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巡抚这会儿累的腰酸背痛,但闻言立刻说道:“世子说这话,岂不是在打下官的脸?按理说,下官是浙江巡抚,这宁海的事情,应该下官去看一看,世子先留下来等等。”
姜禇瞥了他一眼,然后“嘿”了一声:“我从汴州离家之后,少见有担当的官员,王中丞算是我见到的头一个。”
他本来,对王巡抚是不大满意的。
因为陈清到了台州之后,下狠手整治了台州府的几个通倭的“反贼”,用的手段不怎么正当,那个时候上书给皇帝以及内阁,攻讦陈清的人里,就有这位浙江巡抚。
姜禇在御书房里,还看过王祥上的奏书。
因此来浙江之前,姜禇对这位浙江巡抚颇有些意见。
而就现在看来,王祥那个时候,虽然针对了陈清,但更多的是说了一些浙江巡抚应该说的话。
此时,姜禇虽然对王祥有了一些改观,但却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一抖缰绳,低喝了一声。
“驾!”
马儿立刻加快步伐,朝着宁海城方向飞奔过去!
等他们往前奔走了两三里路,前去探路的胡姓护卫,匆忙返回,他还没有靠近,姜禇就喝问道:“什么情形!”
这胡姓护卫,也是周王府的护卫,听到了姜禇的问话,他立刻低头抱拳,大声道:“世子爷,宁海没有被倭寇攻下!围攻宁海的倭寇,已经被陈大人击退!”
“属下在宁海城外,见到许多尸体,有宁海城里的军民,以及官府的人,正在清扫战场!”
“击退了…”
姜禇呢喃了一句,开口问道:“击退了倭寇,开城门搞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道…”
这护卫摇头道:“属下还没有来得及进城,刚探听到消息,就马上来报世子爷了!”
姜禇长松了一口气,脸上也露出笑容,开口笑道:“陈清这厮,干什么事情都邪门得很,偏偏他又能做成,真是个人才!”
“既然宁海没有陷落,就不要耽搁了,我们直接进城!”
说罢,他一甩马鞭,马儿飞速奔驰,这会儿他们距离宁海已经极近,没过多久就到了宁海城下,这会儿宁海的陶知县,已经收到了消息,他就站在城门口,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,叩首行礼。
“卑职宁海知县陶通,叩见世子,叩见中丞大人!”
姜禇跳下马匹,刚一落地,也觉得腰酸背痛。
他毕竟有些胖了。
一边扶着腰,姜禇看向这位陶知县,低声喝问道:“陈清呢?”
这会儿,按照道理来说,陈清应该在宁海主持局面,现在没有见到他,莫非是这两天的战事,让陈清受了伤?
这位陶知县听到陈清的名字,忍不住咽了口口水,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姜禇,然后又低下头,开口说道:“回世子爷的话,陈…陈大人…”
“陈大人昨天子夜时分,开始反攻城外的倭寇,带着随行的人还有仪鸾司的人手杀了出去…”
“到今天…今天凌晨的时候,陈大人带着手下越追越远,卑职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了…”
“陈大人临走之前,吩咐卑职,让卑职带人清理战场,安抚宁海百姓,等他回来。”
“追…追出去了?”
姜禇愣住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他也看向远方,摇头感慨:“还真被他弄出名堂来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看向陶知县,又问道:“战况如何?”
陶知县先是看了一眼王中丞,然后连忙低头说道:“回世子,卑职从今天上午,带着官府的人以及宁海的青壮,开始清理战场,一直到刚才,宁海城外倭寇的尸体,是三百四十余人…”
“陈大人追击的方向,一路都还有倭寇的尸体,单单是宁海城附近的,倭寇伤亡应该接近五百,再远一些,陈大人追击成果如何。”
“卑职就不清楚了。”
听到这话,姜禇猛地一拍大腿,扭头看向王祥,“嘿嘿”冷笑道:“中丞,你听到了没有!至少毙敌五百以上!”
“你们浙江,近十年以来,有这种战果吗?”
王祥低下了头,脸色也有些发红。
一旁的陶知县,见状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里,他生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,让中丞大人下不来台了。
毕竟,这位世子爷在浙江可待不久,但是中丞大人,却是他上官中上官!
好一会儿,王祥才开口感慨道:“不得不承认,小陈大人…还是厉害的,至少敢拼敢干,比浙江一些官员,要有担当的多。”
姜禇眯了眯眼睛,笑着说道:“听到中丞说这样的话,真是难得。”
“中丞既然这么说了,那么宁海的情况,你可要据实上书,但凡是隐没了陈子正的一分半分功劳,我一定上书参你!”
王祥的上书,代表着文官集团的态度,他只要上书了,哪怕是内阁的阁老,也没办法颠倒黑白。
因此,这位浙江巡抚的态度,相当关键,姜禇看出了这一点,所以这个时候,他必须要把这个事情给定性。
王中丞神色复杂,随即微微低头道:“世子放心,老夫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姜禇哈哈一笑,开口说道:“几十年没有人能办到的事情,让陈子正做成了,等咱们这些人的奏书到了京城,我倒要看看,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!”
说完,他又仰天长笑,心情大好。
王巡抚闻言,微微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宁海的事情一旦报到朝廷里,就不仅仅是一场剿倭的战事那么简单了,这其中还牵扯到了阁老们与皇帝陛下之间的“暗斗”。
牵扯到皇帝陛下的用人,到底是否“圣明”。
牵扯到,以后陈清这样的“幸臣”,能在朝廷里,占据什么样的地位。
但是事已至此,事实就摆在他面前,再加上姜禇当面,无论如何,他这个浙江巡抚也不可能再颠倒黑白。
否则,就真是实打实的欺君大罪了!
