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站了起来,拉住了他的衣袖,笑着说道:“我话还没有说完,世子急什么?”
“在海上,大败倭寇的几率,只有五成,再多就是吹牛了,但是保证这批丝绸不出问题…”
“我有十成十的把握。”
…………
二月上旬,杭州织造局十几艘大船,从杭州湾入海,数日之后,船队沿着海岸线,一路往东北方向,准备沿着松江府海岸线,一路北上,开往天津港口。
这个事情,可以说是相当震撼。
因为海运不安全,开国一百多年,只要是要紧的物事,基本上都是内陆漕运,但是不太可能走海运。
比如说粮食。
多少年,都是从内陆运河一路北上,从来没有走过海上,哪怕海上的路线相对来说,要便宜的多。
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,更重要的是朝廷对于海运的不信任。
如今,听闻是皇帝陛下急需要一批丝绸,期限赶得急,杭州织造局才没了办法,准备从海路,运送一批丝绸北上。
许是因为这个事情很稀奇,也许是因为有人故意为之,到了二月中,消息就传遍了东南沿海。
而在这个时候,陈清与姜禇两个人,早已经离开了苏州城,一路来到了位于松江府的金山卫。
金山卫沿海而建,也是抵御倭寇最重要的地方卫所之一。
此时,杭州织造局的船只,距离金山卫,已经相当之近。
而金山卫驻地里,金山卫指挥使只能陪坐在末坐,主位上,坐着周王世子姜禇,以及浙直总督赵孟静。
两个人左首第一人,乃是最近在东南,名声大噪的钦差陈清。
再然后,就是浙江都指挥使秦穆,以及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苏茂。
作为地主的金山卫指挥使裴勇,老老实实的坐在末座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众人都坐下之后,姜世子依旧老神在在的低头喝茶,而赵孟静扫了一眼众人之后,扭头看向陈清,开口说道:“这一次事情,是子正你组织的,你来详细说一说罢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说了声好。
他站了起来,咳嗽了一声之后,环顾众人,开口说道:“大概的情况,诸位大概已经知道了,我就说一些细节。”
他顿了顿,开口说道:“整个浙东,从台州府一路往北,沿海已经不太能见到倭寇,至少他们不敢像从前那样猖獗,更不敢登陆了。”
“但是南直隶的剿倭,还没有开始,部堂大人跟我商量过,既然浙江剿倭已经有了一些成效,南直隶的剿倭,就应该快刀斩乱麻。”
“我简单说一说,后面怎么干。”
陈清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道:“今天夜里,织造局的船只,会在金山卫附近停泊,同来的,还有另外一些商船,入夜之后,金山卫今日遴选出来的一千个人。”
“以及苏都帅,秦都帅各自率领的一千精锐,我们一共三千人登船。”
“织造局的丝绸,我已经安排人,在金山卫附近卸货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姜禇,咳嗽了一声:“由世子把这些丝绸,继续转运京城。”
“而我们,则打着杭州织造局的旗号,从金山卫继续北上。”
陈清缓了缓,继续说道:“过松江府以及扬州府沿海,大概率就会碰到海上的倭寇。”
他环顾众人,缓缓说道:“到了那个时候,就是咱们建功立业的开始,也是南直隶剿倭的开始了。”
他这话说完,在座众人都不说话,过了会,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苏茂站了起来,他先是对着赵孟静低头行礼,然后才对着陈清抱拳道:“陈大人,下官有些疑问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你说。”
这位苏都帅是个身材削瘦的中年人,留了几缕胡须,如果不是面色有些黢黑,整个人大约会相当英俊。
他看向陈清,低头道:“大人这般大张旗鼓的,做出这些动作,如果我们这一路北上,当真是遇到了倭寇,乃至于倭寇主力,那么自然是奋勇迎敌,这没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但要是一路,并没有倭寇劫掠织造局船只,岂不是白白兴师动众,甚至可能沦为朝野笑柄?”
陈清闻言,笑着看了一眼姜禇,这才对着这个苏都帅开口说道:“真要是五万匹丝绸从杭州一路北上,都能顺顺当当的运抵天津卫,那哪还有什么笑柄?”
“那说明,我们这一次东南剿倭,已经大功告成了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部堂大人,直接上书给在座诸位请功,都毫无问题。”
一旁的姜禇也笑着说道:“真要是一路都平安无事,那我那市舶司,下个月就能挂上牌匾,开始收受税收了。”
最后,赵孟静咳嗽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这一次东南剿倭,是浙直两省的事情,也因为这个事情,才有了本官这个浙直总督。”
“诸位。”
他看向众人,开口说道:“杭州织造局都愿意配合了,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,哪怕没有遇到倭寇,也只当是提前演练一番了。”
苏茂深呼吸了一口气,依旧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陈大人,下官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如果沿途,碰到了大股倭寇,我们这三千人…”
陈清闻言,直接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海上的倭寇,的确有超过三千人的,但绝少有三千人一起出动的,真要是遇到了强敌,我们三千人只需要纠缠住,部堂大人自然会派兵支援。”
说到这里,他见苏茂还要说话,更是直接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苏都帅,这一次是陈某组织的,我们北镇抚司,不会袖手旁观,我陈某人。”
他看向众人,面色平静。
“也会在织造局的船上。”
第373章 杀猪
听到这句话,所有人都看向陈清。
东南剿倭直到今日,眼前这位陈钦差,只在台州宁海县,亲临战阵了一回,其余都是遥控指挥,或者是负责后勤辎重,以及居中调和。
如今,他竟然要再一次亲临战阵了?
