”张先生鼓励众弟子道:“一共一百个院试名额,每人都要占一个!”

  “是,先生!”众弟子齐声应道。

  说话间,众人来到学宫门外的广场上,寻找写着‘合江’二字的灯笼……州试是要先以县为单位点名的,点完一个县入场一个县。

  好在县不多,泸州之外只有纳溪、江安、合江三县。考生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写着合江二字的大灯笼,还有立在灯笼下的海教谕。

  海瀚是两天前到泸州的,专门就为了送考来的。他一手持笔,一手拿着本县赴州试的童生名册,来一个考生就勾一个名字。

  “教谕大人。”苏录也排队走到海教谕面前,客气道:“学生苏录,前来报到。”

  “小苏先生来了。”海教谕更客气,一边在他的名字后面打勾,一边笑道:“你们县前十可以不用在这排队,直接到学宫门口候着吧。”

  说着小声道:“咱们县人最多,足足三百一十七,还不知道要点名到什么时候。”

  一州三县都一样各五十个名额。合江考生最多,只能说明他们通过州试的人最少,全都攒在这一关了。

  “好嘞,那我们先过去了。”苏录便招呼林之鸿、乔枫和程万舟,在众同乡艳羡的目光中,来到了学宫门前。

  “站住!”官差在栅门前拦住他们。

  “这位大哥,我们是提坐堂号的考生。”苏录等人便出示了各自的浮票,上头盖着‘堂’字印戳。

  那官差便就着灯笼,仔细检查了四人浮票,又跟花名册对了号,甚至还就着浮票上的信息,比照四人的体貌特征,全都确认无误才放行。

  进去栅门后,穿着九品官袍的州典史,命四人将考篮中的物品全都取出摆在桌子上,一样不落仔细检查起来,甚至连带的点心都给掰成两半……

  那典史命四人脱掉鞋袜,摘下帽子,解下腰带,接受‘搜子’搜身。

  那滋味说实在的并不好受,比机场安检严格十倍,对高自尊的人更是折磨。苏录终于理解了,刚山先生为什么宁肯一辈子不中举,也不受这份折辱。

  苏录三人还好,程万舟却受不了这份折辱,嘤嘤嘤抽泣起来,幸亏边上还有苏录三人在,他才没崩溃。

  重新穿衣服的时候,他带着哭腔道:“早知道提坐堂号这么惨,打死也不考前十名。”

  这一制度源于宋代‘别头试’的防弊传统,简单说就是将县试中成绩优异的考生,提至明伦堂中,在知州大人眼皮子底下作考。

  也就不难理解,为何会对他们搜检如此严格了。下面官吏怎么可能让他们,有机会在知州面前公然作弊?

  当然,提坐堂号也大有好处。他们的卷子会被知州大人重点批阅,还有机会得到额外面试,录取概率显著高于外场考生。

  搜捡完毕后,四人重新穿戴整齐,把物品装回考篮,便率先进入学宫。

  ~~

  另一边,苏有才和苏满又足足等了半个时辰,全县考生才终于到齐。

  海教谕赶忙高声禀报担任提调的判官大人,但这时泸州和另外两个县的考生早就到齐了,所以只能耐心等他们搜捡完毕了。

  结果一直到天放亮,提调官才带着搜子们过来……好处是,搜检自然没那么严格了,只草草翻了翻他们的考篮,随便摸了摸他们身上,就放他们入场了。

  但这没什么好庆幸的,因为四十名提坐堂号的考生,至少能占据三十个录取名额。他们这九百六十外行考生,只能去争取剩下的七十个名额。竞争异常残酷!

  分开找座位时,苏满沉声对苏有才道:“二叔只管放手一搏,祖宗会保佑我们的!”

  “嗯,好运常在!”苏有才重重点头,他心里头其实一点谱儿都没有,但不能影响到大侄子。

  他抬头看看天色,只见天公作美,万里无云,倒真是个考试的好日子。

  苏有才忽然笑了,能走到这一步,自己已经了无遗憾,剩下的就是享受过程了……

  至于成绩,有子侄辈在呢!

第260章 老公祖这是怎么了?

  明伦堂中,大案之前,四十套桌椅整齐摆放。

  苏录进来时,便见朱子和已经到了,坐在第一排左起第一张考桌后。桌上贴着他的考号——‘天’。

  州试的考号依然是按照千字文来的,四个县案首占了‘天地玄黄’。

  朱子和看到苏录,朝他笑笑竖个大拇指。苏录也笑笑,竖个食指,俩人便不再交流了。

  苏录看了看自己的浮票,便在首排贴着‘黄’字的考桌后坐下。

  坐定后,他才发现自己的考桌正对着大案,知州大人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答卷……这是什么神仙位置?一般考生在主考大人的凝视下,紧张都紧张死了,怎么发挥正常水平?

