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27节

  “萧廷杰,你呢?”水学正要死要活地问道:“不会也要去合江县学吧?”

  “不会的,元功要上也是上我们县学。”纳溪祝教谕笑归笑,心虚的一匹。

  “不好意思教谕,我也想上合江县学。”萧廷杰歉意地对本县教谕抱拳道。

  “我也一样。”许承业为免尴尬,直接抢答了。

  “许同学,你愿来是我们的荣幸,”海教谕不得不提醒他。“但是本县增广生名额已满,你什么也领不到了。”

  “不要紧的,寒家小有家产,不需要朝廷的补助。”许承业坚定道。

  “我算是看出来了,合江县学没招满之前,咱们是甭想进人了。”祝教谕苦笑道。

  其实他也可以理解,所谓‘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’,当前三名都选择了合江县学,那里就成了最有吸引力的地方。

  水学正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,乔枫、程万舟等人先急眼了。

  “许同学,你们自己没县学吗?上我们的县学干啥?”

  尤其是乔枫,没想到自己考了十二名,居然要上不了自家的县学了!

  “学正大人说可以自由选择的。”许承业一脸无辜,问道:“有规定说不可以选邻县的县学吗?”

  “没有……”水学正摇摇头。

  院试录取并不分地域,比方泸州每次都出三十多个秀才,而州学只有二十个名额,剩下十来个只能到下面的县学去,当然想上哪上哪了。

  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回倒反天罡,竟然没人选州学了。

  “那就抱歉了,乔同学。”许承业抱拳道。

  “都安静。”水学正喝止一声,继续询问下去。

  “朱子和?”

  “合江县学。”

  “朱子恭?”水学正毫无波澜地问道。

  “回学正,合江县学。”

  “雷俊?”

  “合江县学。”

  “林之鸿?”

  “学正,学生是合江来的。”林之鸿松了口气,幸亏我是第九。

  第十名是邓登瀛,他可是苏录一手带飞的,自然也不作它选……

  结果前十名,全都选了合江县学。

  弄得苏录都不好意思了,早知如此,还不如选州学呢,那样还能多满足几个义子……

  但话一出口就没法改了,不然肯定会乱套的。

  最后,州学的两个廪生名额,归了第十一名的雷声远,和第十二名的乔枫。

  两人却没有一点捡了大便宜的意思,沮丧得像是家里进贼了……

  后面的选择就正常多了,有选州学的,也有选另外两个县学的。

  程万舟、苏淡和王翀都选了州学。苏有才没得选,到最后就剩了一个州学的名额,自然就是他的了……

  待到手下训导将苏有才的名字填上,这场令水学正尴尬的‘分校大会’终于结束了。

  好在‘划水健将’调整心态都是强项,水学正将尴尬抛到脑后,对众生员道:

  “后面还要举行在校生员的岁试,以及武学生的岁试,所以州县学都定在七月一日正式入学。接下来一个月,你们可以放松一下,干点自己一直想干但没时间干的事儿了。”

  “遵命!”众生员如蒙大赦,终于可以享受一个毫无压力的假期了!

  “去吧。”水教谕的心态就是好,摆摆手笑道:“要注意体统,不要玩得太出格,不然就算家里不惩罚你们,学校也会惩罚的。”

  “是,我等告退!”众生员深深作揖,便兴高采烈出了学宫。

  “走走,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喝!”有年长的秀才便高声招呼道:“簪花宴上放不开,咱们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!”

  “同去同去!”众同案齐声应道:“同饮庆功酒,不醉不归!”

  ~~

  第二天,朱子和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在家里躺着了,身上的中单也不是昨天那身了。

  “我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他揉着发胀的脑袋,看着坐在一边的老爹和三叔。

  “我还想问你呢!”朱玠没好气道:“昨天喝得烂醉如泥,让盈之弘之抬回来的,还吆喝着要去勾栏听曲,你给我丢死人了!”

  “啊?我完全不记得了……”朱子和目瞪口呆道:“我四哥呢?他怎么样?”

  “他去了还没回来……”朱玠黑着脸道:“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,中个秀才就放浪成这样,将来中个举人是不是得上天?”

