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什么结仇,因为谈不上结仇,只是单纯的由朋友,转变成了路人。
连带着侠记的供应,也跟着停了。
之后,沈隆也见过陈清几次,他数次想要跟陈清缓和关系,都被拒之门外,两个人也再没有私下里见过面。
本来,攀不上关系倒也没有什么,沈隆作为应天仪鸾司的千户,哪怕断了侠记的收入,他的日子也不算太差。
总是过得去的。
但是前段时间,陈清从应天仪鸾司调了城西千户所听用,并且带着城西千户所,在台州大显神威,以至于那个千户所上下所有人,几乎都被记了功劳。
尤其是城西千户所的余千户。
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褒奖,毫无疑问,这位余千户往后的升迁之路,已经一路畅通,他只要不犯什么大错,以后多半就能熬到杜衡的位置上,也就是应天仪鸾司指挥同知。
如果运气好,皇帝陛下想要做个典型出来,那位余千户,说不定还能直接到京城去做指挥同知!
成为天子近臣!
沈隆,本来也是个有“上进心”的人,他前两年跟着姜禇一起到京城里去,就是想在京城里活动活动,看能不能把自己调到京城里去。
如今,应天仪鸾司的同僚,平白得了个天大的际遇,让他如何不眼红?
可偏偏,这际遇他已经生生错过了。
如今,陈清又要从应天仪鸾司调人,想都不用想,三个千户所里,大概没有他沈千户的这个千户所。
且不说为不为了自己的前程,便是为了下属兄弟的前程,沈隆也是必须要来见陈清,尽力争取的。
听了钱川的话,陈清挑了挑眉,然后缓缓说道:“钱串儿,我头还有些昏沉,你给我冲杯茶水来,我醒醒神。”
钱川应了一声,低头下去准备去了,没过多久,他给陈清端来了一杯茶水,陈清吹了吹热气,抿了几口之后,微微叹了口气:“算了,我还是去见一见他,免得背后说我小人得志。”
钱川低声道:“这位沈千户的事情,属下在京城的时候,听说过一些,依属下看,他才是小人。”
“头儿大可不必理会他。”
陈清站了起来,笑着说道:“他倒是谈不上小人,只是对我来说不可深交而已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默默起身,背着手离开了自己的房间,一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只见沈隆果然笔直的跪在院子门口,陈清看了看他,摇头道:“沈千户。”
“我到南方以来,从不曾为难过你半点,你这一大早跪在我门口,岂不是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?”
沈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,低头道:“大人,这两年卑职一直在想当年京城里的事情,深感后悔,不过卑职今天来见大人,并不是为了说当年的事情。”
他抬头看着陈清,又低下头道:“剿倭是天大的事情,对于应天仪鸾司来说,更是如此,我们应天仪鸾司的兄弟,许多年都碰不到这样一场大事。”
“正是因为如此,卑职当年进京城,才会那般急躁,以至于…以至于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请大人,用我们千户所!”
沈隆深深低下头,叩首道:“哪怕卑职不跟着大人一起出征,只要卑职手底下的兄弟能跟着大人,卑职就心满意足了!”
陈清看着他,哑然一笑:“真要是如此,恐怕沈千户要在家里活活气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背着手说道:“你回去罢。”
“应天五个千户所中选三个,我要的是训练有素的三个千户所,你们应天仪鸾司我并不熟悉,具体怎么选,也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这事我已经交给了杜副帅。”
“我也不管你们是哪个哪个千户所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只知道,一个月以后,我要三千仪鸾司的精锐,至于这三千人从哪里来,来自于哪个千户所,我并不在意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快回去罢,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里,你那些同僚也都看着,不要让咱们两个人都难做。”
如今,应天仪鸾司五个千户里,只有上一次跟着陈清出征的余千户,稳坐钓鱼台。
因为陈清已经点名,还要带他们继续去剿倭。
其他四个卫所,只有一半能跟着陈清南下,去剿灭倭寇。
那么,这剩下的四个千户,自然也都是要盯着陈清这里的。
陈清这句话说完之后,见沈隆还没有动弹,他就微微摇头,背着手走了出去:“你自己多想想罢,我去找赵部堂议事了。”
沈隆从地上爬了起来,对着陈清的背影躬身抱拳行礼:“大人,无论如何…”
“请再给卑职一个机会!”
…………
同一个园子,赵部堂的书房里。
陈清好整以暇的坐在了赵部堂的对面,满脸笑容:“伯父昨晚上怎么不喊我起来?”
赵部堂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而是淡淡的说道:“你昨天出去,大张旗鼓的走了一圈,如今应天的文官,都知道你已经到了应天。”
“估计有不少人,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,都在琢磨你这个钦差,只接触天子亲军,不接触地方衙门,到底是个什么意思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这还不明显吗?我上次还没到应天,就遇到了刺杀,被他们给杀怕了。”
赵孟静看着他,微微摇头:“这个借口可以用一回两回,很难一直用下去,你那次遇刺的事情,南直隶的官府已经派人,一路追查到浙江了。”
“胡藩台,还有臬司衙门的人,都跟我解释过这件事,那个事情,多半跟应天,跟南直隶无关。”
陈清闻言,依旧神色平静:“那这个事,我可就要找伯父了,伯父如今可是浙直总督,总管两省,浙江的事同样也是伯父你的事情。”
赵孟静闷哼道:“那事是我来南方之前出的,与我有什么干系?”
