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苏录绷不住道:“逆子。”
“不是,我只是希望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。”杨慎说着又叹口气道:“这下我就算赢回来,你也可以有借口说我是靠我爹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苏录轻声安慰他道:“我不会那么说的。”
杨慎不禁感动道:“没想到解元兄这么相信我父子的为人。”
“不是,”苏录轻轻摇头:“是因为我不会给你赢回来的机会。”
“噗……”杨慎险些破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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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绍完毕,杜藩台又依例颁给考官场官金银花、杯盘、披红绸缎等,以为奖励。
待考官场官入席就坐后,乐班奏响《引凤调》。
新科举人在乐声中跟随严嵩谒见主考、监临等各官后入座,鹿鸣宴正式开始。
一声清越的钟声,司仪官拖着长腔道:“有请解元郎唱《鹿鸣》!五魁跳魁星舞!”
这是鹿鸣宴的必备节目,昨日严嵩便拉着苏录教了半天,还派人专程去新都教了杨慎等人跳舞。
‘这是无上的荣耀。’苏录自我催眠一句,便整敛青袍,率领杨慎、石天柱、冯驯和刘景宇稳步趋至庭院正中,面向诸位官员与同年,躬身一礼。
乐工奏响雅乐,《鹿鸣》古调缓缓流淌,乐声庄重典雅。
前奏过后,苏录便抬首展喉:
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……”
浑厚清朗的歌声中,杨慎四人分列四方,神态肃穆地跳起了魁星舞。
舞姿自然与优美无关,但动作规整划一,舞步开合有度,每一式都严守法度,无丝毫轻浮之态,显然这两天在桂园没少练……
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芩。我有嘉宾,鼓瑟鼓琴。
鼓瑟鼓琴,和乐且湛。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……”
苏录唱完,四人也同步驻足立定,再次向诸位大人行礼。
待五人回座后,宴会终于起菜了!
按礼,鹿鸣宴用少牢,即以整羊整猪为主菜。加之今日还是为几位大人送行,所以菜肴十分丰盛。
酒过三巡之后,苏录等五魁便代表所有举子向主考敬酒。
刘丙欣然饮下一杯,看着苏录和杨慎,心中却暗暗苦笑,这下回京可有罪受了。
杨廷和是他翰林院的前辈,作风十分强势。自己没取他儿子作解元,难保会被他认为人走茶凉,落井下石……
但他是当过一省臬台的,岂能被人看出心思?面上笑容可掬道:“好好,解元雅唱传古韵,五魁曼舞显儒风。今科英才济济,不负朝廷取士之望。”
“多谢座师厚爱,学生铭感五内。”苏录率众再次致谢,正待告退,却被刘藩台叫住道:
“诸位才子今日风光,怎能不作诗记之呢?”
刘藩台手下众人便附和道:“好好,就由解元郎和杨用修各做一首《鹿鸣宴诗》吧。”
宴上众人轰然叫好,苏录却推辞道:“抱歉各位大人,学生出身微寒、资质鲁钝,把全部精力都用于文章尚嫌不够,于诗词一道完全没有下过功夫。”
说着他歉意笑笑道:“所以就不献丑了,还是请用修兄一展才华吧。”
“哈哈哈!”萧提学闻言高兴道:“弘之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了,是下官告诫他,业精于勤荒于嬉,不要在诗词上浪费功夫的。”
“……”杨慎看了萧提学一眼,还说你跟他不是一伙的?
第374章 逼我出绝招是吧?
大明官方的态度就是重文章,轻诗词的。所以苏录这样说,一点问题都没有,反而显得他质朴持重,不跟杨慎抢风头。
说白了,中解元之后,他怎么做都没错,怎么说都是对的。
他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作诗肯定会被杨慎比下去。明知道必输的一局,傻子才开呢。
杨慎本来是跃跃欲试,让这两师徒一唱一和,直接给他摁憋了火。这时候他要作诗,岂不成了两人口中的‘不务正业’‘荒于嬉’了吗?
便也正色道:“大宗师教训的是,学生正是沉迷诗词小道,才会耽误了学业。今日幡然悔悟,戒掉诗词,专心学业,备战明年春闱!”
“好好,那就不为难你们了。”刘藩台讨了个没趣。两人告退后,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笑道:“大宗师真是严师出高徒啊。”
“怪不得这科举子的水平远超以往,原来贤弟功不可没啊。”刘丙便对萧提学笑道。
“前辈过奖了。”萧提学谦虚笑道:“都是靠前辈打下的基础。”
刘丙是萧提学的前前任,所以他有此一说。
这话把刘丙说得很开心,他笑道:“归根结底还是四川文运当兴,我们恰逢其会。”
“是啊,择贤才而育之,是我辈学官的梦想。小弟幸遇良才,自然要严格要求了。”萧提学点点头。
“总之有二位先后提督学政,实在是四川学子之福。”刘中丞笑着举杯道:“来,咱们一起敬二位大宗师。”
“敬二位大宗师!”众人便一起举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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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席上,苏录刚坐下没吃两口菜,杨慎又凑上来小声道:“你刚才是怯战了吧,怕在诗词上输给我对不对?”
