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琮低着头说道:“属下歇上几天,也就没事了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,然后拉着他的衣袖,上了自己的马车,又对着马车外面喊了一句。
“进城。”
队伍浩浩荡荡,再一次出发。
陈清看着自己对面的言琮,低声叹道:“我不是要当甩手掌,也不是非要把这么大一摊子事丢在你肩膀上,实在是那个时候,我非要留在德清待上一段时间不可,否则你我,还有北镇抚司那么多兄弟,这一趟南下,注定只能灰溜溜的回到京城。”
“如今,陛下派了思过先生南下,来做浙直总督,我这几个月赋闲,总算是没有白费,往后,言兄弟你也不用像先前那样辛劳了。”
“可以好好歇一歇。”
言琮低着头,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说道:“我自小在北镇抚司长大,六七岁就跟着我爹进过诏狱,十二三岁,就见过许多诏狱里头的死人,我本来以为,这个世上我什么也不会害怕,什么都敢做了,但是…”
他的两只手,微微颤抖:“台州府八户通倭之家,被陛下下令夷灭三族,由北镇抚司去做…”
言琮抬头看着陈清,说话的声音,也有些颤抖:“这几个月,这几个月…我杀了太多…太多人了。”
“一些人,尚还是孩童,还是少年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”
“他们的家里人,跪在我面前,磕破了头…”
言琮越说,声音越低,最后语气,已经开始有些慌乱了。
夷三族,只是短短三个字。
但是落到实处,却要比“死亡笔记”要狠的多。
八户人家,最终牵联进来论死的人,差不多近千人!
而这一千人里,其实真正作恶的,只是这八户人家的主事之人而已,但是北镇抚司闯将进去,可不会问什么主谋,什么从犯。
几个月时间,言琮见了太多生离死别。
见了太多血泪。
以至于,到如今,这个年轻人已经觉得,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,他的心理,已经坚持不太住了。
陈清长叹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这事,本来应该地方官府去做的,只是台州官府,已经不剩几个人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道:“言兄弟,株连这种事情,古往今来都是如此,我心里虽然不以为然,但是这其中还是有一些道理的。”
“我说给你听,你心里大约会好受一些。”
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,继续说道:“东南倭寇的凶残,你也见到了,他们所过之处,可以说是见人就杀,而且手段相当残酷。”
“他们为祸东南,已经十好几年时间。”
陈清低声道:“如今,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境地。”
“而这些倭寇,之所以这么猖獗,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,有地方势力同他们往来,乃至于通同一气,更有甚者,还豢养倭寇。”
“哪怕台州八姓,没有与倭寇有这么深的往来,但倭寇杀人的罪孽,也有他们一份。”
“而这八姓的家人,虽然没有参与,甚至不知情,但是他们享用了靠通倭得来的财富,死的有点冤,但并不是死的全然没有道理。”
“而且,杀这些人家,也并不是为了杀他们,而是为了给整个东南,敲响一个警钟,让那些曾经通倭,或者以后打算通倭的人收手。”
“这样,往后咱们清理东南,才会顺利,才会有可能。”
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,低声道:“杀生为护生。”
“斩业…非斩人。”
言琮闻言,看了一眼陈清,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,才低声道:“多谢…多谢兄长开解,”
“我现在心里,稍稍好受些了。”
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,问道:“秦虎他们,来找过你没有?”
言琮立刻点头,振奋精神,开口说道:“他们是前天到的台州府,来跟属下要了台州府境内倭寇的情报,不过这会儿还没有动作,还在台州城外驻扎。”
陈清默默点头,没有说话了。
言琮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头儿,咱们是不是,要开始彻底清理台州府境内的倭寇了?”
“是。”
陈清点头:“不过,这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,我在应天的时候,就给了秦虎他们,下了命令,让他们在年底之前,清理掉台州府境内的倭寇。”
“这会儿,他们应该是在商量剿倭的章程,然后报到我这里来。”
言琮一愣,看着陈清:“兄长这是还要当甩手掌柜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陈清轻声说道:“先让他们试一试,我看看能不能锻炼出来一支能打的军队,能不能淘换出来几个,会领兵会打仗的人。”
东南剿倭,陈清心里当然是有想法的,而且一直在做。
但是具体怎么领兵,怎么打仗,这些他不熟悉,目前还在尽可能的熟悉之中。
不过,按照最理想的情况下,他想把秦虎,锻炼成戚将军那样大才,而他自己,坐镇后方主掌全局。
这种情况,太过理想,陈清是不怎么指望的,但是台州府现在情势很好,是大顺风的局面,他可以放手去让秦虎他们任意施为。
跟言琮聊了几句之后,陈清想起来一件事,问道:“浙江巡抚王祥,还在台州府吗?”
