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那二人,明面上答应,当天晚上,我们就遭遇了倭寇。”
他看着陈清,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:“实打实的倭寇!”
“到现在,他们还在交战之中,这些倭寇,数量不少,千真万确。”
“但下官总觉得,哪里不太对劲,下官疑心,他们是要寻个借口,遮掩掉自己的一些罪过。”
“下官就寻个理由,赶来宁海见陈大人了。”
陈清面无表情,抬头看着他。
江禹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,连忙低下头,开口说道:“陈大人,下官跟这事没有干系…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自家人求援,稍后我就派人去支援,至于江都帅你说的事情,跟我已经没有太大干系了。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我本身的差事,是来南方监督清查土地的,陛下让我来台州,只是负责台州的剿匪,如今宁海之战后,台州一府的倭寇,至少少了一多半。”
“台州府的差事,我已经能跟陛下交差。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江都帅你说的事情,是关于地方防务的事情,这事我管不着,世子奉命巡视东南防务,这事就是世子在管了。”
“我如今还留在宁海,是在清理战果,整理抚恤的名单,明天后天,我弄完了手上的事情,报给朝廷,就会离开台州府,返回湖州老家去休养。”
说到这里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,开口说道:“江都帅你看,我受伤不轻。”
“伤养好之前,东南的事情,我都不会再管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江禹心里更觉得不对劲。
他知道,宁海之战打的很漂亮,而且眼前的陈清还有世子,都可以直达天听,这事一定震动天子。
陈清越是这个态度,天子恐怕…
他还要再说些什么,陈清挥了挥手,开口说道:“钱串儿,带江都帅去见世子。”
“往后没有我点头,不要带人到我这里来了,还有…”
陈清顿了顿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去跟言琮说一声,让他带着仪鸾司还有我们镇抚司的人,带二百,往南去支援松门卫和海门卫。”
钱川闻言一愣,随即深深低下头,应了一声:“属下遵命。”
他上前一步,看着江禹,伸手道:“江都帅,请。”
江禹扭头看着陈清,却不愿意离开,开口道:“陈大人,下官还有话说!”
陈清没有抬头。
钱川眉头一竖,低喝道:“江都帅要在北镇抚司面前撒野吗!”
他在北镇抚司,虽然只是个总旗,如今更是陈清“贴身随从”的角色,但是北镇抚司就是北镇抚司。
他这一句话,让江禹神色大变,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。
而陈清,看也没有看他,只是低头,在自己面前的文书上,认真书写。
“宁海之战,北镇抚司阵亡二十一人,应天仪鸾司阵亡一百一十三人,另有江湖义士相助,亦阵亡数十人。”
“此皆为国尽忠之士,望陛下垂怜,朝廷厚待其亲眷。”
“此次宁海之战,共毙杀倭寇一千三百余人,俘敌五百六十四人,俱已经关押,等候斩首示众…”
“宁海之战中,北镇抚司言琮,唐桓,都冲锋在前,功劳不小,另有京城仪鸾司亲卫秦虎以及禁卫数人,功劳最重,是此次剿灭倭寇头等功臣…”
陈清提笔,将宁海之战的详细情况一一写下来,准备上报给皇帝。
毕竟,先前在营帐里报捷的时候,秦虎的仗都还没有打完,详细的数目也都还没有统计出来,现在基本上已经整理出来了,自然是要补上一份的。
阵亡,功劳,这些都要一一记录清楚,详实,一丁一点都不能错。
毕竟,他陈子正现在随手的一笔,可能就是一个兄弟拼了命才挣到的,不能让手底下的人白干。
就在陈清在这里,做善后工作的时候,另一边江禹已经被钱川带去见了姜禇,他见到姜禇之后,也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,这位姜世子听了之后,勃然大怒,直接拍了桌子,怒声道:“宁海这里,聚集了数千倭寇,宁海刚打完,台州府就又出现大股倭寇了?”
“还好意思到宁海来求援!”
他气的脸色涨红:“两个卫所加在一起近万兵力,这么多年剿倭一点没有动静,不如陈子正领着的千把人!”
“现在一万人,被倭寇给围攻了?”
姜禇冷笑道:“整个台州府才多少人?就有这么多倭寇?”
他一把抓住江禹的衣衿,骂道:“你带我去,我亲自去支援他们,这帮畜生,无法无天了!”
江禹想了想,低声道:“世子还是在宁海等着罢,下官去将他们带到宁海来,向世子请罪…”
姜禇冷笑一声:“怎么?怕他们让我死在倭寇手里了?”
“我却不怕。”
姜世子大步朝着外头走去,冷笑道:“他们要是敢让我死在宁海,那说明我们姜家的江山,也就快要到头了!”
他走了出去,翻身上马,江禹连忙骑马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路往南去,奔走了几十里,果然见到了数量庞大的卫所兵,姜禇骑马转了一圈,找了几个人询问,才知道他们刚刚击退了倭寇,这会儿正赶往宁海。
片刻之后,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指挥同知,都迎了出来,半跪在地上,迎接姜禇自己江都帅。
姜禇左右看了看,只见这些卫所兵一眼看不到头,初步估计,竟真差不多有近万人,他不由得咬牙切齿:“真是厉害,真是厉害!”
“江禹!”
