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“嗯”了一声:“朕会让秦虎他们,跟你一并南下的。”
秦虎,是保护过陈清的天子禁卫,陈清见过。
他这个身份,跟着陈清,保护自然是保护的,但多少也有些监视陈清的味道,毕竟这一次,皇帝已经极端放权给陈清了,他自然也担心陈清这个年轻人,在京城里老老实实,到了南方之后,就开始胡作非为。
陈清低头:“多谢陛下。”
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,长长的叹了口气:“今年的事情,终于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去罢,朕要独处一会儿。”
陈清看了一眼皇帝,心中感慨。
此时,距离过年只剩下几天时间了,皇帝口中做完了的事情,也只是他个人的计划,而非是国事。
也就是说,剩下来几天时间,他还是要处理朝政。
皇帝,就是帝制体制下,所产生的畸形职位,九五至尊,地位无上尊崇,但是想要称职,又是千难万难。
一般人,没有这个精力。
于是,大多数皇帝,其实都是不怎么合格的。
而一旦分权出去,又会导致内斗,以至国家政体不稳,所以制度,就只能就这么存在下去。
陈清低头行礼,离开了御书房。
他退出去之后,最后看了一眼御书房方向,然后转过头去,看到顾方还在御书房外头,等着自己。
陈清上前,笑着说道:“拙言兄还有伤,怎么还在这里等我?”
“关于清丈土地的事情。”
顾方看着陈清,继续说道:“还有官场上的一些门道。”
“我做官也有十几年了,这里头门道还是清楚的,因此我想跟子正你说一说,免得你到了南方之后,吃了他们的亏。”
他们,指的当然就是南方的地方官了。
陈清这才正经起来,感慨道:“拙言兄,真是干臣也。”
“走,咱们去满香楼喝酒,一边喝酒一边说。”
陈清拍了拍胸脯:“我请客。”
顾方这会儿,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做皇帝的官,而且想要青史留名,因此做京兆尹以来,不管谁请客,他都是一概推拒。
此时听到了陈清的话,这位京兆尹咧嘴一笑,答应的很是干脆。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…………
这顿酒,喝了一个接近一个下午,一直到傍晚时分,两个人才从满香楼分别。
当然了,一个下午不光是喝酒,主要是在谈事情。
二人分别之后,顾府君执着的回了京兆府衙门,而陈清却没有他这么敬业,并没有回镇抚司衙门,而是一路回到了自己家中。
进了家门之后,新婚的顾小姐上前搀扶他,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之后,不由得轻轻皱眉:“怎的喝酒了?”
“宫里,还给夫君酒喝么?”
“也不是在宫里喝的酒。”
陈清只三四分醉意,笑着说道:“是跟顾府君一起谈事情,喝了一场酒。”
他拉着顾小姐的手,一路回到了卧房里,坐在床边之后,搂住了顾小姐的腰肢,轻声说道:“我已经跟陛下请旨了,过了年关,咱们夫妻俩还有岳父大人,一并南下。”
“到了南方之后,咱们先回德清去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你不是早就想家了么?”
顾盼今年才十八九岁,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,一到京城就是一年,自然是有些念家的。
她看了看陈清,低声道:“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事?夫君去南方,不是应该住在应天么?”
“不耽误,不耽误。”
陈清伸了个懒腰:“到时候,镇抚司的一些兄弟跟我一起南下,我要把他们发散出去,搜罗消息。”
“怎么也得几个月,咱们可以先在德清住一住。”
顾小姐闻言,这才拉着陈清的手,轻轻叹息。
“我也确实有些想家了,也不知道德清安仁堂。”
“现在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第266章 全权钦差
除夕。
这已经是陈清在京城里,过的第二个年节。
只是今年这个年节,相比较去年,他的处境可以说是地覆天翻了。
因为陈清不跟父亲,还有兄弟一起过年,京城里的家,就只有他还有顾家父女俩,这个年关显得有些冷清,好在今年赵孟静已经一家团圆,年节这天,赵大人索性带着一家四口人,也到了陈家,与陈清一家一起过年。
赵大人还亲自提笔,给陈清家里,写了新年的对联,让赵存义给贴在了陈家正门上。
这位当朝的总宪,书法一道上虽然没有王翰王相公那般出名,但功底也是相当不俗,而且以现在他左都御史的身份,京城里大把人想要求他的墨宝,能够来陈清家里,给陈清写门联。
实在是给足了面子。
晌午的时候,两家人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饭,等这顿饭吃完,顾小姐拉着赵家小姐说话的时候,陈清也与赵总宪,坐在一起闲聊。
二人聊了一会儿如今京城里的局势,赵总宪看向陈清,笑着说道:“这几个月,子正你下手抓了那几个人,可以说是立竿见影,尤其是永昌侯父子正法之后。”
赵孟静喃喃道:“竟有好几个人,到都察院来坦白罪过。”
他笑着说道:“这些官员,从来都是顽抗到底,多少年不见有人主动坦白罪过了。”
陈清给他添了茶水,笑着说道:“这都是赵伯伯掌管都察院的功劳,赵伯伯铁面无私,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害怕。”
聊天嘛,想要气氛开心愉快,讲究的就是一个互相吹捧,这一点,不管是什么层级的对话都不例外。