  “儿子知道错了,酒果然是个坏东西,从今天开始戒酒!”朱子和赶忙发誓道。

  “哼,成婚前敢去那种地方,我打断你的腿!”朱玠恨恨道。

  “好了,二哥,他们寒窗十年,青钱万选,一朝放荡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朱璋劝住朱玠,沉声问朱子和道:“我问你个事儿,昨天收到个请帖,是提学大人送来的,说要登门拜访,你知道是啥子情况?”

  “我还有事儿想问三叔呢。”朱子和却一下子来了精神,满脸委屈地看着朱璋道:“‘假说演绎法’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什么什么易发?”朱璋听得一愣。

  “还装傻,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?”朱子和气呼呼道:“我哥已经在簪花宴上,把你们的秘密公之于众了!”

  “不是,我和弘之有什么秘密?”朱璋无语道。

  “我哥说,就是你传他‘假说演绎法’,还将这法子与八股文融合起来,创造了一种新的文体!”朱子和道:“我哥的五经题就用了这种文体,大宗师倍加推崇,所以才会来造访的!”

  “老天,老三,你藏得够深啊!”听朱子和说得有鼻子有眼,朱玠都信了。

  “去去去,我自己怎么不知道?”朱璋没好气道:“肯定是弘之那臭小子编排我!”

  “冤枉啊,学生怎么敢编排先生?”苏录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
  昨天他就想来跟朱璋说明一下的,无奈也喝了不少,只能先回去,今天一早就又来了。

  “你来得正好,快说说那‘假说演绎法’是怎么回事?”这下轮到朱璋气呼呼了,“你说是我所创,我怎么不知道啊?”

  “这名字确实不是先生起的,但内容都是先生所授,弟子总结加感悟出来的。”苏录笑嘻嘻道:“就像《论语》也不是孔子所作,但上头每一句话都是孔子说的呀。”

  “那你说说,都是些什么内容?”朱璋问道。

  “是。”苏录便将自己那套‘论文化写作法’,揉进朱璋传授的知识里,煞有介事道:

  “学生初学《礼记》时,先生便教我以‘考据、义理、辞章’三重功夫治经……破题如立论点,承题若展论据,于起讲、入题处尤需辨章学术……学生便由此总结出了这个‘假说演绎法’……”

  “是这样吗?”朱璋懵了。

  ps.下一章还是晚一点,原因同上,今天多了50字……

第287章 改变世界的起点

  “是啊。”苏录言之凿凿道:

  “譬如先生讲‘宗伯之职’时,教学生先辑郑康成注、贾公彦疏,再参以朱子《仪礼经传通解》,于‘礼者天地之序’处发微,以‘经纬万端必本于一’为骨,分‘辨等威’‘明器数’‘合天人’三目展开,每目皆引经史互证,最后以‘礼以节情,文以载道’收束,庶几使经义如纲在网,条贯分明!”

  “这正是学生作文的法子!”说着他瞪大眼睛,问朱璋道:“先生就说,这些是不是你教的吧?”

  “是。”朱璋不得不点头。

  “先生还教学生作论之法——先立‘经旨未易尽窥,当以心体而躬行之’之见,仿《白虎通义》诘难之体,设宾主问答,既尊先儒注疏,亦存疑阙之思。如此经义便非僵死文句,而是可与古今对话之活理!”苏录又反问道:

  “这些也是先生教的吧?”

  “是,也是我教的。”朱璋只好又点头。

  “‘先立假说,次演其验,终证其真伪’的假说演绎法,便由此生焉——盖天下事理,非臆测无以启其端,非推演无以穷其变,非实证无以辨其真。”苏录两手一摊道:

  “学生以为先生所授格物致知之要,正在于此!”

  “好像……你们师徒说的确实是一回儿事……”朱玠听完评价道:“只是弘之把你授课的内容总结升华了。”

  “是吗?”朱璋彻底给整懵了:“我有这么厉害吗?”

  “当然了!”苏录大赞道:“先生之学,实在太高了!”

