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85节

  两位主考却来了兴致,副主考布政司参政张彦笑道:“什么文章能把子英老弟激动成这样?拿上来一起欣赏欣赏!”

  “不错,这篇文章,贤弟要高荐吗?”刘丙也客气道。

  “高荐高荐,必须高荐!”那同考官激动道:“放眼四川,我不信有

  “有这么好吗?”其他考官也都好奇坏了,纷纷停下阅卷,伸头张望。

  便见同考官将那份朱卷呈给两位主考,刘丙便拿在手中,与张彦同阅起来。

  两人看到

  “是吧?”同考官得到认同,更加激动道:“四川人里,怕是只有司马相如和苏东坡才能胜过他!”

  “二位主考大人,念给我们听一下吧。”众考官这下哪还忍得住?纷纷央求道:“就念一篇!”

  “嗯。”刘丙点点头,对张彦笑道:“那就请张大人念念首篇四书文《日月星辰系焉程》吧。”

  此句出自《中庸》

  意思是,现在所说的天,原本不过是由一点一点的光明聚积起来的。可等到它无边无际时,日月星辰都靠它维系,世界万物都靠它覆盖。

  这虽然是一道大题,但难度还是很高的,属于拉开差距的一道题目。

  这很正常,乡试最重头场,头场又最重首题。所以在第一道题上难度,可以更公平地区分考生的水平。

  “好。”张彦便点点头,抑扬顿挫念起来:

  “天以无穷覆载,本是至诚不息之化!”

  “好,破题精准,大气恢弘!”众考官齐声赞道。

  张彦接着念道:

  “昭昭微光积作穹窿之广,迟迟运化凝为经纬之常。初则一炁流行散作昭昭之象,继则万汇涵容聚成无穷之体。”

  “清明在躬时,景光自烛,本无意系星辰而星辰难离,本无心覆万物而万物难外。何者?至诚之德,不息则久,久则征而明,明则动而化!”

  “妙妙妙!”诸考官听到这时全都如痴如醉,纷纷拊掌激赞道:

  “‘积微光成穹窿’这一句,把《中庸》里‘昭昭之多至无穷’写活了!真是才华横溢啊,这等炼字功夫,寻常士子哪及得来?”

  “更难得是此文既合了宋儒‘理气论’的根脚,又有汉唐注疏的厚重,不飘不浮,字字都扎在经义上!这文脉,是真接上了孔孟的正脉啊!”几位老儒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  “我圣门之学不绝呀!”

  “是,”一众同考官纷纷叹服道:“这等笔下有乾坤的才俊,若不中,岂不是科场之憾?我等之耻?”

  就连刘丙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:“我没法成为欧阳文忠公,却依然得到了苏东坡一样的学生!”

  “我看何止是中,本房经魁乃至本科解元,都非他莫属!”那发掘这篇试卷的同考官,亢奋地拍案道:“就问问还有谁的文章,能跟这篇相提并论?”

  “没有吧?”他睥睨着一众同考官,还放了句狠话道:“有的话我爬着从衡鉴堂出去!”

  “其实……是有的。”这时礼房的老先生小声道。

  “什么?!”那子英考官难以置信道:“那你老人家怎么不荐卷?”

  “我把他给落了。”礼房老先生说着在落卷堆里翻找道:“我看看在哪里……”

  “徵德先生,你这是搞啥子哟?”这下连主考官刘丙都绷不住了,质问道:“别说相提并论了,就是能有此人三成功力你也该推荐上来呀。”

  “确实。”张彦也颔首道:“此人三成功力便足以中举了。”

  那徵德先生赶紧站起来解释道:“主考大人有所不知,此人的三篇四书文篇篇精彩,字字玑珠,奈何他的五经文……”

  “虽然写得更精彩。”老先生顿一下叹气道:“可谬误太多,还杜撰经典,清真雅正四个字至少一半不符合,所以老朽不得不忍痛割爱呀。”

  “拿来本官看看。”刘丙这下更好奇了。““年轻人杜撰经典不怕,苏东坡当年还干过呢。若真有前者的水平,批评他一番,送入副榜,三年以后再考,中解元还不是易如反掌?”

