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主要目的是保持水路畅通,让大军随时可以直达播州腹地,震慑住蠢蠢欲动的杨家!”苏录点点头,忙正色道:“否则他们凭借天险,有恃无恐,早晚会生叛乱之心!”
“是啊。播州只在重庆肘腋之下,境内高山峻岭如铜墙铁壁一般,自唐末就没有被攻破过,如今已传承三十余代,俨然独立王国!可想而知,对朝廷能有几分忠诚,实乃大明心腹之患!”黄珂忧心忡忡叹息道。
“岳父大人高见,他日播州必叛!”苏录重重点头。
“哦,你这么肯定?”黄珂看向苏录,不乏考校之意。
“换作别处小婿不敢妄言,但播州就在小婿家门口,只隔着一条赤水河,对他们实在太了解了!”苏录便侃侃而谈道:
“杨氏源自山西,唐末举族南迁避乱,通过联姻当地豪族,逐步掌控播州军政大权,建立起偌大的独立王国。能在西南群雄中独霸六百年,历经数朝而不倒,与其强大的军事体系密不可分。”
“嗯。”黄珂点点头。“细说都强大在哪里?”
“首先他们借助地势,修筑了三十六道关卡,上百个易守难攻的高山营寨。这些关卡营寨构成一套完善的立体防御体系——其最核心的海龙屯,是一座建在千丈高山上的山巅城堡,三重城墙环绕,有天梯直达飞龙关,囤内储粮可供军民吃上十年!”苏录神情严峻道:
“杨家人扬言,除非太祖再世,倾全国之力来攻,否则难撼他们分毫!”
“人家六百年来一点点营建的基业,看上去肯定夸张,但堡垒只能用来防守,不能就此判断他们一定会反啊。”黄兵宪摇头道。
“岳父再品品他们的军制——杨家的核心武装是五千‘虎贲军’,由杨氏宗族子弟组成,装备十分精良,作战悍不畏死,战力在西南首屈一指。他们还有‘藤甲攀山兵’,能在绝壁间机动穿插,令各土司闻风丧胆。”
“嗯。这两支军队我都听说过。弘治十四年,播州的攀山兵参与平定普安叛乱有功,当时还被朝廷嘉奖过。”
“而且他们还采取峒丁轮戍制,辖地内每户三丁抽一,平时轮流服役,战时能一下拉起数万大军!”苏录沉声道:“大明承平日久,土司间的摩擦也烈度有限。如果只是自卫的话,有必要这样全民皆兵吗?”
“此外,杨家还设有‘飞骑哨’传递军情,哨站密布全境。在周遭各土司乃至泸州、重庆府,也都有他们的细作,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卫的限度。”
他最后总结道:“小婿听说,身怀利器,杀心自起。杨家有这么强的军事实力,很难不觊觎周遭土司乃至朝廷的土地。一旦大明国力衰落,便极有可能会趁势作乱,令西南天倾!”
“嗯,你说的有道理,但杨家如今未露反叛迹象,朝廷岂能主动去撩拨他们?”黄珂缓缓道。
“小婿听说,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那是因为他们在危机显露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,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。”苏录便正色道:“正如岳父大人力主疏浚的赤水河,便是未雨而筹谋,令其不敢生出叛乱之心。”
顿一下,他接着道:“阻止杨氏与奢家联姻,亦是同样道理。”
“哈哈哈,说了半天,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!”黄珂不禁放声大笑道:“所以你还是想要我干涉两大土司的婚事?”
“岳父大人明鉴,此事绝无半点私心!”苏录坦荡道:“小婿不才,也知道公私分明,决不能因私废公。不会为了二哥一个人的事情,置几十万人的安危于不顾。”
“嗯,你脑子里得有这根弦,不然做官只会祸国殃民。”黄珂赞许点头道:“其实我也不希望他们联姻,之前杨斌想把女儿嫁给奢云明就被我拦下了。这回他退而求其次,想让儿子入赘,我就不好再阻拦了。”
“以小婿愚见,其实对杨斌来说,嫁女儿还是嫁儿子没有区别的!只要让他插足永宁,联合奢云明,一定可以架空奢赛花,将永宁安抚司变成附庸!”苏录断言道。
“嗯,我也有这份担心,但是不能再驳他面子了。”黄珂道:“那只会给杨斌作乱的借口。”
“所以,这件事岳父最好置身事外,两家土司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,岳父做仲裁者便可。”苏录昂然道:“只要我们今年冬天修好赤水河,给杨家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过河攻打蔺城,不然官军顺河而至,直接就把他们包了饺子!”
