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镇抚的意思是,赵总宪可以提审,但是记录要镇抚司的书办记录。
很快,镇抚司就腾出来了一间房间,赵总宪坐在主位上,唐璨则是坐在下首,而周攀则是被几个镇抚司力士锁拿,押了进来。
进来之后,周攀被押着跪在地上,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赵总宪,紧咬牙关浑身颤抖: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赵大人做了镇抚司的官呢!”
赵孟静冷声道:“本官奉旨,与镇抚司一起,协办你的案子。”
“再要胡搅蛮缠,你在我这里,也得吃皮肉之苦。”
周攀嘴里都是鲜血,却依旧骨头很硬,咬牙道:“那你打就是了,看看多打周某人几回,能不能把周某人,打成赵大人这样!”
听着他的冷嘲热讽,即便是赵总宪的修养,也忍不住皱眉。
这周攀,话里话外,分明已经把他赶出了文官的序列,将他视为内廷一党了!
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,脸色也冷了下来:“周攀,你听好了,审案子就是审案子,与在哪里审没有干系,本官倒是想把你提去刑部大牢审,只可惜你是钦犯,离不开这诏狱。”
“不要再东拉西扯了,你一脑门子派系,救不了你。”
“老实交代案子。”
赵孟静声音低沉:“或可免去一死。”
“我辈读书人,死则死矣!”
周攀梗着脖子叫道:“赵孟静,亏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读书人,竟与镇抚司…”
“住口!”
一旁的唐璨皱着眉头,低喝道:“镇抚司怎么了?进了诏狱你还不老实,看来是诏狱那些人,对你太心慈手软了,今天晚上,就叫你知道厉害!”
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,冷声道:“你在京兆府位置上,五年时间,贪墨数十万两银子,种种不法,罄竹难书,如今身陷囹圄,竟理直气壮,谁给你的底气?”
周攀紧咬牙关,抬头怒视赵孟静,大声说道:“你也知道我做了五年的京兆府,五年京兆府,我只拿了三十万两银子,你往上查一查,历任京兆府,哪个比我少了!”
“好意思揪着我不放,乐陵侯兄弟二人,这几年皇庄都被他们占了几万亩,你赵孟静怎么不去问?”
“这京城上下,比我周攀干净的,又有几个人?”
周大人冷笑道:“争就争,斗就斗,少他娘的义正言辞!”
“你们不就是想要对付我恩师?想从我身上做文章!”
“我恩师十几年掌枢,公忠体国,是你们这帮小人可以啃得动的吗!”
周攀须发皆张,虽然一身血迹,但是抬头怒视赵孟静还有唐璨二人,竟真有了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。
或许在他心里,自己也的的确确就是正义的一方。
而事实上,他这几年干的事情,也的确可大可小,在历任京兆府里,属于中规中矩,不是清官,但也没有贪得太过。
赵孟静皱着眉头,没有说话。
一旁的唐璨,直接开口说道:“赵大人,这周攀就是欺你耿直,这样的赃官,不必跟他废话,大人想要问什么,直接动刑就是了。”
“我们镇抚司,最全的就是各类刑具!”
赵孟静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真屈打成招,他心里也不服气,这事不急这一天两天了,唐镇抚,今天不问了,把他押回大牢里罢。”
唐璨挥了挥手,很快就有几个力士,把依旧骂骂咧咧的周攀给押了回去。
周攀离开之后,唐璨冷笑道:“这家伙,估计还觉得,只要他能撑住,他身后的人会想法子救他,估计外头的那些人,巴不得他立刻死在诏狱里!”
赵孟静摇了摇头道:“唐镇抚说的不对,此时此刻,周攀自己也希望自己死在诏狱里,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活了,只要他一死,他的家人能够保全,儿孙辈将来大抵也会有人照顾。”
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早已经超越生死了。”
唐璨闻言,突然说道:“赵大人也是文官,也有三同,更有无数门生故吏,赵大人就没有身陷其中?”