  “是啊,我四川还真是出息了,居然有卧龙还有凤雏。”张彦也捻须笑道。

  “找到了找到了。”那徵德先生从落卷中翻出一份朱卷,呈给二位主考道:“请二位大人过目。”

  刘丙和张彦再次共阅试卷,两人读完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  “大人,怎么了?”众考官不解问道。

  刘丙这才回过神来,一脸震撼道:“大音希声,此乃圣贤之言!”

  “确实足以匹敌前者……”张彦也感叹道。

  张彦其实已经猜到

  “是啊,真是下官望尘莫及的好文章,他但凡五经文别那么离谱,下官都一定会高荐的……”老先生又叹了一声,十分惋惜。

  “……”刘丙便翻到五经题部分,问老先生道:“他到底出了什么谬误?”

  “下官都已经给他注明了。”老先生忙道:“就拿第一篇大题说吧,他就有好几处明显杜撰的地方。”

  “比如他说,郑玄曰‘祭有经有权。经者,四时之常也;权者,义起之变也。’”老先生接着道:“老朽治礼半生,郑注早已烂熟于胸,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句话?”

  “他还说,汉光武建武六年,边捷,加祭于太庙,号‘告功禘’!”老先生越说越生气道:“我这个出题的都没听说过这事儿,一看就是胡扯的!”

  “最离谱的是这个。他居然杜撰太祖圣训,说太祖曰:‘礼非死物,当为治用。’这要是传出去了,他连秀才的功名都保不住了。”徵德先生压低声音道:

  “下官为了保护他才不举的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,先生心善啊。”张彦点点头,轻声道:

  “那就连副榜也不举了。”

  “唉……”徵德先生不知第几次叹气,还是觉得很可惜。

  刘丙却摇摇头,沉声道:“此人当为《礼》经魁!”

  “啊?”徵德先生刚想说‘这不是胡闹吗?’

  旋即想起刘丙也是治《礼》的,而且还是庶吉士出身,大明顶配的学历。他便把‘胡闹’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,改口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
  “首先他治经的水平,已经是翰林级别了。”刘丙冷冷瞥他一眼,解释道:

  “再者他并没有杜撰,所有的引用都是有出处的。”

  “啊?”徵德先生登时老脸通红,脱口道:“不会吧?”

  说完赶紧道歉:“下官失言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刘丙便摇摇头,给他上课道:

  “‘祭有经有权。经者,四时之常也;权者,义起之变也。’这句确实是郑玄所说,只不过孔颖达作《礼记正义》时,并没有收录进正文,而是作为佚文附于书后。但只有在宋刻本才能找到。”

  “‘汉光武建武六年,边捷,加祭于太庙,号告功禘’——出自荀爽的《礼论》。《礼论》则出自《汉魏遗书钞》。”

  “至于‘礼非死物,当为治用’,更是千真万确的太祖所言,出自《大明礼制考》。”刘丙逐条批驳了那徵德先生所言,而且把出处都摆出来了。

  徵德先生登时无地自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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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1章 合江蘇錄試於此

  八月十七日黄昏时分,四川贡院圣字贰号考舍。

  苏录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答卷,收拾好了考具,在号舍中静坐着等待交卷的钟声。

  看着墙上缓缓东移的光影,他默默反省这次考试。

  说实话,考了这么多回试,这是他心里最没底的一次……

  因为对手是杨慎。

  苏录嘴上说不在乎,其实心里还是非常非常想赢杨慎的。

  而且杜藩台已经近乎明示,他老师又被刘瑾盯上了,他也很有可能会被牵连。所以杜藩台让他尽力争取中解元,那样别人在动他的时候才不会肆无忌惮……

  所以这回他目标就是解元。而想中解元很简单,能战胜杨慎就行……

  好吧,一点都不简单!