  “你住口,我先捋捋。”朱璋一抬手,寻思半晌,方头脑清明道:“差点被你小子给唬了,我教了你那么多,你却只挑了这两块总结升华!这分明是先射箭后画靶,拿我当孩子耍呢。”

  “可这真是,师从先生之后才有的想法。”苏录满脸真诚道:“之前我连五经文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“那也是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,跟我就算有关系也不大。”朱璋可不是那种好揽功的师父。

  “关系太大了,没有师父就没有这法子!”苏录却非要给他这个功劳道:“树高千尺离不开根,师父你就别推让了。”

  “不行不行……”朱璋摆手连连,他可不能输给张砚秋。

  “哎,你们师徒俩不要再谦让了。”朱玠算是听明白了,这应该是苏录想给三弟个扬名立万的机会,便劝说道:“青出于蓝胜于蓝,是很正常的事情,但谁也不能否认,青是从蓝里来的!所以弘之你没必要让给你老师,你老师自会因你而光荣。”

  “没错。”朱璋点点头,二哥自从当家做主,越来越会说话了。

  “区别大着了。”苏录却正色道:“这法子不像注音符号那么简单易验,却又重要无比。弟子一定要将其推广开来,让尽可能多的读书人接受这一‘设其然、推其果、究其证’理念!”

  顿一下,他坦诚道:“弟子实在太年轻了,如果说是我想出来的,别人虽然可能会夸奖,但不会真当回事。但如果说,我用了先生十年磨剑想出来的方法,一举夺得了小三元,别人就会竞相模仿,这样便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更多人了!”

  “……”刚山先生眉头紧皱,寻思半晌道:“既然你这么推崇自己的法子,那就用它说服我。”

  “好!”苏录重重点头,略一思索便沉声道:

  “学生以为,历来做学问最大的问题,是仅观察到一点片面的现象,就妄下结论——便如那盲人摸象,摸到象耳朵的,就说大象是蒲扇,摸到象腿的就说大象是柱子。结果认识自然是错误的,至少是片面的。”

  “这还是好的,更有甚者不由实证,只凭臆断就妄下结论。甚至出于主观目的,便倒果为因,祸乱人心!”苏录痛心疾首道。

  “嗯,你说的这些现象都存在。”朱璋点头赞同道。

  治《礼》是一门注重考据推理,以实证来说话的学问。身为治《礼》大家,他早就已经把‘重事实、讲证据’刻在骨子里了,所以对苏录所说的那些现象,他都一清二楚、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。

  所以苏录才要假他之名,提出‘假说演绎法’。

  “你认为症结就在那些人忽视实证上?”朱璋眼睛果然亮了起来。

  “对!根本原因就在于——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!太多的人没有调查,至少没有全面调查,就敢妄下结论!”苏录沉声道。

  “但你想没想过,你也没有全面调查过?”朱璋一针见血道:“所以你这也是在妄下结论。”

  朱玠也笑道:“这个世界这么大,没有人可以做到全面的调查,所以弘之,你未免太过理想了。”

  “这就是‘假说演绎法’的意义所在!”苏录却淡淡一笑,冷静回答道:

  “此番所研之事,实在干系重大。若小侄竟夸口说,寻着了前人未晓的真理,定是要像这样,被人嫌太过鲁莽——故小侄宁可先不把话说死,只当是提个猜测性的假说出来!”

  “然后大家都可以去验证这假说。看看从中推演出来的结论,是否与经验事实相一致。如果不一致,就说明它是错的。如果没有人能证明它是错的,那它就越接近于真理。这种从提出假说到事实验证,再到接受假说的思路,便是‘假说演绎法’的实质!”

  顿一下,他罕见地激动道:“只要日后,有人拿它推衍出来的道理,件件都能合着经验,那小侄也算没白忙活一场。毕竟到那时,这假说被大家用起来,与真理原也没甚分别了!”

  苏录说完便不再言语,静静地等待两位长辈给出评判。

  他相信以两人治《礼》的功底,不会不明白,自己所言乃颠破不灭之真理!

  朱玠、朱璋互相看看,又低声议论一番,末了一同心悦诚服地点头。

  “好吧,弘之不仅口才了得,思路更是条理清晰,你这番话精准回应了我俩的质疑。”朱玠叹服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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