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设着天地牌位,老爷子老太太端坐堂上。
司仪田总管高声唱礼:“一拜天地!二拜高堂!夫妻对拜——”
新人按礼叩首。
苏有彭又高声道:“送入洞房!”
新郎官便将新娘子送入了东厢外间的洞房中。
几天功夫,这间屋便已焕然一新,连床带家具全都是新的。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,桌上点着龙凤双烛。床上是簇新的红绸被褥,上头洒满了红枣、花生。
苏家的女眷们济济一堂,陪着新娘子说话。
外间已经设下了丰盛的喜宴,专门从泸州下来的胡大厨,带着十多个帮厨,使出浑身解数,烹制了足够整个二郎滩人享用的鲍翅大席!
小小的二郎滩今日高朋满座,苏程两族人更是混坐席间,欢声笑语伴着烛火,划拳吃酒亲如一家。
喜宴一直吃到子夜,月已西斜,人们才尽兴散去……
~~
苏有才踉踉跄跄,被兄弟们搀扶着送入了洞房。
他熟练地顺手关上房门,将想要闹洞房的兄弟们挡在了外头。
苏有才的目光落在床前端坐的大红身影上……老板娘的红盖头还未揭,裙摆下露出的绣鞋绣着小巧的鸳鸯,正轻轻拢在裙裾里。就像所有的新娘子一样,局促不安。
见新娘如此,新郎自然也要给足反应。苏有才深吸口气,伸手拿起案上的银秤杆,动作轻缓地挑起盖头的一角。盖头缓缓滑落,先露出老板娘微垂的眼睫,再是泛着桃红的脸颊。
老板娘手里攥块绣着缠枝纹的绢帕,既羞且喜地抬头一望,与苏有才的目光甫一对视,便再也挪不开视线。
情意绵绵地对视良久,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噗嗤一笑,便再也演不下去了。
“都老夫老妻了,还装什么呀?”苏有才笑道。
“讨厌,说好了要有新郎新娘的感觉。”老板娘轻轻捶他一下。
“那你跟我对视后,应该赶紧移开视线,用眼角偷偷瞄我,既忐忑又期待。”苏有才笑道:“这才是第一次见到新郎官的正确反应。”
“你很懂啊。”老板娘瞄他一眼。
“戏台上都是这么演的。”苏有才马上反应过来,补救道:“不过咱老苏家从来没有盲婚哑嫁的,洞房估计都这样。好比最近一次,老三和翠翠洞房那晚,两人拌了一宿的嘴。”
~~
窗外,听墙根儿的苏有马不乐意了。
“平时说我也就罢了,怎么洞房也要埋汰我?”
“嘘……你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苏有金小声道。
~~
洞房中。
“二哥可真会说话。”老板娘便笑了。
“还叫二哥?”苏有才佯嗔。
“相公……”老板娘便羞羞改口,这次是真害羞了,以前还从来没叫过呢。
“哎,娘子!”苏有才高兴地应一声。
他提起桌上的酒壶,在合卺杯斟满酒,先递一半给娘子,自己持另一半。
两人手臂相绕,各饮半杯,又交换了酒杯,用同样姿势喝下了对方的半杯,以示夫妻同甘共苦。
饮完了交杯酒,苏有才看着洒满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栗子的婚床苦恼道:“这叫我们怎么洞房?”
老板娘便要将那些干果扫下床,苏有才却抓住她的手,将她缓缓压在喜床上:“这样更刺激……呃,更好彩……”
洞房中,红烛高照,映得满室皆春。
~~
大明京师紫禁城,左顺门内。
炎炎烈日将地砖炙烤得滚烫,二十位手腕反剪在背后,穿着囚服的言官,被锦衣力士死死按跪在地上。
行刑校尉持着碗口粗的枣木棍,肃立在他们身后。杖头上还凝着前次廷杖残留的暗红。
一道宫门将紫禁城隔成内外两个世界——
宫门外,举着奏本的官员跪了一地,乌压压的官帽像一片沉默却倔强的礁石。
眼下,朝中高官已经被干趴下了。这一拨人数虽多,却以穿着蓝袍,甚至绿袍的官员为主。
去岁的新科进士朱琉也在其间,他膝头抵着坚硬的砖面,后背和头顶被炙烤的快要冒烟了。泛白的指节攥得奏本边缘发皱,身体却倔强地一动不动。
朱琉身边跪了个三十多岁,穿六品官袍的官员。那人清瘦的脸上颧骨微凸,双目不大,却透着洞明世事人心的智慧。
“德嘉。”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急劝,“你尚在庶吉士教习期,算不得朝廷命官,何苦来蹚这浑水?”
“伯安兄既来了,我怎可袖手?你为言官鸣冤,是守你的良知;我陪你同跪,是守你我的友情。”朱琉淡淡道。
“唉……”那伯安兄轻叹一声道:“有德嘉这样的挚友,我王守仁何其幸哉?”
两人正窃窃私语,便见有小火者出来,将他们的奏本尽数收走。
“科道可风闻奏事,不得加刑于言官!”官员们愤然抗议道。
“跟我说没用,等着吧。”小太监哼一声,捧着那些奏本进去宫门,穿过那些被按跪在地上的言官,来到一具巨大的罗伞前。
“干爹,求情的奏章都收进来了。”小太监跪在地上恭声禀报。
罗伞下设着圈椅,上头坐着个满脸皱纹、三角眼的蟒衣老太监,正是新任司礼太监刘瑾。
刘瑾眼皮都没抬,只冷冷吩咐道:“把这些求情的名字都记下来,先打那二十条乱咬人的恶犬。打完了,再轮着收拾这群‘同党’!”