区别可能只是在于,吹捧的方向,以及方式方法不同罢了。
赵总宪听了陈清的话,也相当高兴,他端起茶杯,笑着说道:“我这个左都御史,可以说是中规中矩,但是子正你这个北镇抚司的千户,就了不得了。”
“北镇抚司,恐怕成立以来,都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利害的千户。”
陈清进入北镇抚司,至今也还没有满一年的时间,而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情,以及做成的事情,比北镇抚司千户言扈,这么多年的功绩都要多得多。
陈清也喝口茶水,然后微笑道:“伯伯,过完年,我要离开京城南下了。”
赵孟静闻言,只是叹了口气,却没有太多意外。
这京城里,可以说到处都是秘密,也可以说没有什么秘密。
陈清要南下的事情,因为先前没有确定,他本人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不过谢相公等人有了察觉,并且有了动作,赵孟静这样级别的官员,哪怕不去猜测陈清,猜测皇帝,从谢相公的举措上,也可以多少猜出来一些,陈清明年的气象。
“老实说。”
赵大人摇了摇头,开口说道:“我不是如何建议你去南方。”
他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子正你这一年时间,在京城里可以说是千辛万苦,才终于开辟了这番局面,如今你在京城以及北镇抚司,都可以算是站稳了脚跟。”
“在京城稳定几年,是最稳妥的。”
赵孟静低声道:“南下,恐怕要得罪许多许多人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圣旨都已经拟完,进内阁了,估计今天不发下来,就是年后元宵之后发下来。”
听到圣旨这两个字,赵大人只是默默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举起茶杯,以茶代酒敬了陈清一杯。
“要说当差办事,我比子正差得远了。”
俩人碰了碰茶杯,赵大人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咱们去书房罢。”
陈清一怔,然后笑着问道:“赵伯伯要写东西?”
“嗯。”
赵孟静开口说道:“我有几个好友以及同年,在南方为官,我给他们写封信,子正你带在身上,到了南方之后,要是碰着了不好处理的事情,可以去找他们。”
陈清一怔,然后站了起来,叹了口气:“赵伯伯不是说,四年诏狱,人情冷暖,旧日朝中情分已经洗漱散尽了吗?”
赵孟静眯了眯眼睛,开口说道:“那是对我来说的,四年时间,当年朝中好友人人对我避之不及,我已经不再念与他们的旧日情分。”
“也正因为他们是这种性子。”
赵总宪笑着说道:“如今我机缘巧合之下,升做了左都御史,他们不念诏狱阶下囚赵孟静的情分,却不得不念左都御史赵孟静的情分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赵大人笑着说道:“该写什么信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子正你到了南方,就是钦差大臣,说不定也不用你求他们,反倒是他们要来求你了!”
陈清想了想,对着赵孟静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就麻烦赵伯伯了。”
“自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赵总宪起身,笑着说道:“走,我与你写信去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这个年关,两家人在一块,显得热闹了不少。
年关之后,大年初二一早,陈清家门口,就多了不少登门拜访的人。
大多数是来送名贴的,一小部分,更直接是来送礼单的。
规模数量,甚至比陈清先前奉命清查朝中官员的时候,前来递举报信的数量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显然,江南士族很是兴旺,在朝廷里,人数多多。
不过陈清没有理会他们,因为他一早,就被登门的姜禇拉着,一起到魏国公府,给魏国公拜年去了。
初二拜年,拜了一整天,后面几天时间,陈清大多数时间,都在与姜禇以及北镇抚司的弟兄们一起喝酒。
这倒不是说他有什么酒瘾,而是很多时候,一起喝酒是拉近男人之间关系的最快途径。
这也是酒桌文化,为什么常年兴盛不衰的原因。
对于男性来说,这种酒桌社交,实在是又方便又好用。
年初七这天,朝廷各大衙门还在休沐的时候,皇帝陛下的圣旨正式下发,正式命令陈清南下,代替天子巡狩南方诸省。
这道圣旨虽然没有提钦差两个字,从头到尾,字里行间,都是在说一个事情。
那就是任命陈清,做全权钦差大臣!
这道圣旨,虽然是在朝廷停摆期间发下来的,但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,震动朝野!
因为此时此刻,除了内阁几位阁老之外,朝廷里绝大多数人,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。
毕竟,皇帝派遣钦差到地方上巡视,往往是文官之中的重臣,或者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,做地方上的巡按御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