“同理,只要有赤水河航道壮胆,奢赛花就敢对杨家说不!”苏录最后断然道。
“理是这个理儿,可你有所不知,奢家是反对修河的一方。”黄珂苦笑道:“弘之,这回你去蔺城,替为父当回说客如何?”
“岳父有命,小婿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苏录毫不犹豫地领命道。
“好!”黄珂最欣赏苏录的就是这一点,不管面前是多大的难关,从不带怕的。
“那我就委任你为本官的全权代表,去跟奢赛花商讨河工事。”黄珂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了壮丁。
“遵命!”苏录沉声应下。
ps.下章还有一千字……
第308章 一声令下,原地结婚
翌日一早,苏家男丁二十余口离开泸州,沿官道策马南下。
三天后,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了两百里外、群山环抱中的蔺城。
此地即是永宁宣抚司衙门驻地,赤水卫和永宁卫的指挥衙门也设在此处,所以看上去比合江的人口还要繁茂。
城门外,大街两侧商铺连檐接栋,挑夫脚商、马帮驮队络绎不绝。山货铺中,穿对襟短衫的汉人商贩与裹麻布筒裙的罗罗猎手在讨价还价。大街上既有梳双鬟的汉家姑娘,也有布巾包头,带着夸张大耳环的罗罗女子,汉夷杂处互不干扰。
这景象在合江可看不到,倒是跟太平镇上有几分相像……其实蔺城距离太平镇也就几十里,所以苏家人完全习以为常。
众人来到城门口,苏有金刚要向守城的军士亮明身份,便见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,从道边茶摊小跑过来,忙不迭作揖问道:“诸位可是合江来的苏老爷、苏公子?”
“正是,敢问尊驾?”苏有金客气地抱拳道。
“不敢,小人林七,是林府的管家,奉我家老爷公子之命,在此迎候诸位多时了。”
“你家公子是?”苏录问道。
“回这位相公,我家公子讳之鸿。”林七忙道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苏录道:“有劳大叔了。”
“诸位请跟我来。”林七忙侧身相让,又对守城兵丁道:“让开吧,这都是自己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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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便跟着林七进了蔺城,来到林府门前。
通禀之后,林之鸿父子迎到门口,林镇抚热情大笑道:“一直听之鸿念叨三元相公的大名,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,蓬荜生辉啊!”
“来给世伯添麻烦了。”苏录赶忙见礼,又介绍了自家父兄。
“哈哈,原来是真正的自家人啊!”林镇抚高兴地与苏百户把臂,请贵客厅堂奉茶。
他又命林七安排苏家其他人歇脚吃饭,虽然不可能像县公所安排的那样周到,但热情这块丝毫不输。
宾主在厅堂坐定后,苏有才和苏有金便迫不及待抱拳问道:“请问镇抚大人,可有舍弟的消息?”
“有的。之鸿回来一说,我就发动全部力量打听了。”林镇抚便一五一十道:“抓令弟的是宣抚司的人不假,但并没有出牌票,直接就把人抓进宣抚司衙门了。”
说着解释道:“宣抚司佥事是咱们汉官,抓汉人的话,必须要有他签发的牌票。我找他打听情况的时候,他还完全蒙在鼓里呢。”
“那就是非法抓人咯?!”苏有才沉声问道:“我们可以抓住这一点,让他们放人吗?”
“我已经拜托刘佥事跟奢赛花要人了,奢赛花说会查问此事,但这都一天了,也没个下文。”林镇抚叹气道:“跟罗罗人打交道就这样,动不动就装傻充愣,实际上都贼得很。”
“请问世伯,知道具体是谁抓的我小叔吗?”苏录轻声问道。
“知道。奢赛花的弟弟拢赞阿诺。”林镇抚道:“他是奢赛花的左膀右臂,负责宣抚司的日常事务。”
“果然是他,我这就回去!”女扮男装的奢云珞拍案而起。
“你先别着急。”苏录叫住她道:“你是我们的底牌,不能那么早亮出来。”
“我先把你小叔换出来再说别的。”奢云珞习惯性想干嘛干嘛。
“站住!”直到苏泰闷声道:“做我们苏家女人头一条——不要影响男人做事!”
“……”奢云珞便乖乖站住脚,受气小媳妇似的坐下了。
苏有才刚想骂一句‘怎么就我们苏家女人了?’但见奢云珞这反应,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”苏有金和苏满目瞪口呆,不禁对苏泰刮目相看,家里没有草原,居然也能驯服这么烈的野马?