姜禇抬头看了看天色,然后又翻身上马,揉了揉腰,大笑道:“王老头,你们留在宁海收拾残局罢!”
“我去追一追陈清,我倒要看看,他陈子正到底弄死了多少倭寇!”
王中丞沉默了片刻,也强撑着翻身上马,咬牙道。
“老夫与世子同去!”
第328章 要命!
倭寇一路东逃,陈清自然是一路东追。
姜禇带着数十个随从,也是一路往东追了过去。
一路上,随处可见尸体,基本上全部都是倭寇的尸体。
倒不是说陈清所部没有伤亡,是因为陈清他们是追击的一方,倭寇如同丧家之犬,无暇收尸,陈清这一边却是可以的。
往东奔行了十几里之后,姜禇就见到了陈清留下来的第一个伤兵营,这个伤兵营里,有四五十个人,其中伤兵有二十来个,其余人则是留下来,照顾这些伤兵。
姜禇表明身份,进去看了一圈,然后命令下属就近调集伤药以及大夫,他则是继续东追。
就这样,姜禇骑马东追,一路上又见到了几个类似的营地,只不过有几个是伤兵营地,还有几个是看管俘虏的营地,有大几百倭寇被陈清所部俘虏,看押了起来。
就这样,姜禇一直追到傍晚时分,才终于见到了一处大规模的营帐,刚一靠近,他就见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。
姜禇认了出来,这是北镇抚司的人手,他在京城的时候,常去北镇抚司,是认得他们的。
姜禇认得他们,他们自然也都认得姜禇,等姜禇靠近之后,他们连忙上前,低头抱拳行礼:“世子!”
姜禇虽然累得不轻,但是脸上都是笑意,他笑着问道:“你们头儿呢?我从宁海一路追来,硬是没有见到他!”
这几个北镇抚司的缇骑校尉互相看了看,然后开口说道:“世子,头儿正在大营里头养伤呢。”
姜禇一怔,问道:“他伤了?严重不严重?”
“头儿带着我们一路追击,那些倭寇瞧出来了头儿是核心,几十号倭寇一起冲过来…”
“好在秦将军还有我们反应及时,大多数都被拦了下来,头儿亲自提刀砍杀了两个倭寇,被一个倭寇的倭刀,划伤了臂膀。”
“不过没有什么大碍。”
这缇骑左右看了看,然后拉着姜禇来到一边,低声道:“应该只是轻伤。”
这些缇骑,也都是见过世面的,知道这会儿,关于陈清的情况,不好直接透露出来。
毕竟谁也不知道,自家头儿想要往上怎么报自己的伤势。
他顿了顿之后,又说道:“头儿受了伤,就带着伤员还有累倒在地的兄弟就地在这里歇息,秦将军带着还有体力的兄弟,继续东追去了。”
姜禇看了一眼这个北镇抚司的缇骑,笑着说道:“陈子正这人滑不溜秋,连他的下属也这样了,你这人说话,也滑不溜秋!”
这缇骑挠了挠头,有些不大好意思了。
姜禇拍了拍他的肩膀,扭头看了看不远处也在问东问西的王祥,咳嗽了一声之后,开口道:“你先带我去见陈清,还有…那老头儿是浙江巡抚,你们不要跟他说太多话。”
这缇骑瞥了一眼王祥,然后微微低头道:“卑职明白,卑职带世子去见我们头儿。”
他转过身去,跟几个镇抚司的人手交待了几句,然后领着姜禇,一路来到了大营正中心。
因为他们这些人不是正经军队,因此甚至没有正经的行军帐篷,这会儿这处营地,大多数人都是找个平地,点起篝火,就地歇息。
只有核心处,有一两个帐篷。
陈清就在其中之内帐篷里。
姜禇被带到了帐篷门口,守在帐篷门口的,是陈清在镇抚司的心腹属下钱川,钱川见到姜禇之后,立刻上前低头行礼,然后走到了帐篷门口,低声道:“头儿,世子爷来了。”
帐篷里,一阵沉默之后,传来了陈清的声音:“请进来罢。”
钱川这才对着姜禇微微低头道:“世子请。”
姜禇看了看钱川,然后哑然一笑,矮身进了帐篷。
此时已经入夜,漆黑一片,不过帐篷里点了几根蜡烛,烛光摇曳之下,照亮了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,陈清正席地而坐,在翻看着什么东西。
姜禇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,直接就竖起来了一根大拇指:“了不起!”
他赞叹道:“单是宁海这一件事,就足够让我们在京城那些老头儿面前,扬眉吐气了!”
陈清放下了手里的文书,然后轻声叹了口气:“世子。”
见他不怎么高兴的样子,姜禇一愣,然后问道:“如今这个局面,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?”
陈清微微摇头,叹了口气:“世子,我刚到宁海两天,近三千倭寇闻风而来。”
“我事先一天知会最近的昌国卫,让他们赶来支援,一起围杀倭寇,如今世子都已经到了,昌国卫至今未到。”
“台州府的松门卫,海门卫,也未见动静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即便我在宁海大胜,世子觉得,这场大胜值得高兴吗?”
姜禇脸上的笑意凝固,不说话了。
陈清低眉,继续说道:“偏偏,那些人都有话说。”
“宁海距离几个卫所都不近,倭寇选择这里不奇怪。”
“松门卫海门卫的主官,都跟世子一起在台州城,他们动作迟缓,也合情合理,至于昌国卫…”
“陛下令我,负责台州府剿倭,昌国卫属于宁波府,我请他们过来剿匪,他们可以过来,也可以不过来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:“你看,大家都有理由,也都有话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