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认真看了一遍之后,也面露怒色,闷哼道:“一个士人,竟这般逐利!”
“真是混账!”
皇帝这会儿,的确有些生气,因为按照法理上来说,他跟陈清是同样的身份。
都是嫡长子。
只不过他头前,夭折了几位皇兄而已。
如果姜家也按照陈焕的做法,那么如今在帝位上的便不会是他,而是他那些兄弟们了。
天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,不过联想起来先前他跟陈焕说过的话,以及陈焕的用处,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。
谢观还在内阁,陈焕这个人就暂时不能处理了,要把他留在京城里,当成一枚随时可以暴起的暗子,用以将来,作为扳倒谢相公的关键一击。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,看向唐璨,开口说道:“这文书你看过了?”
唐璨低着头,开口说道:“回陛下,臣看过了。”
“那陈清就是冤枉的了,马上安排他回镇抚司复职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突然看了一眼唐璨,开口说道:“唐璨,陈清原先的差事,已经被言扈的儿子给替了罢?”
唐璨能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,心思当然是灵透的,这一句话,他就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,立刻微微低头道:“是,言琮这段时间任试百户,干的…还可以…”
皇帝皱眉道:“既然还可以,那陈清回去之后,要是平白顶了言琮的位置,怕也不太好。”
身为皇帝,过问镇抚司里百户千户的事情,是非常掉价的,皇帝平时,也懒得过问。
而现在,他既然过问了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
唐璨心里跟明镜一样,低头道:“是,言琮这段时间,在陈清的相帮之下,差事办的相当不错,尤其是白莲教的事情,如今京城以及京畿附近,白莲教几乎已经绝迹了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。
“那这个百户就让言琮实任了罢。”
“至于陈清,你另给他安排差事就是。”
唐璨小心翼翼的说道:“那,让陈清,给言扈任副手,做言扈那个千户所的副千户罢。”
皇帝皱眉:“是不是拔擢太快了?”
唐璨低头道:“陛下,陈清此人,才能不小,这样的人才能留在咱们镇抚司,对镇抚司来说,也是好事一件,臣觉得,应当破格拔擢。”
这个时候,就是唐镇侯公房里那座纯金狴犴发力的时候了。
也是陈清平日里会做人的体现。
这会儿,唐璨要是装傻充愣,皇帝还真没有什么理由借口,硬生生把陈清的位置给提上去。
皇帝陛下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非常时候,只好如此了。”
他看着言扈,将手里的文书丢了下去,沉声道:“还有,你亲自走一趟,去找陈焕,给他看这份文书,你替朕问一问他。”
“朕应该如何保他。”
唐璨立刻低头,捡起这份文书,毕恭毕敬:“是,臣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
这位唐镇侯,小心翼翼退出了御书房,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,他成功的把准了皇帝的脉搏,又做了一次顺手人情。
但是这种把脉,也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,并不是每一回都能成功,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来说。
走在皇宫里,唐镇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微微叹了口气:“看起来,我这差事,用不几年恐怕就要易主了,不过这样也好。”
唐镇侯小声低语:“这镇抚司的差使也不好干,要是能去仪鸾司…”
…………
陈焕宅门口,唐璨带着两个身着镇抚司公服的百户,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。
房门很快打开,陈焕毕恭毕敬的,将他给请了进去。
这段时间,陈大人生了一场大病,这两天才好容易恢复过来,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,不带什么血色。
将唐璨请到了正堂主位上落座之后,陈焕亲自给唐璨倒茶,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唐镇侯亲自登门,不知道所为何事?”
唐璨没有喝他的茶水,而是冷声道:“陈大人,你事发了,你知不知道?”
他将手里的文书,扔在陈焕面前,眯了眯眼睛:“镇抚司的人,刚从湖州回来,他们查到了什么,你自己看看罢!”
陈焕伸手接过,只看了一眼,神色就变得明显慌乱起来。
他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下他与唐璨两个人,然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镇侯,这件事陛下询问下官的时候,下官已经交代清楚了,怎么…怎么又重提了?”
唐璨眯了眯眼睛,冷声道:“你在陛下那里怎么说的?你说你状告陈清,只是略有夸张,结果呢?”
“你宠妾灭妻!”
“陈清是你家嫡长,你竟把他送到商人之家入赘!”
“这事陈清没有告你,已是他孝顺,到头来,你却反而告他!这是何等行径?”
“那陈清,还是我们镇抚司的人,是我唐某人的下属!若不是有陛下诏命,此时唐某已经带人,把你带去诏狱问罪了!”
一句诏狱,把陈焕吓的脸色苍白,他抬头看着唐璨,苦笑道:“唐镇侯,这…这该怎么办?”
“陛下已经见到这份文书了,这几天,陛下就要重新起用陈清。”
“陛下起用陈清,只是一句话的事情,但这个案子没有结尾,陈清重新回镇抚司当差,别人要是问起镇抚司这个案子,镇抚司只好把这份文书,公示于众。”
“那陈大人你,说不定要锒铛入狱了。”
说到这里,唐璨突然冷眼看着陈焕:“圣上口谕。”
陈焕慌忙跪在地上,叩首行礼:“臣恭聆圣谕。”
“圣上说。”
唐璨站了起来,往皇宫方向抱了抱拳,缓缓说道:“朕应该如何保你?”
