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禇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,苦笑了一声:“难怪皇兄急着整顿朝廷,原来上下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“我本来还以为,朝廷最多也就是上面的人收点钱,下面的人贪点钱,京城里那些老头吵吵架…”
他感慨了一句:“是我想的太少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姜禇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你在南直隶还有浙江两省干的事情,陛下已经知道了,清丈田亩的事情,两个省都已经在做,明年不管这两个省做的怎么样,你都是能够跟朝廷交差的。”
“如今看来,浙东剿倭的事情,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。”
姜禇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明天,我们一道给陛下上书,请陛下收回成命,你就不要再管台州府以及浙东剿匪的事情了。”
“这事,不是你陈子正一个人能做得来的,更不是一两年能够做成的事情。”
事到如今,局势已经很明朗了,哪怕是姜禇,也能够看得清楚明白。
地方上烂成了这个样子,就不是哪个钦差下来,能够轻松解决的事情了。
至少需要一个总揽军政大权的总督,在南直隶以及浙江干上两任,再有几个得力的将军,才可能扫清浙东的倭寇以及匪患。
陈清给他倒了杯茶水,然后开口问道:“陛下有什么话没有?”
姜禇接过茶水,抿了一口之后,开口说道:“说让我盯着你,你用白莲教的人,杀台州府的富户,朝廷里不少人因为这事弹劾你,几个宰相尚书,因为这个事情亲自面圣,说你无法无天。”
“要是这样放纵你不管,以后你用白莲教的人,再加上北镇抚司的诏狱之权,朝廷里的官员,你想杀谁就可以杀谁。”
说到这里,姜禇摆了摆手道:“反正话说的难听得很。”
陈清自己也喝了一口茶,缓缓说道:“事急从权,我也没有办法,而且动手的也不是白莲教的人,是我招揽的一些江湖中人,他们算是为北镇抚司办差。”
“要是一点一点按部就班的来办事,这会儿不要说是清扫台州城里的通倭之人,恐怕我还在跟台州的张知府他们,坐在一起喝酒呢。”
姜禇闻言,有些无奈的说道:“你不用跟我解释,我能理解你陈子正,甚至陛下心里大概率也是支持你的,只是这事毕竟不合规矩,你又是北镇抚司出身,难免给那些文官揪住不放。”
“以后注意点就是了。”
陈清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罢了,我也懒得跟他们争执。”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整个人已经显得有些疲惫了:“我在江南,忙的连家都回不去,新婚妻子都被我丢在德清。”
“就这,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我的性命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看了一眼姜禇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足为人道也。”
姜禇连忙给陈清添茶,笑着说道:“你别泄劲啊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,我跟皇兄肯定是支持你的,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路骑马,就直接奔你来了,你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受了皇兄的圣旨南下之后,人刚出北直隶,就不知道多少人向我举发你,说你在南边胡作非为,让我这个新钦差,办了你这个旧钦差。”
“我不是谁也没理,直接奔你来了吗?”
陈清闻言,摇头道:“要不然,世子还是免了我的差事,我也不去京城了,直接回德清老家,跟夫人过日子去了。”
姜禇撇了撇嘴:“且不说我没有权力免了你的差事,就是真有,我现在免了你的差事,你回德清去,还想过安生日子?”
“你得罪的那些人,还不得活吃了你?”
陈清喝茶,淡淡的说道:“是啊,活吃了我,好告诉世人还有天下人,为陛下办事,是个什么样的下场。”
“这样,以后就不会再有我这种人了。”
姜禇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:“你这话说的,也真是不好听。”
“不过…”
姜禇摇头晃脑道:“不过我觉得你说的有理,那些大头书生,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说完,他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说说吧,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“整个东南的剿倭,乃至于整个浙东的剿倭,我的确没有什么办法,不要说是我,内阁几位阁老这会儿都来到浙江,怕也没有什么办法,不过…”
陈清看着姜禇,没有说话。
姜禇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台州府,你想试一试?”
陈清点头,开口说道:“我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了,甚至放弃了南直隶的大好局面,直接赶来了台州,到现在,我在台州都已经快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。”
姜禇低声道:“你刚才不是说,台州卫所的可战之人不多。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我已经不指望他们了,只盼望着他们不拖后腿,帮忙吸引吸引倭寇的注意力就行了。”
“剩下的…”
陈清看向姜禇,轻声说道:“我带来了两百多北镇抚司的人手,还有一千个应天仪鸾司的精锐,以及…以及江湖上的一些人手。”
“江湖上的人手…”
姜禇眨了眨眼睛,开口说道:“你不会把北边白莲教,带到南边来了罢?”
“不是。”
陈清摇头,很干脆的说道:“一部分是南方白莲教的人,还有一部分是,我曾经在北边收服的江湖中人。”
姜禇恍然:“简家庄那些人?”
陈清点头,但是没有说话。
姜禇撇了撇嘴:“这些人手够吗?”
“单是台州府的倭寇,估计也有大几千了罢?”