“以前自然也是这样。”
赵孟静背着手,往外走去:“被关了三四年,早已经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到:“周攀依仗的那棵大树,也迟早会有散的一天,迟早而已,这朝堂上,少有常青之树。”
他看向唐璨,问道:“陈清什么时候回来?这周攀一口咬死是朝堂争斗,我还真不好厚脸皮直接动刑,陈清鬼精鬼精的,到时候让他来审这个周攀。”
唐璨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算算时间,明天应该就要动手了,到时候下官也要亲自出城去看一看,如果成了,陈清就又立一大功,他镇抚司千户的位置,也就彻底坐稳了。”
说到这里,唐镇抚笑着说道:“到时候陛下一高兴,多半要赏飞鱼服给他穿了。”
赵总宪有些好奇,问道:“什么事情,有这等功劳?”
“现在不方便说。”
唐镇抚笑着说道。
“明天,明天赵大人就知道了。”
第170章 脑补害人!
京城南五十里,简家庄。
天色渐晚,但是简家庄外围,人却越来越多起来,到了日暮黄昏时分,四十精壮,抬着两顶大轿,缓缓落在简家庄外头。
头一顶大轿停下来之后,一身华服的穆夫人,一脸平静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,紧接着是后一顶轿子里头,穆姑娘也下了轿子,她下了轿子之后,抬头看了看眼前庄院,然后默默的站在了母亲身后。
简家庄门口,站着个四十来岁,络腮胡须,模样英气的汉子,这会儿正等在门口,见母女二人下了轿子,这汉子迎了上来,对着为首的穆夫人抱拳道:“见过圣母!”
这中年汉子不是别人,正是简家庄的庄主简进,其人是这京兆一带的大地主,家里良田千倾,在直隶,还开了几家镖局,生意做的不小。
这个时代,大地主一般都是地方士族,也就是家里有当官的家人,或者是有当官的亲戚。
这些士族,就属于白道的地主。
有白道地主,自然就有偏黑道的地主,这位简庄主就是偏黑道的地主,祖上三代人,都有任侠之气,平日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江湖中人,只要是落魄了,到简家庄来,总有一口饭吃。
时间长了,简家庄在直隶一带,就大有名气。
因为三代经营,四处施恩,不少江湖中人,也愿意为简家庄出生入死,简家庄的面子自然也越来越大。
前段时间,白莲教被朝廷镇压,白三平在菜市口被凌迟,其余教众也多斩首,甚至有腰斩的,一时间整个北方的白莲教,立刻变得缩首缩尾,不敢轻易露面。
而穆圣母,趁着这个机会,几个月时间,几乎接管了整个京兆府的教众,自然就跟杨教主,闹出了些不愉快。
本来同根同源的两派人,眼瞅着成了仇敌,这种时候,不管在哪里见面,总会担心对方会设下埋伏,到时候冲突起来,自己会吃大亏。
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江湖里有名望的,做中间人,居中调和。
今日,两方人马约在简家庄见面,就是这位简庄主做这个中间人,谈话的地方,也约在了简家庄。
穆氏母女的身份,在外人那里是绝密,但是在绿林江湖,却不是什么隐秘,至少简庄主这样的人,是知道的,他也知道,母女二人真正的话事人是谁,因此直接对穆夫人低头行礼。
穆夫人欠身还礼,笑着说道:“庄主客气了,今日还有劳庄主提供宝地。”
“圣母客气。”
简庄主笑着说道:“我们简家庄,与圣教关系匪浅,当年罗教主到北方来传教,还曾经在我家长住过。”
罗教主就是罗教的开创者,过世已经五十余年,如今在南方,是祖师级的人物。
简庄主说到这里,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几十号人,笑着说道:“圣母带这许多人,是信不过简某了。”
穆夫人笑着说道:“这地方是杨教主选的,我们带些人手难道不成了?再说了,我女如今,信众已经数万,手底下的教众也好几百人,只带这些人来,已经是给庄主面子了。”
简庄主想了想,还是侧身道:“杨教主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了,正在里头等圣母,圣母请罢。”
“杨教主只带了十余人,圣母带十五人进去如何?”
穆夫人笑着说道:“杨教主先到,他们带了多少人进去,恐怕不太好说罢?”