他低喝了一声,怒声道:“把他们给我绑了!”
江禹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前发号施令,把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主要官员通通都给用牛筋绳绑了。
姜禇又问了问情况,然后找来了几个千户,吩咐他们,把这“一大坨”兵力,都带回各自的卫所,然后等候朝廷的处理。
最后,姜禇只带了几个被他绑起来的主官,以及江禹,返回宁海。
不过这一折腾,姜禇他们回到宁海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上午。
等他到了宁海之后一问,才知道陈清已经带人离开了宁海。
“陈子正去哪了?”
姜禇喝问道。
宁海知县战战兢兢,递上一封书信:“世子,陈大人说,台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,他要回湖州去了,”
“这是陈大人留给世子的书信…”
第332章 龙颜大悦
京城。
陈清,姜禇,以及王祥的三道奏书,走镇抚司的驿路,几乎是同时送到京城。
这些书信,先是送到了北镇抚司镇抚使唐璨的手里,唐璨接过书信之后,看了一眼,见到了浙江巡抚王祥的奏书之后,他就觉得不大对劲,问了一句:“是什么情形?”
“回镇侯。”
报信的正是北镇抚司的人,他对着唐璨微微低头,开口说道:“是陈千户报捷的文书,陈千户在宁海,大败倭寇,剿倭寇一千余人…”
“这几封文书,让从我们北镇抚司的驿路,最快送来京城。”
听了这话,唐璨几乎是直接就站了起来,脸上露出笑容,他抚掌笑道:“我果然没有走眼,我果然没有走眼!”
“你去罢,不要乱说。”
那报信的人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退了下去。
等他离开之后,唐璨深呼吸了一口气,走到自己的桌子前,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的那尊纯金狴犴,忍不住用手擦了擦,轻声道:“会办事的人,就是不一样,这一回我们镇抚司,是捡着宝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左右看了看,忽然笑了笑:“也不知这公房,我还能待多久。”
“不过不要紧了…”
唐镇侯站了起来,脱下了身上的黑色镇抚司公服,一边换自己那身飞鱼服,一边感慨道:“咱们镇抚司,太久没出利害人物了…”
很快,唐璨换上了一身飞鱼服,把衣裳整理服帖之后,他才带着这几份文书,匆匆赶往宫里。
北镇抚司距离皇宫很近,没过多久,他就被带到了御书房外候见,这一回他运道不错,只等了盏茶时间,就被一个小太监,带进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,皇帝陛下正抓耳挠腮。
西南刚报了地龙翻身,他正在愁着赈灾的事情。
“陛下。”
唐璨毕恭毕敬,低头行礼:“陈清从台州府,用镇抚司的驿路送来了几份文书,其中还有浙江巡抚王祥的奏书…”
皇帝抬头,看了一眼唐璨,微微皱眉:“什么事情?”
皇帝虽然耳目通明,天底下眼线很多,但是这事毕竟刚出,而且北镇抚司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了京城,此时皇帝,还真不知道台州府的事情。
“回陛下,涉及钦差,世子,还有地方大员,臣不敢拆看。”
“不过…”
唐璨低头道:“听闻是陈清,在宁海大捷。”
他把三份文书,都捧在手里,高高捧过头顶。
立刻就有太监上前,把这几份文书给呈了上去,皇帝接过几份文书,他先是翻开了姜禇的亲笔信,看了一遍之后,这位皇帝陛下,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。
先前,因为西南而生出来的一些不高兴,似乎一瞬间不翼而飞了!
皇帝陛下甚至深吸了一口气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又拆看了浙江巡抚王祥的奏报,看完之后,他脸上的笑意更甚。
最后,他才看了陈清给他写的文书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后,这位年轻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凝固,然后消失不见。
相比较来说,陈清的奏报,无疑是煞风景的。
因为姜禇跟王祥,都是很单纯的报捷,没有说太多其他的事情。
但是陈清却在文书里说,浙东局势,已经糜烂不堪,非是一两个人,一两场战事能够改观,想要彻底解决东南的事情,朝廷必须要下定剜疮挤脓的决心。
看完了陈清的奏书之后,皇帝陛下愣神了半晌,然后又展开陈清的文书,认认真真的重新看了一遍。
如此,皇帝一共看了三遍陈清的奏书之后,才把奏书放在了一边,他摇了摇头,忽然笑了笑:“这陈子正,真是个古怪的人。”
说完这句话,皇帝看了一眼唐璨,开口笑道:“宁海大捷,朕心甚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这件事情,北镇抚司出力不小,唐璨,你给朕培养出了好帮手。”
唐璨立刻跪在地上,低头叩首道:“都是陛下慧眼识珠,臣…实在是不敢居功。”
“便是陈清在镇抚司的时候,臣也没有教过他什么…”
皇帝笑了笑,开口说道:“不管怎么说,这一次大捷,都说明剿倭…没有那么难办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眯了眯眼睛,没有再说下去了。
“好了,你先下去罢,关于台州府的情况,镇抚司这几天尽可能多的收罗消息,送到朕这里来。”
唐璨连忙低头,毕恭毕敬:“臣遵旨!”
他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御书房。
皇帝一个人坐在主位上,然后轻声叹了口气:“剜疮便是剜肉啊…”
“朕能用的人,实在是不多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