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长出了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有三叔在,有三叔在…”
“应该不至于,应该不至于…”
他抬头望天:“应该不至于…”
…………
另一边,正堂里,顾老爷坐在了陈清旁边,给陈清添了茶水,有些无奈的说道:“子正跟他们说什么了?我看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,魂都要吓出来了。”
陈清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:“天可怜见,我可什么都没说,只是跟他们问了问好,他们就这样了。”
“一年多时间没见,这两个兄长也愈发没有礼数了,我跟他们打招呼,他们回答也不回答一声。”
顾老爷苦笑了一声:“那两个小子,三魂七魄估计已经走了一半了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这个钦差,只是清丈田亩的,按理说除了田亩上的事情之外,我不一定指挥的动地方衙门。”
“见我,也不用怕成这样。”
“他们哪里知道这些?”
顾老爷眯了眯眼睛,缓缓说道:“我早就说了,他们一辈子待在德清这种地方,目光短浅的厉害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陈清,开口笑道:“他们做一些蠢事,主要是因为目光短浅,如今见到了子正你的厉害,往后估计再不敢了。”
“子正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如今他们老实了,绝不是因为改好了,而是因为我身份今非昔比了,假使我下一回回德清来,成了个白身,这两个人的贼心思,一定死灰复燃。”
“所以,岳父大人不能太心软。”
顾老爷一怔,却没有说话了。
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跟盼儿在湖州的时候,已经想好了,回头再给岳父纳两个妾室回来,岳父加把劲,过两年抱两个小子。”
“这样,一来断了那两兄弟吃绝户的念想,二来也省得将来,人家说我这个女婿吃绝户。”
顾老爷一怔,随即连连摇头:“子正莫要胡说了,莫要胡说了。”
陈清正色道:“哪里胡说了?”
“人家八十尚且能娶十八,岳父今年才五十岁罢?那有什么不行的?一树梨花压海棠嘛。”
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的头发,笑着说道:“况且岳父如今,还没有一树梨花。”
顾老爷摇了摇头:“你岳母病逝之后,我便起誓不会再娶。”
“否则这些年,要纳早也纳了。”
陈清正色起来,不再说话了。
他这个岳丈,毫无疑问是个重情重义的人,不管是对把兄赵孟静,还是对已经亡故的发妻,做人做事,都没有任何毛病。
“那…”
陈清开口笑道:“我在德清这几天,想法子替岳父,给他们兄弟俩一些小教训?”
顾老爷看了陈清,略作思考之后,缓缓说道:“子正你拿主意就是了,只是不要要了他们的性命就是,否则我也没法子对他们的父亲交代。”
陈清微笑道:“放心,放心。”
“我一准给岳父办好了。”
顾老爷点头,伸手提起茶壶,给陈清添了茶水,他的脸上,也终于露出笑容:“在德清住了大半辈子,从前人家当面叫我一声员外,背后不少人骂我绝户汉。”
“到今天,才终于扬眉吐气。”
顾老爷端起茶杯,跟陈清碰了碰,开怀一笑:“子正大概想象不到,我那些老朋友,老邻居,如今是何等模样,何等神情。”
“真是畅快。”
顾老爷笑着说道:“单单是因为这个,今天晚上,就要喝上三大杯!”
陈清跟他碰了碰茶杯,笑着说道:“我带着钦差仪仗回来,也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“今天晚上,我陪岳父喝这一顿。”
顾老爷哈哈一笑,两眼之中,已经隐现泪花。
“好,今天咱们爷俩。”
他看着陈清,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好喝上一顿!”
第296章 陈党第一人
这世间有许多人,自己过的并不是如何好,但正因为自己过得不好,他们往往会靠取笑他人,来给自己的生活,寻找到一丝慰藉。
这就是弱者向更弱者挥刀。
而在人世上,大多数人都会这样,向更弱者挥刀,真正的强者,太少太少了。
顾老爷是德清首富,自然是毫无疑问的成功者,但是这个世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,没有儿子,就似乎天生矮人一头。
哪怕成就再如何辉煌,也没有用处。
也正因为这个原因,这些年的确有人在明里暗里,拿没儿子这个事情来咒骂过顾老爷,也的确有人在背后,骂他是绝户汉。
顾老爷也是人,哪怕他明面上可以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但是私底下,心里当然是不舒坦的。
尤其是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,几个侄子开始觊觎他家产的时候,这种没儿子带来的悲凉感,也就愈加厚重。
到如今,陈清这个女婿,算是给他扬眉吐气了。
当朝钦差,见官大一级!
这样的女婿,其他人便是有十个八个儿子,也抵不上他女婿一根毛!
往后,不要说在明面上或者当面,哪怕是背后,有人再想蛐蛐他顾绍,也要掂量掂量,顾家女婿的份量了!