陈焕跪在地上,深深低下头,他闭上眼睛,心里全是无奈。
这事,他被一步步推到如今这个地步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。
想要从谢相公那里解决,更是不太现实。
如今,天子重新用陈清,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,而天子要用陈清,再用他陈焕,先前那一纸状书,就会成为最大的问题。
陈焕抬头看了看唐璨,毕恭毕敬叩首行礼。
此时此刻,他心里明白。
似乎…
也只好去找那逆子了。
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
大时雍坊,陈宅。
陈清一大早出门,没有在家,此时,是顾老爷在家迎接客人。
而登门的客人,则是陈焕一家。
包括李夫人,还有陈澄,陈澈两个儿子。
各自见礼之后,陈焕与顾老爷落座,陈焕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大郎还是不愿意见我。”
顾老爷给他倒了杯茶水,笑着说道:“子正他一早就被镇抚司召去了,估计是有什么事情。”
听到镇抚司,陈焕沉默了片刻,没有接话。
一旁的李夫人,此时也低眉顺眼了许多,她看着顾老爷,笑着说道:“兄长,今天我们一家过来,主要是为了消解先前的误会而来。”
她从袖子里,取出一张兑票,两只手递给了顾老爷,开口说道:“这是京城钱庄通兑的票据,一共是四万两银,算上先前送到顾家的,我家老爷跟兄长借的账,就算是销账了。”
顾老爷看了看这张兑票,微微摇头:“盼儿跟我提起过,先前陈家已经送来了两千两金子,折成一万六千两银,盼儿已经收了,那么最多,也就是剩三万四千两账目。”
顾老爷看着陈焕,笑着说道:“咱们两家,这么多年交情还是有的,老夫的意思是,剩下的就按三万两算,至于什么时候还,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。”
陈焕低头喝茶,没有说话。
这些话,他实在是拉不下来脸。
李夫人却笑着说道:“兄长,这是好几年的账目了,要是从外头借钱,利息就远不止这些,该收兄长就收下。”
“咱们两家账目结清之后,往后还要互结姻亲,做亲家哩。”
顾老爷抬起头,看了看在旁边站着的陈澄陈澈兄弟俩,挑了挑眉。
李夫人见他这个表情,深呼吸了一口气,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爽,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兄长不要误会,我家老爷知道,顾小姐与大郎交好,要成婚,自然也是大郎与顾小姐成婚。”
顾老爷微微眯了眯眼睛,没有接话,而是看向陈焕,叹了口气:“昭明兄你…”
陈焕放下茶杯,默默说道:“且不管我与大郎之间,有何等龃龉,但那五万两银子,是实实在在从承隆兄这里借出来的,如今我尚有些能力,就把这笔账尽快还了。”
“这样,哪怕往后身陷囹圄,也不至于欠下一笔无法归还的账。”
“再有就是大郎的终身大事。”
陈焕缓缓说道:“我是其父,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,他既然与顾小姐两情相悦,承隆兄这里也没有意见,我自然不会阻他,这段时间,咱们两家就可以再定下婚约。”
“一应聘书六礼,陈家都会准备妥当。”
顾老爷闻言,也低头喝了口茶水,目光闪动。
这个结果,对于顾家来说,自然也是能接受的,毕竟,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,说不定这爷俩哪天就重归于好了,顾家…毕竟是外姓。
就在顾老爷思索的时候,一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小姐,忽然看向李夫人,缓缓说道:“李夫人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李夫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盼儿小姐有什么想问的,但问就是。”
顾盼点了点头,目光直视李夫人,沉声道:“大郎丧母之后,三年时间,一直浑浑噩噩,半点精神也没有,他说有时候一天到晚,脑子都是浑噩的。”
她看着李夫人,厉声道:“你是不是给他下了药!”
李夫人连喊冤枉,哭道:“姐姐不幸之后,大郎思母过度,才整日里浑浑噩噩,我见他每天这样不是办法,才找大夫来给他瞧病,湖州也是大地方,哪个大夫敢开盼儿小姐你说的那种方子!”
顾小姐咬牙说道:“你也不必狡辩,大郎说镇抚司派去湖州的缇骑,已经回来了,你大抵不知道那些镇抚司缇骑的手段,这三年以来,你开的什么方子,拿的什么药,在哪一家药铺,恐怕都瞒不过那些缇骑的眼睛!”
“你真要是为了一己之私,想要暗害大郎,别人不说,我顾盼此生,都不与你干休!”
听顾小姐这般言辞,就连顾老爷也愣在了原地。
养了这么多年女儿,在他心里,自己这个闺女,一直都是温婉的性子,哪里想到,还有这么刚强的一面?
就连陈焕,也皱了皱眉头,但是却没有说话。
今天带来的四万两银子兑票,虽然是以陈家家产抵押,但是钱却是从京城李家拿出来的,拿人手短,这个时候,他没办法站出来说话。
顾小姐又看向陈澄陈澈两兄弟。
两兄弟都下意识缩了缩头,不敢与顾小姐对视。
顾小姐身后的小月,也狠狠看向着母子三人,就差掐着腰了。
顾老爷叹了口气,对陈焕开口说道:“昭明兄,现在僵在这里,也没有什么意思,这样罢,等子正回来,我与他商议商议,看看你们父子什么时候见上一面。”
“至于这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