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自然不会。”
陈清大步走向顾家大院门口,开口说道:“户部来管这个事情,至少还有三法司以及内阁来监管,如果内廷的太监来管,他们上头可就没有人了,陛下又不能亲自盯着他们,时间一长,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会比户部来管,更加糟糕。”
姜禇大皱眉头:“那你?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说的是寻常情况,但是在景元一朝,我相信内廷来管市舶司,效果会更好一些。”
“最好是户部派人来做事,内廷派镇守太监来监管。”
姜禇若有所思的时候,陈清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走进顾家的大门,顾家的几个下人,也已经瞧见了他这个姑爷,都上来对着他行礼。
有人一路小跑,奔向后院,去通报顾老爷去了。
片刻之后,顾老爷就带着小月一起,来到前院迎接陈清,顾老爷见到陈清之后,很是激动,上前拉着陈清的衣袖。
“子正可算是回来了,前些天我跟盼儿就在说子正你的事情。”
他还要继续说下去,忽然看到了跟在陈清身后走进来的姜禇,顾老爷连忙上前,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:“草民顾绍,见过世子。”
姜禇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都是老熟人了,顾老爷太见外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,开口笑道:“顾老爷,我今年被朝廷派到南方来出外差,也是没有地方过年了,顾老爷不嫌弃,今年我就在顾老爷家里蹭一顿饭,一起过个年。”
顾老爷连忙点头,正色道:“世子下榻,寒舍蓬荜生辉,蓬荜生辉。”
姜禇左右看了看,笑着说道:“顾老爷家这大宅子,放在哪里,恐怕都谈不上蓬荜二字。”
两个人客套了几句,陈清对着顾老爷说道:“岳父大人,我先去看看盼儿,等晚一些,咱们再细聊。”
顾老爷先是点头,然后拉着陈清走到一边,开口说道:“子正,大兄今年,应该也要来德清过年。”
陈清一愣:“赵部堂?”
顾老爷点头。
陈大公子啧啧有声:“赵伯父这几个月,应天杭州两头跑,忙的不可开交,怎么有空到咱们德清来?”
“大兄前几天应该在杭州,他从杭州赶到德清来,并不算太远。”
说到这里,顾老爷看了看陈清,继续说道:“他之所以来德清,我想应该是为了跟子正你见上一面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明白了:“那岳父您替我招待招待世子,我去见盼儿。”
他迫不及待,一路来到了顾家的后院,刚到后院,已经显怀的顾小姐,便也迎了出来,小夫妻二人见面,只是对视了一眼,顾小姐便已经眼含热泪。
陈清也红了眼眶,上前拉着顾小姐的衣袖。
“盼儿…”
陈清看着顾小姐,话到嘴边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,千言万语,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。
“一切还好罢?”
顾小姐抱住陈清,泪流满面。
“大郎平安,便一切都好了…”
…………
腊月三十,除夕。
此时陈清已经与姜禇两个人,在德清待了两天时间,两天时间,顾老爷自然是全力招待姜禇。
而陈清,也得以与顾小姐,温存了整整两天时间。
到了除夕这天的下午,才有一辆马车,缓缓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,一身便衣的赵部堂,被儿子赵存义从马车里搀扶了下来。
很快,顾老爷就亲自出去迎接,两个老兄弟见面,叙旧一番之后,赵部堂便一路来到了后院,到了陈清夫妻二人居住的小院里。
刚一推开院门,只见小院的角落里,被人挖出了一个土坑,土坑上架了几根细铁,纵横交错。
陈清陈大钦差,正与姜禇姜世子一起,撅着屁股往土坑里填柴火。
而几根细铁纵横组成的架子上,插了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兔,还有一只同样拔了毛的野鸡,以及其他野味。
赵部堂见状,愣在了原地,然后扭头看向顾老爷,一脸懵然。
顾老爷苦笑了一声:“大兄,子正今年,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而已,姜世子,更是刚满二十。”
赵部堂点了点头,摇头感慨道:“你这女婿,办起事来太稳,我一时竟差点忘了,他其实是个年轻人。”
赵部堂迈步走向了两个正在架火烤野味的年轻人,走到身后,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低头拱手行礼道:“下官赵孟静,拜见世子。”
姜禇这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然后骂了一句:“亏你还说自己会弄什么无烟灶,弄得我一脸都是灰!”
陈清扭头,毫不示弱:“还不是你非要把这些野味烤了吃?说起来,这还是我住的院子!”
姜禇自觉理亏,眨了眨眼睛之后,回头对赵孟静笑了笑,还礼道:“部堂大人客气了。”
“这厮下午非要拉我搭灶台,一把年纪了,也不知羞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陈清,笑着说道:“部堂多半是要找这厮,我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扭头就要走,将走之前,突然眼珠子转了转,扭头将烤架上的野兔野鸡,一把拿在手里,扭头就走了。
陈大公子这会儿也有些狼狈,但是好歹没有灰头土脸,他怒视了一眼姜禇的背影,然后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裳,对着赵部堂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伯父来的好慢,眼瞅着还有几个时辰,就要过年了。”
赵部堂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身后的顾老爷,无奈道:“这是承隆你的家里,就任由他这般胡闹?你这女婿,差点没把你家给点了!”