“……”苏录瞥他一眼,心说你看人真准。
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,便夹了一筷子水晶核桃,搁在杨慎的食碟里。
“干嘛?”杨慎问道。
“补补脑子吧。”苏录轻声道:“我早晨说的话,你现在就忘了。”
“……”杨慎神情一滞,才记起苏录说的‘前两名以身作则,不要比来斗去带坏了风气。’
“还是那句话,你要是实在想赢,那就算你赢了。”苏录淡淡道。
“我不用你算!”杨慎哼一声道:“我也不跟你比了,我向解元兄请教一首,你若能让我服气,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比作诗!”
“是啊解元兄,就作一首吧。”丽泽会几个杨慎的党羽,便跟着起哄。
“你们干嘛?”阳江社的众人登时横眉冷对!敢这么逼他们敬爱的义父,这要不是在鹿鸣宴上,桌子都给掀了。
他们这一吵吵不要紧,其他举子和官员也纷纷望过来。
苏录知道这下被丽泽会的这帮人将住军了,不来一首镇住场子,以后队伍都没法带了……
但在杨慎面前,他的诗确实镇不住场子。
惣学讲的是‘务实求真’,明明不行硬上就是不讲实际了。
好在苏录还有几首压箱底的杀手锏。当初追黄峨他才只舍得用半句,就是为了省下来应付以后的大场面。
比如今天……
苏录眉头一挑,便想一个‘滚’字把那首《临江仙》怼到杨慎脸上,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!
可惜那是首词不是诗,而且对杨慎也太过残忍,那是他唯一一首流传千古的作品……
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其实我刚才心里已经有一首诗了,只是不合时宜,怕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,所以才打住了。”
“哦?”众人闻言好奇道:“怎么不合时宜了?”
“朝局如此残酷,三位大人又要离开四川,我们还在这里若无其事的宴饮庆贺?”苏录便正色道:“抱歉我实在作不出粉饰太平的诗来,只有一首杂诗抒怀——”
说罢便蘸着杯中酒,在桌上写道:
‘浩荡离愁白日斜,吟鞭东指即天涯。
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!’
他写一句,程启充便念一句。
一开始程启充还带着点戏谑之色,但两句之后,他的神色便郑重起来。
待苏录最后一笔‘花’字收锋刚定,程启充也念完了全诗。
满场喧嚣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,鹿鸣宴上瞬间陷入了安静,上至中丞大人,下至新科举子,所有人都被这首诗充塞天地、浩浩难禁的别离愁绪,和对师长、国事的担忧硬控了……
“浩荡离愁白日斜,吟鞭东指即天涯。”刘中丞对刘丙和萧提学轻叹道:“这是解元郎在替咱们几个要回京的担心呢。”
“是啊。”刘丙和萧提学重重点头,深以为然道:
“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学生,做老师的真是平生无憾了。”
“是极是极。”两位藩台也深以为然。
有些话不能说出口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苏录所谓浩荡离愁,非仅离别之愁,更是生死之愁的隐晦表达。
因为‘白日斜’名为写景,分明是在用落日西沉的意象,比喻黑暗动荡的朝局。
如今刘瑾柄国,对敢于反抗的官员动辄罢黜、下狱甚至加害。三位大人都正直不阿,与刘瑾相悖。所以苏录的‘浩荡离愁’,实则是怕这一去,便是与三人永难相见了。
这便是‘吟鞭东指即天涯’的真意……
但真正让全诗升华的,还是后两句!
苏录是在慰藉三位大人,即便你们如‘落红’般遭遇坎坷,你们的正直风骨,也会像‘春泥’滋养草木般,影响着蜀地士子。
你们留存下的正道火种,绝不会消亡!我们这些后辈一定会沿着你们的道路,让良知与正义在黑暗中延续。
总有一天会严冬过尽,春回大地的!
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……”萧提学更是眼圈微红,看着苏录暗暗感动道:
‘这孩子是在回应我泸州的临别讲话呀!他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呀……’
“这最后两句,藏希望于沉郁,显格局于危难,堪称千古名句了!”刘丙也由衷赞道。
“解元郎以‘护花’收尾,打破了前两句的沉郁,在悲凉中燃起微光。就像他之前所说‘刘瑾不能一手遮天,正道还有希望’,尽显超越年龄的格局啊!”刘中丞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,将酒缓缓洒向地面,苍声道:
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……多好的诗啊!祭奠戴给谏、蒋御史还有那些已经牺牲的仁人志士!”
“敬戴给谏、蒋御史!”所有人也起身一起洒酒祭奠。
原本还挺庸俗的官场酒席,一下子就高尚纯洁起来了。
“快抄下来啊!”刘藩台忙低声吩咐。
这下他心里也得劲了,虽然苏录给的有点拧巴,但这首诗的分量太重了,把他的面子彻底找补回来了。
“已经抄下来了!”严嵩擦擦泪,嘶声道。
他觉得这首诗真是写在自个儿心坎上了,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‘落红’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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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们尚且如此,举子们更是激动难耐。
丽泽会众人一个个张着嘴,眼神里满满都是钦佩。他们原以为苏录只是文章出众,此刻才知其胸中不仅有才华,更有忠肝义胆、铮铮铁骨!
阳江社的举子们则齐齐挺直了脊背,骄傲地昂起了头,看到了吧,这就是我们大师兄!蜀中读书人的典范!
其余举子也彻底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,起先他们还觉得苏录年纪太小,当不了这个带头大哥。但现在他们不会这么想了,这样心怀家国天下的仁人志士,怎能不让人心折?不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?
受到震撼最深的还是杨慎,他坐在那里定定看着桌上的字迹,直到酒痕彻底消失,方怅然若失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