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提出假说演绎法之后,苏录治《礼》的路子已经与时人大相径庭了。
时人治《礼》,多拾程朱语录牙慧,空谈义理而疏于实证。
苏录则主张‘礼必征诸事,而非臆断’——以史籍为底本,用训诂、校勘辨明讹误。彻底摒弃宋明学者‘望文生义’,甚至‘妄改古籍’的治学陋习。
时人治《礼》,多依赖陈澔的《礼记集说》,此书版本讹误丛生,且文献零散无章,水平一言难尽,天下学者早就苦其久矣,却又没有能力拿出更好的东西来。
在龙场时,阳明先生鼓励苏录,以他的‘假说演绎法’,将《礼记》扎扎实实重新考据一遍,写一本《礼记章句》出来,终结本朝礼学版本混乱、解读失真的时代!抢占这一目前无主的生态位!
但‘假说演绎法’最重实证,无论是考据还是训诂,都需要有原始的文本作铁证,才能把每个字的源流、每条仪节的本义都扒透、敲死!
这就要求苏录手里得有足够的典籍,不光种类要全,而且还得够老,最好是汉唐以前的!
可先前他能接触到藏书最多的两个地方——鹤山书院和朱家,却只有宋元和本朝的经部典籍,缺少汉唐的文本,就连贾公彦的疏都凑不齐完整卷帙。
没有足够的文献支撑,他的考据就成了无源之水,别说重构三礼学体系,就连厘清《礼记》中几处关键歧义都难如登天。
但在这蜀王府的尊经阁中,一切都不成问题了!
只见那目录上,光《礼记》类书籍就林林总总数千种——
蔡邕的《月令章句》;马融的《礼记注》;王肃的《礼记王氏注》;陆德明的《经典释文礼记音义》;贺瑒的《礼记新义疏》;皇侃的《礼记义疏》……
多得让人眼晕。
而且每一部书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刻本可供印证!
甚至还有一本七成内容的《大戴礼记》!
苏录一阵阵的头皮发麻,简直幸福得要晕厥过去了!
这些珍贵的古代典籍,都是最难得的材料,可以让他铸就神兵,助他号令天下——
苏录从来都不想做个皓首穷经的腐儒,但他愿意付出所有的心血,穷尽这些文献,完成整套《礼记》的训诂校勘——厘清每一处异文、考证每一条仪节的源流、辨明每一句经义的本义,他就能编写出一部全新的《礼记章句》!
这部书一旦问世,将彻底颠覆宋儒以来僵化死板的释经传统!助他把释经权从那些固守程朱理学的腐儒手中夺过来,牢牢攥在自己掌心!
到那时,他说《礼运》‘大同’是万民平等之基,天下士人便会循着他的解读思考!
他说《曲礼》‘毋不敬’是对个体尊严的尊重,世俗礼制便会随之松动!
到那时,他将言出法随——他的话,便是经义,便是准则,便是足以撬动天下人心的力量!
到那时,他将成为那个手握‘天下之权’的隐形主宰!
这才是他孜孜不倦治礼的真正动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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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礼堂中。
杨慎拿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,写出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。
他满意地重读一遍,不禁暗自赞叹:‘用修,你真是个天才!’
但当他抬起头,看看自己左手边的位置,笑容便渐渐凝固了。
日已西斜,苏录的位置依然是空的,稿纸上一个字都没有,甚至墨都没磨。
杨慎顿时觉得索然无味,都懒得把文章给那些老头子置喙了。
“哥,你不拿给凡翁先生看看?”见他把文章随手揣进袖里,杨惇小声问道。
“之前又不是没给他看过,陈词滥调而已。”杨慎淡淡道:“人老不可怕,可怕的是老而不自知,还总是觉得自己了不起。”
“不想给他看就算了,你也没必要这么毒舌。”杨惇无奈道。他觉得还是今上午那个话痨大哥更可爱一些。
“对了,苏弘之怎么一直没来作文?”他这才发现苏录人不在:“是不是不舒服先走了?”