陈清笑而不语:“那算了,这事我自己解决,正好借着这个由头,可以清理清理浙东。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的笑意收敛:“浙东,已经到了一片混浊的地步了。”
赵部堂微微皱眉,然后看着他,问道:“然后呢,你准备怎么办?总不能只凭借北镇抚司的威风,在浙直两省到处拿人治人罢?”
“单靠这个的话,唐璨言扈他们都能做,这可平定不了东南。”
陈清神色镇静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溧阳的证据,伯父给胡藩台看了吗?”
“昨天下午,我拿去给他看了,胡藩台看了之后,很是震惊,说是想要见你一面,跟你好好说一说溧阳县的事情。”
“我见不见他,无关紧要,溧阳的事情,已经是事实,如果北镇抚司想要扩大,我可以抓南直隶的臬台…”
“就能抓他这个藩台。”
赵孟静更是大皱眉头,随即叹了口气:“你想干什么,直说罢。”
“第一个事,南直隶清丈田地的事情,必须要规规矩矩的办,溧阳这种例子,整个南直隶一定不止这一个。”
“北镇抚司如果要查,未必能查出第二个,第三个,这种情况,必须要断绝,如果后面北镇抚司,还查到类似的情况,我就非要上书参南直隶的布政使衙门不可了。”
赵孟静摸了摸下巴,点头道:“老夫会跟他说。”
“第二…”
陈清从手里,拿出来了一张来自于京城的密诏,缓缓说道:“我奉诏,很快就要接管应天的火药库,但是应天火药库的存货不够。”
“我需要应天的衙门配合我,在最短的时间里。”
“产出足够多的火药。”
第352章 天子的成全
火药,这是个很有趣的东西,
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上,这种因为炼丹而意外产生的物件,一度已经实现了相当成熟的军事运用,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,一直没有能够完全取代冷兵器。
姜齐,也早已经有火药。
开国初年太祖皇帝的战事,战场上就已经实现了火炮对轰的场景。
到后来,京师以及应天,都各自建起了一座火药库,火药库由仪鸾司看管,不跟地方官府有任何牵联,有需要火药的地方,就从这两个地方的火药库配给。
到后来,一些大一些的军事重镇,也都相应的建起了火药库,供给地方军队使用。
只不过,火药在这个时代,虽然已经实现了军事化使用,但是用法还是太单调了,无非就是用在火炮上,或者是用在火枪上。
陈清曾经去看过军中的三眼火铳,还曾经亲自用过。
那玩意儿,近距离威力是有的,也足以杀伤人,但是…
一来是装填麻烦,二来威力也就那样。
各方面的综合能力,都还比不上弓弩。
比如说它近身的威力,比不上同样需要装填的弩箭。
远距离杀伤能力,又远远逊色于长弓。
所以,火铳以及其他火器,在这个时代还都是配角,算不上战场上的主角。
事实上,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,也是现代化热武器出现之后,热武器才完全取代了冷兵器。
不过陈清有两个世界的灵魂,他虽然不是在这个时代发明出火药,但是对于火药的用法,他还有一些别的心得。
应天火药库,皇帝已经特批,两三年之内,完全交给他来使用,只不过火药库的存货,达不到陈清的要求。
这个时候,就需要扩充产量。
作为陪都,应天有自己的火药生产体系,本来也不需要地方官府配合什么,但是加急加紧,数量又大,这就需要地方官府全力配合了。
赵孟静听了陈清的话,抬头看了一眼陈清,然后感慨道:“陛下真是十分信你了,几乎给了你在东南为所欲为的生杀大权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案,摇头道:“就连我这个浙直总督,估计也是陛下派来配合子正你的。”
陈清摇头道:“这不是权柄,而是莫大的责任,伯父可以想一想,如果我在南边两三年,乃至于三五年全无作为,又当如何?”
“到时候,恐怕回京见了陛下,连话也说不出来。”
“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。”
他看着赵部堂,继续说道:“如果伯父也愿意担下这个责任,那咱们立刻联名上书陛下,把一切事情都交给伯父掌总,我跟在伯父身后跑跑腿,办办差就行了。”
赵孟静瞥了他一眼,笑着说道:“你想也休想。”
“我可没有领过兵,也不敢夸这样的海口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陈清摇头叹道:“我压力大得很呢。”
赵孟静主动给陈清添了茶水,轻声说道:“这是一副重担,同时也是一桩机遇,这个事情办好了,子正你将来回到京城…”
“至少也能主掌北镇抚司。”
赵孟静压低了声音,轻声说道:“以陛下对你的信任,说不定到时候,你能领仪鸾司然后兼掌北镇抚司!”
陈清摇头笑道:“这个可不能说,不能说。”
赵孟静也跟着笑了笑:“老夫知道,离了这个门,我一个字也不会乱说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,轻声道:“什么时候也不能乱说,溧阳县那些诽谤朝廷,诽谤陛下的人…”
“也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的话。”
赵孟静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有些后背发凉,他轻叹了一口气:“子正你也学会吓人了,你天生就适合干北镇抚司的差事。”
说到这里,他一阵沉默之后,开口道:“那我让人把胡藩台喊来,咱们三个一起坐下来谈一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