简庄主闻言,叹了口气道:“同根同源,我听闻圣母还与杨教主,师兄妹相称,怎么就防备到了这种地步,我简某人的信誉,还不相信吗?”
穆夫人抬头看向简庄主,目光流转,然后缓缓说道:“既然让庄主做这个中间人,我们双方自然是都信得过庄主的,那我们就带十五个人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简庄主拍了拍胸脯,然后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穆姑娘,笑着说道:“那二位圣母,请罢,同出一门,双方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。”
穆夫人笑着说道:“我们进去之后,庄主可要看好了,不要让官府的人寻到这里,否则那可真是一网打尽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简庄主拍了拍胸脯,开口说道:“这几天,在下的人一直在附近巡视,没有见到官府的人,再说了,我这庄子里,暗室密道都有,官府的人要是来了,我来应付就是。”
简庄主笑着说道:“而且,这里归属大兴县,大兴县官府的人,简某也多认得,不会出什么事情。”
地方豪强,认识地方官府,是非常自然的事情,要不是简家庄距离京城太近,像他这样的体量,地方知县轻易也不敢得罪。
毕竟,得罪了这样的人,说不定哪天晚上,就有什么游侠儿翻墙入户,割了你的脑袋了!
进了简家庄之后,有简庄主带路,很快,他们就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,正堂里,一身黑色衣裳,头上蒙着黑布的杨教主,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女儿,示意女儿在外头等候,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,欠身行礼,笑着说道:“杨师兄有礼了。”
杨教主模样蒙在黑布里,瞧不清楚,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穆夫人,然后缓缓说道:“年前,穆师妹来信说,想让外甥女儿来京城瞧一瞧,看一看,长长见识,我立时就同意了。”
“没想到,却是惹祸上门,我那外甥女儿也真是厉害,几个月时间,把我在京兆府的基业,坏了个干净。”
“而且…”
他抬头看着穆夫人,沉声道:“你们还敢勾结官府!”
穆夫人闻言,目光微变,但是却并没有慌乱,她心里非常清楚,如果这杨教主真知道她们母女与镇抚司的关系,今天无论如何,也不敢出现在这里。
眼下,一定只是虚张声势。
穆夫人淡淡的说道:“师兄这么说,证据呢?”
“哼。”
杨教主闷哼了一声:“白三平他们被拿了之后,官府又寻到了我们一个堂口,拿到了名单,事后,官府的人没上门,你那女儿竟拿着名单一一找上了门!”
杨教主说到这里,勃然大怒:“还说什么,买通了镇抚司的一个百户,只要跟她合作,镇抚司就不会找麻烦,否则镇抚司立刻上门拿人!”
“多少人被她,吓得俯首帖耳?”
杨教主站了起来,狠狠地看着穆仙娘,冷声道:“镇抚司的百户,是那么好买通的吗?恐怕师妹那女儿,已经是镇抚司官人房中玩物了罢?”
“被那人收做了外室,还要帮着那人收罗我们圣教教众,恐怕到最后,不止人被人家吃干抹净,拿到手的钱财,也被人家给吃干抹净了!”
信息不对等,就是这样一个结果,镇抚司对外相当神秘,这位杨教主能接收到的信息,也就只有这些。
这些信息,再怎么推想,大概也就只能推想出现在这么个结果。
他万万不可能想到,把白莲教定为邪教,露头就杀的朝廷,会出一个陈清这样的人,说服了皇帝,要从根子上改变白莲教。
更不可能想到,镇抚司与穆氏母女,会是这样一层关系。
穆夫人闻言,神色有些恼怒,冷声道:“还不是师兄手底下那个堂主太蠢,给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,连带着我女也被镇抚司给抓了,我女若不委身那人,这会儿尸骨都已经寒了!”
“亏师兄你还在信里说,我女儿到了京城,你这里自然会照顾,结果呢?”
“差一丁点,她便死在了京城!”
杨教主闻言,目光里透露出了一股微不可查的得意。
看来,他猜的一点儿也没有错。
想到这里,杨教主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白三平那人,的确该死,不过你们母女俩一直在南方传教,到了北方,直接占了京兆府这块最肥的地块,恐怕说不过去。”
“这样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