“不用帮他找理由!”杨慎哼一声道:“他怯战了……”
“嗯,一定是怯战了!”杨慎越想越得意道:“他知道写出来文章,就要被拿来跟我的比较。人比则绌,货比则弃矣!”
“不至于吧,苏弘之的文章我看过,最新的那篇《用之则行》你能写出来吗?”杨惇是个好弟弟,从来不让哥哥太得意。
“呃……”杨慎登时语塞,他其实跟那小郡主一样,看过苏录所有的文章,能清晰感受到这家伙进步速度之恐怖,而且一直没有止步。
但其实包括那篇被盛赞的《色难容易帖》在内,他都觉得自己可以战而胜之。
直到看见苏录那篇《用之则行》,他终于绷不住了。
文笔什么的还在其次,关键是那种境界高度,让他不得不仰视之……
这要是个大儒老前辈写出来的也就罢了,可对方比他还小两岁,而且还是他的假想敌,这就很败兴了。
所以他见到苏录之后才会无法淡定,表现的很不正常……
“我明白了!那篇文章应该恰好符合阳明先生的思想,他不过拾人牙慧罢了。”杨慎终于再度自洽道:
“但是换了别的题目,他就要现原形了。为了维持对我的心理优势,所以才会高挂免战牌!”
“你愿怎么想怎么想吧。”杨惇都无力吐槽了,大哥现在眼里就只有一个苏录,再容不得其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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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头号迷妹
尊经阁中。
苏录一直在奋笔疾书,飞速抄录书目。他没有如蜀王所说那般,挑几本借阅,而是把所有相关书目,先统统抄了下来。
他不止抄《礼记》类,其他门类可能用得着的书目,诸如《大唐开元礼》《风俗通义》《考工记》之类,也一并抄录下来,整整一个下午还没抄完。
这个过程中,苏录隐约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,但他也没往心里去,这么重要的地方还能没个监控啥的?
一直抄到了天快黑,苏录才大体抄录完毕,还在那借着微光翻看目录,寻找还有哪些能用得上的书目。
直到守阁太监过来轻声催促道:“抱歉苏相公,阁里不能掌灯,恁要借书得趁早了。”
“哦,好的好的。”苏录这才依依不舍地交还目录,然后将一桌子稿纸仔细收摞起来,发现厚度竟超过一寸了。
守阁太监嘴角直抽抽,心说这是要把尊经阁搬空吗?
好在苏录没那么丧心病狂,只是将第一页递给他,客气道:“有劳公公了。”
“苏相公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守阁太监接过来一看,好家伙,还是不少,足足二十四套呢。
其实苏录不懂尊经阁的规矩,这里向来借一换一的,但守阁太监撇了一眼楼上,没敢废话,便赶紧让手下给苏录找书。
小火者们便搬来梯子爬上爬下地找书。
趁这功夫,守阁太监将书目做好登记,又请苏录签字画押,歉意道:“抱歉相公,这阁里的书大都是孤本古籍,哪怕是王爷也得来不易,一本都不能有闪失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苏录笑道:“真正的读书人没有不爱书如命的。放心吧,原样借原样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守阁太监笑道:“实不相瞒,咱家在尊经阁十多年,这还是头一回往外借书呢。”
“王爷殊恩礼遇,学生铭感五内。”苏录忙肃容道。
盏茶功夫,二十四个青布书匣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守阁太监还为每个书匣套上了个防雨的油纸袋,问道:“咱家着人给公子送到府上?”