言琮微微摇头:“半个月前就走了,如今台州府的事情,是府同知洪敬在管,洪敬曾经来见过属下一次,很是恭敬。”
陈清“唔”了一声,默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坐在马车上,一边说话,马车一边缓缓驶进台州城里,此时,北镇抚司在台州城里,已经是人人畏之如虎的存在,自然也有了自己的驻地,陈清的马车,一路进了北镇抚司的驻地。
刚到北镇抚司驻地门口,陈清就闻到了一股臭味,他扭头一看,驻地门口边上的墙上,隐约可见痕迹。
应该是被人扔了臭鸡蛋。
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言琮,言琮默默说道:“台州八姓人家,牵连了太多人,这八户人家,有几家明面上还是慈善之家。”
“当地百姓,不信他们通倭,以为是我们构陷,所以…”
陈清摸了摸下巴:“所以就有人往门口扔臭鸡蛋?”
言琮默默说道:“是。”
“晚上扔的,天色太黑,没有看到是谁,也无从追查。”
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,微微摇头:“咱们北镇抚司,干的就是查案的差事,无从追查?”
“恐怕是你不想查罢?”
言琮深深低头,没有接话。
陈清微微摇头,感慨道。
“东南血火,倒是给兄弟你,洗炼出了一副菩萨心肠。”
第356章 刁民与美妾
可以相信群众的力量。
但不能相信群众的智慧,至少在这个时代不行。
真要相信百姓群众的智慧,那么就要先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…
人人如龙。
但是这个前提太难太难,哪怕人人有书读,也没有什么用处。
台州城里就是这样,通倭的罪名,可以让这些人畏而远之,也可以让他们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,但是一定会有人打心眼里不相信。
这些人,只相信他们自己心中的想法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。
这其中,也会有一部份蠢人,蠢到敢偷偷得罪北镇抚司,说不定得罪完了之后,回到家里,还会窃喜一番,得意洋洋。
然后过几天,再找朋友吹嘘,说自己如何如何为台州人出了口恶气,北镇抚司如何如何蠢笨。
更说不定,会往地上吐上口唾沫,然后骂一句京城北人如何如何。
他们不会想到,他们能够安然无恙,完全是因为言琮心里的一缕善念,更不会因此,心存一点半点的感激。
被陈清一眼看破前因后果,言琮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陈清也眯了眯眼睛,没有多说话,而是背着手,大步走进北镇抚司的驻地。
这天,陈清在北镇抚司驻地住下。
到了第二天上午,秦虎,还有余千户等人,就一起到了台州的北镇抚司来拜见他。
众人纷纷见礼之后,陈清看了一眼众人,然后开口说道:“诸位比我先到台州几天,可有什么想法了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还是秦虎对着陈清,低头抱拳道:“陈大人,小言大人已经给了我们有关台州府倭寇的详细情报,如今有北镇抚司盯着的大股倭寇,就有两股。”
“加在一起,差不多千余人。”
秦虎低声道:“我等准备兵分两路,先灭掉这两股倭寇,然后再花一个月时间,将台州府沿海,整个清理一遍,保证倭寇,再不敢从台州府境内登陆!”
陈清点头:“详细章程呢?跟我说一说。”
秦虎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了桌子上,然后在地图上指指画画,一口气说了盏茶时间。
陈清一边听,一边思索,也问出了一些自己的问题。
到最后,他点头拍板:“台州府境内的倭寇,已经不算多了,当初那一战,导致他们,很大一部分逃到了海岛上,或者是宁波府,温州府境内。”
“清理台州,不那么难,秦将军既然已经有了主意。”
陈清从怀里,掏出已经准备好的钦差手令,递给他,然后笑着说道:“那么秦将军,就着手去办罢,我等秦将军的好消息。”
“你们在前面打仗,我也不会在台州府里干看着,必要的时候,我会去给诸位一切可以给予的帮助。”
秦虎等将领,纷纷起身,对着陈清抱拳行礼。
“下官…遵令!”
…………
台州城,刑场。
两个衣衫褴褛的倭寇,被押在刑场上,五花大绑,两人的身后,各自站了个身材壮硕的侩子手。
此时,天将正午,也意味着,这两个倭寇,很快就会人头落地。
围观的人,一圈又一圈。
哪怕几个月过去,杀头对于台州百姓来说,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,甚至附近的住户,都已经习以为常。
但是这事情毕竟“刺激”,这会儿,还是有人在附近观看。
围观的人里,有人看了一圈台上的犯人,当即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刚才押上台的时候,我分明听到这两个人还说汉话,怎么就是倭寇了!”
“娘卵泡…”
他嘟囔着骂了一句:“这些当官的,真是愈发不要脸了,拿汉民冒充倭寇,杀头领功劳!”
他说的,是台州本地的方言,台州方言不好懂,临近府县的都未必听得明白,多是北方人的北镇抚司,就更加不可能听得懂。
因此,不少本地人,面对北镇抚司的时候,嘴里都不干不净的,反正这些京城人,也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