“是。”一旁的东厂提督邱聚应一声,便低声问道:“怎么打?”
“还能怎么打,用心打!”刘瑾哼一声。
“喏!”邱公公应一声,便上前扯着公鸭嗓子道:“行刑吧!”
锦衣力士紧盯着邱公公的脚尖,见他站成了内八字,便心知肚明,这是要往死里打的意思……
他们便用廷杖将二十位言官死死按在地上,枣木棍抡起时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在言官们背上,却闷响如擂鼓!
一棍棍下去,声音也不响,言官们身上也没渗出血,鲜血却从口鼻中淌了出来……
【本卷终】
求月票啊!!!!
第303章 入学
婚宴之后,朱子和朱子恭兄弟直接没回泸州,而是跟着苏录一家回了合江。
因为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初一,县学开学的日子。
苏有金本想请哥俩住在家里,结果人家在合江也有宅子,丫鬟下人都配齐了。
哥俩得多憨,才不过没人管束的逍遥日子,去苏家装乖宝宝?
到了县城一联络,另外六位同案也都在合江或是租了房子,或是暂住客栈,就等开学了。
在朱家兄弟盛情邀请下,住客栈的邓登瀛、林之鸿也搬去与他俩同住。
七月初一转眼就到,这天一早,苏录哥俩到朱家汇合四人来到学宫街上。
白云山、雷俊、萧廷杰、许承业四人已经先一步等在那块黄甲传胪的牌坊下。
见礼之后,十位新秀才便有说有笑,前往学宫。
“弘之兄,听说你定亲了?”萧廷杰笑眯眯问道。
“嗯。”苏录点点头,笑道:“两边家里都同意了,还没有正式下聘。”
长幼有序,他和黄峨得排到两个哥哥后面……
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大哥,时刻不放过给春哥儿施加压力。
春哥儿无奈一叹,家里被爹妈爷奶催婚,上学被弟弟催,看来不结一结日子没法过了。
“你们当时不在泸州太可惜了。”白云山打趣笑道:“给弘之兄说媒的场面实在太壮观了。”
“确实,我们几个的老子全去了,还有咱们的两任老公祖,”邓登瀛如数家珍道:“最后还是我们老山长和大宗师一锤定音!”
“真搞了这么大阵仗?”许承业咋舌道:“我还以为传闻夸大其词呢。”
“弘之兄,你家干嘛要搞这么大阵仗?”萧廷杰不解问道:“不怕老丈人以为你逼宫啊?”
“哈哈,你们这就不懂了。”白云山笑道:“弘之兄只有这华山一条道,甚至他晚上一两天,事情都会有变数!”
大家都是明眼人,杨慎一来泸州,就都知道苏录干嘛急得要上吊了……
“云山。”雷俊轻咳一声,让他慎言,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,传扬开来又是一回事了。
林之鸿也配合着跳过杨慎的话题,笑道:“县试之后,我们一同乘船去泸州,弘之兄说他与黄小姐情投意合,我们当时都当他吹牛,没一个信的。”
“记住,为父从不打诳语。”苏录便正色道。
“别说你们了,我们也不信啊。”白云山也笑道:“黄小姐惊才绝艳,倾国倾城,是我们全泸州公子哥们魂牵梦萦之人,好多人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!”
“怪不得弘之兄要回合江上学,原来是在泸州惹了众怒了!”萧廷杰打趣笑道。
“说不定这就是真相。”众人一阵哈哈大笑。
“不是。”苏录摇摇头道:“我是因为准备请长假游学,所以不想占据府学的名额。”
“不会吧,我们可是冲你来的呀!”众同窗哀鸣道。
“你们也没跟我说,想跟我选一个学校啊。”苏录一脸无辜道。
“哈哈,这不是明摆着的吗?”众同窗皆笑道。
“我倒也不会马上就走,得先把县学的功课抓紧学完。”苏录道。
“那弘之兄明年打算乡试吗?”萧廷杰问道。
“当然,三年一回呢,错过了多可惜。”苏录理所当然道。
“那就行了,我们等你回来。”同窗们便高兴道。
其实哪怕苏录不回来,他们九个尖子生一起取长补短,也远胜于在州学听水学正念经。
~~
来到学宫门口,十位新秀才向门子出示了入学的文书,那门子便领他们来到了明伦堂后的教谕署。
海教谕早就在等着他们了,与训导等学官端坐堂上,受了十位新弟子的拜师礼。
十位新秀才又奉上了束脩六礼,其中肉干者,表学子铭师恩于怀,芹菜者,寓业精于勤之理;莲子者,祈先生施苦心教诲;红枣者,祷学子早登科第;红豆者,冀鸿运常伴其身;桂圆者,愿学业功德圆满。
这是古礼,哪怕清廉如海教谕也不会拒绝。
收下拜师礼后,他便正色对众位新生员训话道:“今尔等得列官学,承圣朝教化,求修身治学之正途,有几条规矩需得牢记!”
“学生恭听先生训示!”新生员们忙作洗耳恭听状。
“其一,当敬师道。教谕、训导为尔等授经义,正文体,若不敬师,不听训,纵有天资亦难成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