正因为这种情况,相比较来说,陈清返回德清之后,最扬眉吐气的并不是陈清,反而是身为德清首富的顾老爷。
这天晚上,陈清陪着顾老爷,痛快地喝了一场酒,翁婿二人一直喝到子夜时分,才各自回屋歇息。
因为喝了个六七分醉意,再加上舟车劳顿,陈清这一觉,一直睡到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,才醒了过来。
睡醒之后,陈清在小月的伺候下洗漱的时候,才知道洪知县一大早就已经到了顾家大院等候,这会儿已经差不多等了一个上午了。
因为顾老爷也喝多了,这一个上午甚至没有什么人陪着这位县尊老爷说话,而他也没有什么怨言,就硬生生的在顾家等了一个上午。
陈清洗漱了之后,换了一身衣裳,这才来到正堂,果然见到洪知县正在正堂里等着。
洪知县见到陈清之后,立刻起身,欠身行礼:“见过大人。”
陈清按了按手,有些不大好意思:“昨天晚上,跟岳父一起喝酒,喝多了,刚刚醒过来,让洪大人在这里等了半天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洪知县摆了摆手,开口道:“是下官来的太早了。”
陈清喝了一大口茶水,呼出一口酒气,自嘲一笑:“酒量太差了。”
“这会儿已经是晌午,洪大人留下来,我们一起吃个饭罢。”
洪敬微微低头,毫不犹豫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陈清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
他本来以为,这些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,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傲气的,至少会有些瞧不太起他这个“幸臣”,洪知县或许也是这个念头,不会对他表现的太亲近。
现在看来,这位洪知县…还是相当想进步的。
不过细想想,也不奇怪。
洪知县虽然二十多岁中进士,但是在京城待了几年,吏部补缺又补了两年,等他补到德清知县这个缺的时候,已经是好几年时间过去。
而且,他这一任已经是第二任德清知县,也就是说他前后要在德清知县的位置上,待整整六年时间。
今年,是他在德清的第五年。
而他,也已经三十多岁了。
洪知县这样的履历,想也不用想,说明他几乎没有什么背景可言,全靠会“做题”,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功名官位。
而没有背景,哪怕明年他顺利晋升,后面向上爬的难度,也会一层难过一层。
陈清,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
毕竟这位陈钦差的晋升速度,可以用神话来形容,如今连顾家小姐,都已经是四品诰命了!
陈清站了起来,让顾家人安排酒席,没过多久,两个人就在顾家后院的暖阁里,隔一张矮桌,相对而坐。
暖阁房门关上之后,陈清看了看眼前的德清父母官,想了想,然后开口笑道:“洪大人,如今这里只你我二人,我们就说些关上门来才能说的话,咱们在这里说的话,从这个门户走出去之后,你我都可以反口不认。”
见洪知县有些犹豫,陈清继续笑着说道:“洪大人也不必当我是什么钦差,或者是什么北镇抚司的千户,咱们只说些私底下说的话。”
洪知县低头,应了声是。
陈清给他倒了杯酒,问道:“大人明年,这一任知县就要任满了罢?”
“可曾想过,将来的去处?”
洪知县低头苦笑了一声:“我这等人,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去处?只能去吏部述职,等吏部的大人们酌情安排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,笑着说道:“那恐怕还要跑门路,走关系才成。”
洪知县沉默了片刻,点头“嗯”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本来…本来准备,下半年就去湖州城,拜访拜访周老大人的,不过前些天听说陈大人也去了周老大人家里,也就熄了这个念头了。”
湖州的那位周尚书,虽然已经退了下来,但毕竟是前任户部侍郎,户部的很多官员,应该都是他的门生故吏。
哪怕人走茶凉,只要他能够写几封举荐信,明年洪知县进京跑官的路子,就能顺畅不少。
而周老尚书,已经是洪敬能够接触到的,最有用的门路了,几乎没有之一。
其他门路,他这个小小的知县,未必就能跑的动,跑的通。
说句难听一些的,那些在陈清手里,或者说在北镇抚司诏狱里战战兢兢,哭爹喊娘的官员,洪敬削尖了脑袋,都未必能见到哪怕一面。
“我可以给洪大人指点一条明路。”
洪敬起身,对着陈清必恭必敬,作揖行礼:“下官,洗耳恭听。”
陈清按了按手,示意他坐下来说话,等到洪知县重新落座,陈清才继续说道:“洪大人多半知道,我为什么能坐到这个钦差的位置上,因为陛下…”
“决心清丈田亩,整顿吏治。”
“清丈田亩之后,可能就是一轮新政。”
陈清看着洪敬,缓缓说道:“这是一道洪流,把握住了,就能站在风口上,洪大人能理解吗?”
洪敬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下官能理解。”
“只是苦于没有门路,参与进这道洪流之中。”
他对着陈清低头道:“请陈大人指点!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这个说难不难。”
“洪大人明年才要卸任这个德清知县,也就是说,你在德清,还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,这一年半时间,我需要看到,洪大人把清丈德清田亩这件事做好。”
“尽量做到,比湖州其他县,乃至于比浙江一省其他所有县都要好。”
“只要洪大人能做成这件事,我就认可洪大人的能力,剩下的事情,就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