  苏录研究过杨慎的文章,只能说与自己各有所长,而且杨慎的学问也极其扎实,境界之高远超同侪。

  这不废话吗?杨慎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,什么老师教出来的?他爹是杨廷和,老师是李东阳,平时在一起学习的都是翰林,再配上个天才的大脑,回四川考试纯纯降维打击!

  苏录很清楚,难以靠‘清真雅正’四个字压杨慎一头,最多一人各占俩字,而这种情况下,解元指定是杨慎的。

  不说杨家在四川可怕的影响力,单说杨慎本人的才名就足以压他一头,苏录的外号便很说明问题了……

  虽然近来官方有将两人强行双骄的意思,但在公论中,苏录还是无法跟杨慎齐平的。

  所以这回四平八稳肯定赢不了,要想以弱胜强,必须尽力发挥自己的长处,有多少本事都得使出来!

  但苏录心里始终有所顾忌,因为当下人治《礼》,就像后世人学物理一样,水平差得太大了。有人一辈子停留在高中阶段,高手则掌握到大学物理,而大师们已经在量子力学和波函数的世界里畅游了。

  虽然大家学的都是物理,但很难有共同语言,甚至连认知可能都完全不同。

  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《礼记》本质上是一门考据学,需要有扎实的史料和科学的方法做支撑,才能谈得上深入。

  但这年代,知识垄断极其严重,绝大多数读书人在《礼记》之外,只学习朱熹和他弟子的论述,最多再研究下大众化的郑注孔疏就到头了。

  他们接触的就相当于高中物理教材,只能以熟读背诵和字面理解为主,根本无从进行深入研究。

  而那些家学渊源、藏书丰富的学者才能接触到善本、孤本及多学派注疏。

  他们学的就类似大学物理了,可以运用训诂学、音韵学等基础工具,探索文本深层含义了。

  只有翰林院的大师级学者,才能接触到宫廷藏书、古代的简牍史料。

  相当于进入了量子力学的领域。可以融合历史学、社会学、考古学等跨学科方法,进行颠覆性考证和革命性的研究。

  三个层级差距之大不可以道里计,苏录拜刚山先生、阳明先生这样的名师所赐,已经在第二个层级向第三层级进发了。

  他担心碰上的考官会停留在

  因为乡试同考官里可没几个进士,而是以本省的教官为主。无论是县学州学还是府学的教官,基本都是举人出身,而且是进士无望的陈年老举,才会选择出任教职……

  想想水学正的水平,就知道苏录绝非杞人忧天了。

  所以苏录曾认真考虑过,要不要收着劲儿,写点水教谕们能看懂的东西,那样中个举应该是稳的。

  但输给杨慎也是稳的……

  正举棋不定时,他从杜藩台那儿得知了主考官是庶吉士出身,而且两任提学的刘丙,便不再犹豫了。

  对方学问比他高得多,而且还是治礼的前辈,他尽管使出浑身解数,肯定都能接得住!

  再说根据阅卷的流程,就算同考官给他刷落卷了,后头还有‘搜落卷’……主考官会再过目一遍落卷,挑出几颗遗珠,以示慎重取士。

  要是搜落卷也漏掉的话,放榜后还可以申诉,证明判卷有误,依然可以给自己补个解额……当然解元就别想了。

  但不冒险,解元也没希望。

  对苏录来说,亚元和孙山没有任何区别……

  思来想去,他决定豁出去了!

  反省到最后,苏录确定再来一次,自己还会这么干。于是便放下纠结,准备坦然接受任何结果,绝不后悔。

  当墙上的影子被暮色吞没,明远楼上敲响了完场的钟声。

  考生们纷纷起身到巷口交卷,然后回考舍收拾收拾准备离场。

  考巷中,如释重负的长叹声此起彼伏,还有人哼起了小曲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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