“单靠这些人,肯定是不够的,所以要用地方卫所的兵,不指望他们能够灭杀多少倭寇。”
“只要他们,能吸引住倭寇的注意力就行了。”
姜禇啧啧有声:“我一早就知道你胆子大,没想到胆子这么大。”
“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,恐怕清丈田亩的功劳,都要灰飞烟灭了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有些不以为然。
“那些都不要紧,至少要在台州府做成一些事情,要不然即便是回到京城里领了功劳,还是会有人指指点点。”
姜禇先是点头,然后轻声说道:“今天你见了那些卫所的官员?”
陈清点头,然后看着姜禇,好奇问道:“世子不是今天到的?”
“是今天到的。”
姜禇笑着说道:“是秦虎告诉我的。”
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,但暗地里是却是在告诉陈清,贴身保护陈清的禁卫秦虎等人,此时已经归他调遣,而不是归陈清自己调遣了。
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微微摇头,表示无所谓之后,才开口说道:“那些人,个个滑不溜秋,不花费时间,很难抓住他们的把柄,而且,不好把他们逼得太急了,万一闹出事情来。”
“一不小心,可能就是哗变,到时我连台州府都未必出得去。”
“哗变…”
姜禇冷笑一声:“明天我去找他们,跟他们要一万兵马!”
“拿出来便罢,拿不出来…”
姜世子“嘿”了一声,满不在乎的说道:“就看他们,敢不敢哗变,把我这个姜家子,也给一刀砍杀了!”
第319章 镇场子!
这天晚上,陈清与姜禇密聊了半个晚上。
一直到夜深,陈清才给他安排住处歇息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陈清起了个大早,一路来到了台州知府衙门,来见正在知府衙门,代为处理台州政事的王巡抚。
王巡抚虽然上一次才跟陈清大吵了一架,但是陈清亲自登门,他还是不敢怠慢的,一路来到前门,远远就对着陈清拱手行礼:“陈大人,怎么亲自上门来了?”
陈清看着他,开口说道:“不日,陈某就将离开台州城,离开之前,有些事情要跟中丞还有江都帅交待,因此过来见一见中丞。”
王祥一愣,然后抬头看着陈清,一脸愕然:“陈大人要离开台州?大人要去哪里?”
陈清摇头道:“不是离开台州府,是离开台州城。”
他神色平静的说道:“倭寇不会来台州城里,而是一直在沿海,近几天,我们北镇抚司收到了不少消息,沿海倭寇已经异动频频,我要亲自去看一看。”
王祥闻言,忍不住微微色变:“陈大人要亲自去前线?”
陈清这一趟南下,正经的差事是监督江南诸省完成土地清丈,这个任务,陈清完成的相当不错,至少主要的两个省,南直隶与浙江,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情。
而台州府的剿倭,皇帝正式的圣旨上,只是说让陈清过来处理处理,圣旨上一没有对陈清做出什么具体要求,二没有给出什么具体时间。
台州的官员,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,起先都不觉得,陈清这个天子身边的“幸臣”,会亲临战场,大家都觉得,他最多也就是在台州城里抖抖威风,然后对台州的两个卫所发号发号施令。
等卫所跟倭寇打上几仗,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,捡说得过去的一场仗报上去,他在台州的差事也就结束了。
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。
包括王巡抚在内。
此时,见陈清真要到前线上去,王巡抚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了,他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陈大人,你没有见过倭寇,大概不知道倭寇的凶残,卫所的兵有时候都不是他们的对手,而且他们狡诈得很,还会伏击。”
“下官的建议是,陈大人还是坐镇后方,指挥前线作战,有陈大人运筹帷幄,说不定台州的两个卫所,就能够大发神威,剿灭那些倭寇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中丞觉得,松门卫与海门卫,有能力剿灭倭寇吗?”
王祥叹了口气:“近几十年,地方军的确有些不太成样子,不过陈大人带了镇抚司和仪鸾司的人手来,有他们探听消息加上督战,说不定就能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开口说道:“中丞不必说这种话,我知道,你们这些两榜进士,心里多半瞧我不起,我在台州府治人杀人,你们心里不知道如何痛骂我。”
“说不定,已经准备在将来的手札笔记,乃至于朝廷公修的史书里,将我定为奸臣佞臣了,是不是?”
这些读书人,最擅长的事情就只有两件。
第一是嘴,第二是笔。
能吵得过的时候,他们往往得理不烧人,等吵不过或者吃亏了,就会在家里偷偷写东西编排对手。
如果对手势大,就写私人笔记先藏起来,等对手倒台或者死了之后,再公布出来。
如果对手势力大到没边了,那就改写小说,来影射对手。
要是将来,自家翻身而对手没落了,那就非要把对手,写进佞臣传里不可了!
这些手段,陈清并不陌生,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就读过不少书,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也没有少看书。
对于这些手段,他已经不陌生了。
王中丞尴尬一笑,还要分说分说,陈清已经摆了摆手,开口说道:“今天中午,我在天福楼设宴,请中丞还有江都帅,还有几个没有走的指挥使,指挥同知吃酒。”
“这场酒席之后,我明天后天,应该就要离开台州城,赶往沿海前线了。”
王祥沉默了一番,然后看着陈清,叹了口气:“子正啊。”
陈清意外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这是这位浙江巡抚,头一回称呼他的表字。
王中丞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老夫说一句真心话,子正还是留在后方好一些,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。”
陈清看着他,笑着说道:“中丞大抵是怕我死在前线,浙江官员无法向朝廷交代罢?”
“你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