“有劳了,不过送到门口就行了,我有同来的朋友。”苏录笑道。
“好。”守阁太监便吩咐小火者们捧着书,跟苏录走一趟。
待守阁太监送苏录出去,阁内复归静谧。二楼东侧的雕花栏边,一道倩影悄然浮现,正是那位苏录的迷妹郡主。
金色余晖漫洒在她身上,将藕荷色宫装染得暖润透亮。她眉眼本就清甜,此刻被晕染得愈发柔和。睫羽纤长,投下浅浅的阴影,却挡不住那双大大眼睛里满满的崇拜。
“瞧见了么?苏公子的学问,便是这般用功得来的。”小郡主倚着雕栏喃喃,眸中仍映着方才苏录伏案的身影。“整整一下午,他伏案埋首,都没抬头看看我。”
“这般专注,真是动人。”她双手轻捧发烫的粉面,眼底满是痴迷,“偏偏生得又这般俊美迷人。那眉那眼那鼻梁,还有那漂亮的下颌线,真真长到人心尖尖上了。”
说着又惋惜一叹道:“可惜方才,只见着他右边侧颜,竟未得欣赏左边容颜。”
“郡主,前番在太妃宫中,恁不是见过他正脸了?”一旁的宫女忍不住道。
“正脸有正脸的风姿,侧颜有侧颜的韵致。‘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’,此中妙处你怎会懂?”小郡主理所当然道。
“郡主,恁还没死心呀?”宫女无奈轻叹。
“我既活着,心就不会死。”小郡主理直气壮,眼底闪着光亮,“我还要继续品读他的佳作,看他金榜题名,听他日后力挽狂澜的英雄事迹呢。”
“便只是看着听着?”宫女忍不住追问。
“嗯。”小郡主颔首道:“你莫要这般俗套。我越是喜欢他,就越要为他好,越不能给他带去烦恼。所以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好。”
“不亏得慌?”宫女都替她委屈。
“不亏呀。”小郡主眉眼弯弯,思路清奇得让宫女无从反驳。
“他为了达到让我喜欢上的程度,一定每天都像这样拼尽全力。我却只需在一旁静静心悦于他,不用做任何事,甚至都不用让他知道,明明是我赚了好吗?”
“……”宫女一阵无语,心说真的没做任何事吗?这不睁着眼说瞎话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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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带着小火者们来到西清书院门口,众义子果然都在等着他呢。
“可算出来了。”众人迎上来。
“快接着。”苏录吩咐众人接过那些书来,又让小鱼儿给小火者们看赏。
待小火者们高兴道谢而去,众同窗也捧着书,跟着引路的太监离开了蜀王宫。
出来后,李奇宇便长舒口气道:“可算憋死我了,在里头一句话不敢乱讲。”
“怎么才出来?”苏满问苏录。
“就是,还以为大师兄被留下当郡马了呢。”众同窗也笑道:“对了,知道是谁赏赐的了吧?”
“是太妃娘娘有赏。”苏录道。
“嗨……”众同窗一齐失望地叹气。“竟然不是郡主。”
“得,看不到二女争夫了。”李奇宇道。
“滚。”苏录没好气道:“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?”
“是啊,大师兄有个臬台老泰山就压力够大了,真要蹦出个郡主来,日子直接没法过了!”白云山笑道:“到时候一边是王爷,一边是臬台,哪个都得罪不起,想想都替他可怜。”
“哈哈哈!其实我们还单身,真要有郡主冲过来,可以替大师兄挡一挡的。”一众轻薄秀才便进入幻想时间。
“别说郡主了,就是县主,让我倒插门我也干呀。”李奇宇憧憬道。
“废话。郡王府仪宾是实禄从二品,能看上你这只猴?”程万范哂笑道:“做梦去吧!”
“你才废话呢,我本来就是做梦!”李奇宇笑道。
“那你也太怂了,做梦都不敢当驸马。”
“这不是皇上没妹妹吗?”
“我去,你还真惦记啊!”众同窗捧腹大笑。
回到州公所东跨院,众人将带回来的书捧到苏录房中,苏淡看了看封皮,咋舌道:“好家伙,都是汉唐的经典。哥,你是打算备考会试了吗?”
“没有,你也先别看,不然乱脑子。”苏录摇头笑道:“先借回来,等到考完试再说。”
说着对众人道:“到时候你们也都得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