“大伯大哥二哥,你们也在林世伯家稍歇,我先跟我爹投帖探探口风,咱们再做定夺。”苏录又道。
“我也不去?”苏有金指着自己。
“大伯是大将,不能一上来就出马。”苏录正色道:“万一我们这拨谈崩了,你跟大哥还能再补救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”林镇抚赞同道:“而且奢宣抚喜欢读书人,你们爷俩去谈,肯定要比我们这些武人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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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之鸿便带着苏录父子,来到宣抚司衙门所在的羊嘶岩山下。
站在山前抬眼望去,整座衙门顺着山势铺展成五重台地,构成一个庞大的青灰陶瓦、重檐歇山建筑群,像头沉睡的巨兽,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气势恢宏的衙门前,立着根三丈高的带斗大旗,上头硕大的‘奢’字分外夺目!
大门两侧蹲着一对连基座丈许高的青石狮,耀武扬武睥睨着脚下的凡夫俗子。
门楣上巨大的蓝色匾额,刻着‘敕建永宁宣抚司’七个雄浑的金字,看落款居然是当年宋濂所题!
匾额下,两排穿着明军泡钉棉甲,却束着英雄髻的罗罗武士,皆持大刀而立。
“好家伙,简直制比王府了……”苏有才远远地小声感叹道。
“没错,我们当地人都直接管这儿叫‘奢王府’。”林之鸿道。
“无法无天。”苏录低声道:“一丘之貉。”
“放心,这不有咱们两卫看着吗?”林之鸿笑道。
“总有看不住的时候。”苏录淡淡道:“还是早点改土归流利索。”
“好了,收收敌意吧,先救你小叔要紧。”苏有才轻咳一声。
苏录点点头,昂首阔步行至衙门前。
“站住,衙门重地,闲人止步!”台阶上,一个穿着百户官袍的罗罗武士,手扶着腰间弯刀,挡住了去路。
苏录不慌不忙、不言不语,从袖中摸出一张蜀锦封皮的名刺,双手递给对方。
一看那华贵的名刺,罗罗军官不敢怠慢,赶忙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,大吃一惊,赶忙换了副面孔,用汉礼抱拳问道:“请问,这位相公是兵宪大人什么人?”
“女婿。”苏录淡淡道,平生第一次打起了老丈人的旗号。
别管这那,好使就完了!
“快快里面请!”罗罗军官赶紧命人通禀,亲自带着苏录父子进去衙门。
林之鸿则在衙门外等候,以防万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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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奢王府’第一层台地,基本遵循了大明官衙的规制,进门后首当其冲便是正衙。这里也是整座‘王府’最气派的地方——面阔七间,高达三丈,绿色琉璃瓦铺就重檐歇山顶!
屋檐下的斗拱上绘以五彩,仔细看却不是汉人常用的那些图案,而是画的罗罗祖先的历史……
那罗罗军官请父子进了正衙。平台上,却没有衙门该有的大案和‘山水朝阳屏风’,而是设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宝座。
台下两侧,还相对设了两排座椅,椅背上都刻着‘奢’字……父子俩算是看明白了,这是将正衙改造成了议事大厅。
父子二人在左侧座椅上坐下,有罗罗侍女奉上茶水点心。
等了没多会儿,便听一声高喝:“宣抚使驾到!”
苏有才和苏录赶紧起身相迎,只见个穿着四品绯红官袍,明艳大气的女子,在一众罗罗人的簇拥下,从帷帘后转出。
那女子身材高挑,居然能撑起这身宽大的官袍,穿着丝毫不显小气,反而别有英气。
苏录看到她,便能想象到奢云珞二十年后的样子,显然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土司奢赛花了……
待其端坐于檀木宝座之上,苏录父子又作揖行礼,恭声道:
“学生拜见宣抚使大人。”
“二位请坐。”奢赛花摆一下手,汉话字正腔圆。
“多谢。”
待两人坐定,奢赛花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父子俩来,看到儒雅成熟、风度翩翩的苏有才,她明显眼前一亮。
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,看向年轻一号的苏录,声音脆利地问道:“听闻黄兵宪的爱女上个月定亲了,许的就是你吗?”
“回宣抚,蒙岳父大人错爱,确实将千金许给了学生。”苏录拱手答道。
“你小子真是好运气。”奢赛花便咯咯笑道。“有个这么好的爹,给你生了这么副好皮囊,不然黄峨怎么会看得上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