  好在他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无情的考试机器,可以全当大案后坐了根棒槌……

  将考具和草稿纸在桌上整齐摆好,苏录又从笔袋中抽出一支魁星点斗笔。

  这可不是市面上买来的,而是黄峨亲选湘妃竹所制。长七寸,粗细得宜,握感温润。笔梢的红点不是朱漆,而是一颗轻盈小巧的红珍珠。笔头选极品狼毫,锋颖留三分羊毫,刚中带柔,落墨流畅,极合考试之用。

  做好考试准备,苏录便微闭双目,蓄养精神,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便听一通鼓响,礼赞官高唱曰:“知州大人到……”

  “恭迎知州大人!”堂内堂外的考生一齐起身作揖。

  这会儿,贾知州已经携众佐贰拜祭了孔子。又来到明伦堂前,设下香案拜请三位神明入场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才对众考生朗声道:“列位童生听真!孔圣垂训在前,关圣镇场于左,文昌主试于右,魁星老爷已踞斗杓之上——今日州试,唯凭真才实学见高低!尔等自当遵法度、守文心,虔诚作答,方不负圣贤护佑、十年苦读!”

  顿一下,他最后高声道:“各归号舍,静候题来!”

  “遵命!”众考生齐声应命,回到各自的座位后站定。

  贾知州也回到明伦堂升座,沉声道:“坐吧。”

  “谢老公祖!”众考生道谢后,这才哗啦啦坐定。

  “放题吧。”贾知州吩咐一声,将所拟考题递给了新任州学水学正。

  水学正便将考题誊在数块贴了红纸的木牌上,礼房吏员各举着一块木牌,开始挨个号舍展示考题。

  后头还跟着一队手捧试卷的书吏,上司走到哪就发到哪。流程跟县试一模一样。

  明伦堂中的考生们自然是头一个看到考题的,赶忙将两道四书题和要默写的《孝经》起止句抄录下来。

  ~~

  学生们在抄录考题,贾知州则审视着内堂的四十名考生。不出意外的话,这些优等生都能被取中。

  当他收回目光,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苏录时,心里却涌起强烈的惋惜。

  卢昭业那条老狗,居然用那种不要脸的方式取了苏录的案首,简直是哗众取宠!

  最可恨的是,本来自己也想这么做来着……

  自打过年跟老翰林拜了年,他就知道苏录要起飞了,这时候肯定要助推一把,远胜过将来锦上添花。

  所以他也准备头场就取苏录个案首!谁知卢昭业那条老狗,居然只看了一篇就取了苏录的案首!走自己的路,让自己无路可走……

  这下自己就难做了!跟着学的话成了东施效颦,止增笑耳。可不跟的话,让苏录一场一场考完,就像在刁难他一样……如何与他做人情?

  总之,卢昭业只顾着自己卖好,不给上司留余地,实在是该死!

  到底怎么才能出个彩?贾知州头疼啊……

  ~~

  苏录一直没抬头。当然他就算抬头,也看不出知州大人面似平湖下的满心惆怅……

  这时,答题纸发了下来,跟县试的规制一模一样,都是带着格子的白棉纸十二张。

  苏录依然按照首场的流程,先分步检查试卷有无纰漏。确认无误后,将其装进了卷袋中,挂在了考桌边。

  然后拿起草稿纸,细观首场考题。

  两段《孝经》自不消提,单说两道四书题。与县试一样,都是一道截搭题,一道大题。

  本场乃至整个州试的重中之重,自然就在那道截搭题上——

  《父母惟其疾之忧,子游问孝,子曰今之孝者是为能养,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;不敬,何以别乎?子夏问孝,子曰色难》

  苏录一看,这是一道‘隔章有情截作题’。所谓‘有情’就是上下文有联系,所以题目截自《论语·为政》三则相连的论孝语录:

  首句‘父母惟其疾之忧’出自‘孟武伯问孝’章。孟武伯问什么是孝?孔子说:‘除生病不能避免外,不要让父母担忧子女的任何事情。’

  中段出自‘子游问孝’章。子游问什么是孝?孔子说:‘要对父母恭敬孝顺,而不是仅仅赡养就够了。那样跟养犬马有什么区别?’

  末句‘子夏问孝,子曰色难’,出自‘子夏问孝’章。子夏问什么是孝,孔子说:‘保持和颜悦色最难。’

  三则语录虽为不同弟子问孝,却层层递进——从‘身孝’到‘心孝’,最终归至‘色养’。

  所以这道题比县试的截搭题容易许多。坐在这里的考生不可能有人偏题跑题,更不可能破不出题来。

  但难也难在这里,太大众化的题目,太容易写成陈词滥调了。

  在大家都会的情况下,想要做到出类拔萃,就只有螺蛳壳里做道场,一来靠个人功力,二来要多花心思。

  所以苏录没有马上着手破题,而是回想起,在文会上得到一个小情报……冯幕友告诉他,上个月是贾知州老母亲八十大寿,但是他远在泸州,回不去山东老家,心里一直很难过……

  很显然,贾知州就是在这种念亲恩的情绪下,才出了这道题。所以作文时,肯定要关照到知州大人的心情。

  如果能把文章写到他的心坎上,引发他的情感共鸣,肯定能得到知州大人的偏爱。

首节 上一节 206/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