顾老爷笑着说道:“子正办事有分寸的,再说了,他就是把我这院子点了。”
“那也没什么。”
说罢,他笑着说道:“我去给子正打盆水来,你们聊。”
他扭头就走。
赵部堂看了看自家义弟的背影,摇了摇头,又扭头看向陈清,开口说道:“这段时间,侠记上刊载了一篇玉环岛倭寇伏诛记,在东南很是流行。”
“是你写的吗?”
陈清摇了摇头:“我如今哪里有时间写这些?”
赵部堂瞥了他一眼:“倒有时间跟世子一起,在这里挖坑烧火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笑着说道:“我如今,豢养了一些文人代笔,是他们替我写的。”
赵部堂闻言,无奈的摇了摇头,背着手说道:“过完年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刚从杭州过来,杭州的浙江官员。”
赵部堂默默说道:“都怕了你们北镇抚司,他们与我说了,后面…”
“会全力配合你剿匪剿倭。”
第363章 除恶务尽
听了赵部堂这句话,陈清只是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赵部堂请到了正堂落座,等坐下来之后,陈清起身,提了个酒壶给他倒了杯酒。
“天气冷,就不喝茶了,喝杯酒暖暖身子。”
赵孟静看着他,挑眉道:“子正似乎对杭州的事不甚关心。”
陈清给自己也倒了杯酒,两个人碰了碰杯之后,他才笑着说道:“伯父在杭州,自然只能看到杭州的事情,不过杭州诸公的表态,在我看来,与他们畏惧不畏惧北镇抚司,干系不大。”
陈清看着赵孟静,继续说道:“北镇抚司这四个字,听起来吓人,说起来也吓人,落到知县知州知府身上,那也的确能吓住他们,但是地方三司衙门的人,却不太那么容易被吓住。”
赵孟静抿了口酒,淡淡的说道:“谁说的?南直隶那个臬台祝岳,不就被你们北镇抚司给直接拿了?弄得南直隶上下人人自危,至今还有南直隶三司的官员找到我,想让我替他们,向你解释你在应天城外遇刺的事情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拿祝臬台,是要快刀斩乱麻,这从三品的地方官,我北镇抚司不可能说处理就处理了,更不要说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在南方设诏狱。”
“祝臬台,也不过是送京城,交京城的三法司议罪定罪,据我所知,京城的三法司,最后给他议出了一个削职为民的判罚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抬头看了看赵孟静,继续说道:“却没有说永不叙用。”
“祝藩台是因为我而获罪,而我大约已经算是文官公敌,说不定这位祝臬台,在家里歇息一两年,就会被重新起复,到时候因祸得福也说不定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轻声笑道:“有祝岳的前车之鉴在,北镇抚司能吓到人,但是不至于让整个浙江上下,往后都竭诚一心。”
赵孟静闻言,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。
陈清看着他,淡淡的说道:“真正让他们改了念头的,我想应该是京城里的争斗出了结果,或者说…”
“内阁里的相公们认输了。”
“哦。”
陈清放下酒杯,笑着说道:“也不能说认输,应该说,那几位相公觉得,再在剿倭这事上头使力,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。”
赵部堂闻言,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清,问道:“京城里,有什么消息?”
相比较于陈清而言,赵孟静最欠缺的,并不是智慧,而是情报能力。
他在京城,只做了一年多的左都御史,就被皇帝安排到了南方来做浙直总督,在都察院还没有留下足够多的班底。
甚至,他离开都察院的时候,还被不少人在背后阴阳怪气,说他是被贬出京,说他是纸糊的宪台。
因此,他在京城并没有多少根基,眼下刚到地方上没有多久,在地方上根基也不深厚。
以至于他到了地方上之后,消息来源,已经远不如如今的陈清。
至少,京城北镇抚司的消息,唐璨言扈二人,基本上都会同步给陈清。
这其中固然有一些情份在,但更多的,还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儿子,如今都在陈大公子手下听用。
陈清给赵部堂到了第二杯酒,笑着说道:“京城里的消息可太多了,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消息,从那座城里流传出来,不过就眼下而言…”
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,开口说道:“年前几场捷报,已经足够陛下,压服内阁了。”
赵部堂若有所思,继续问道:“是足够压服,还是已经压服?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想是后者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,那就好办了…”
到这里,赵孟静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上,可以说是人在中枢,至少也可以称得上是权力核心,如今到了地方上,虽然权倾东南,但是心里毕竟没有底气。
一个不好,他就很难再回到权力核心之中了。
现在听陈清这么说,他才放心了不少,因为内阁的相公们…相当关键。
那几个阁臣,看起来似乎只是几个老头儿,但是能在那个位置上,几乎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!
要知道,往前推个五年,这天下,甚至是杨相公说了算的!
足见内阁相公的份量。
东南的事情,只要内阁同意,甚至只要内阁不再阻挠,让东南赵孟静以及陈清等人,自行其事,那么东南剿倭成事的几率,就能猛增三成以上。
陈清笑着看向赵孟静:“陛下是好的,内阁的相公们自然也是好的,他们又不会阻挠朝廷剿倭,伯父在担心什么?”
赵孟静白了陈清一眼。
“他们自然是不会阻挠朝廷剿倭,但是会阻挠你陈子正剿倭,阻挠…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鸾司剿倭。”
赵部堂毕竟老成持重,他的话没有说明白。
但实际上,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鸾司,就是在阻挠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