赵孟静微微皱眉,他张口想说些什么,但是没有说话。
浙江都指挥使秦穆,却直接站了起来,对着陈清抱拳道:“陈大人是钦差,也是我们如今东南剿倭的主心骨之一,与部堂大人一般重要,下官以为,陈大人不应当亲蹈险地。”
说到这里,他正色道:“这一次海战,撑死了也就是三千人左右,下官愿意上船,统一提调这三千人!”
赵孟静这个时候,才轻轻咳嗽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三千人的兵力,似乎确不值得子正亲自赴险。”
陈清看了看秦穆,又看了看赵孟静,缓缓说道:“这一次,大家伙兴师动众,劳动部堂大人,两省都帅,甚至还有杭州织造局,可以说都是因为我陈清自己的一些念头,既然是我自己一手组局,我就没有道理不参与进去。”
“否则。”
陈清看了一眼众人,继续说道:“否则不管成败,我心里都会不甘心。”
这事,是陈清一手谋画并且最终成型的,如果他只是空口说一说,自己不参与其中,导致这件事没有建功,他心里一定不踏实。
要是在海上碰到了倭寇,最终反而战败,那他没有亲眼看见,自然更不甘心。
假如他一切预想,统统落实,在海上痛击了倭寇,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进去,那恐怕多少也会觉得有些遗憾。
说到这里,陈清开口说道:“我主意已定,明天,我就会带着北镇抚司的百户唐桓登船北上,我上船之后,浙直北镇抚司一切事务,暂交给百户言琮负责。”
听陈清这么说,众人都不说话了。
赵孟静也默默看了看陈清,叮嘱道:“为东南大计,子正千万小心。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开口说道:“放心,为这件事,我已经准备许久了。”
他看向众人,沉声道:“咱们继续说详细章程罢。”
于是乎,金山卫里,一场会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,陈清把大概的细节,通通说了一遍,浙直两省的两个都指挥使,又开始规划具体的行动过程。
等到夜深,众人才各自散去,陈清刚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,姜禇却自己跟了过来,一路进了陈清的房间里,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,然后直勾勾的看着陈清。
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
陈清看着他,哑然道:“我不是说过了吗,五成。”
姜禇低头喝了口茶水,闷哼了一声:“五成把握,这样大动干戈,早知道你只是要借用织造局的旗号,当初干什么大张旗鼓的,让他们把丝绸,一路运到金山卫来。”
“直接让织造局,借你些空船就是了。”
陈清摇头,开口说道:“从杭州织造局,一路到这里,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,这些丝绸,是一定要装船的。”
“不然,这戏就不真了。”
姜禇挑了挑眉:“现在,倭寇登陆已经少了许多,他们就能消息这么灵通?”
“他们消息要是不灵通,恐怕连织造局从海运运送丝绸的消息都不会知道。”
陈清开口说道:“那我这一趟北上,就会更加安然无虞,到时候,世子那个市舶司,便可以直接挂上牌子,人手一齐,就能运转了。”
姜禇目光转动,他看着陈清,问道:“听起来,你把握十足。”
陈清也看着他,轻声笑道:“能不能在海上大败倭寇,我只有五成把握,但是要说能不能碰到倭寇,我有八九成的把握…会碰到倭寇。”
陈清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京城里传来的消息,内阁相公们,以及京城里那些高官,大概率已经不会再插手东南了。”
“但是,地方上的士绅,却未必会停止,这其中,有着巨大的利益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从袖子里,取出一份文书来,放在了桌子上,开口说道:“沿海这些州府,几乎每一个州府都有百万巨富,像是扬州,温州这些地方,巨富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“这些,多是从走私这条路上来的钱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市舶司一旦挂牌,他们就会至少失掉一成所得,这一成,是他们所得的货款,还不是一成纯利。”
“等以后,市舶司正经运转起来之后,还可以按照货物品类征税,那个时候他们要交的税,大概还不止一成。”
“商人,没有几个能忍受这样的损失。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再加上,我在东南的差事除了剿倭,还有清丈田亩,这更是打在了这些人的七寸上,我在东南一年多…”
“京城里弹劾我的文书,恐怕已经不少。”
说到这里,陈某人低头喝茶,继续说道:“但是,因为我在东南,还没有失过手,且数次报捷,他们想要弹劾我,最多就是挑一些小毛病来弹劾,如果我出了什么大错,比如说失掉杭州织造局的一大批货物…”
“到那个时候,京城里弹劾我的文书,就会如同纸片一般。”
“甚至可以推想,世子在杭州这么顺利,杭州织造局这么配合咱们,说不定也是杭州城里,有人想要顺水推舟,想让我在这上头,栽个大跟头。”
听了这话,姜禇毛骨悚然,他抬头看着陈清,喃喃道:“难怪,我也觉得,有些太顺利了…”
陈清背着手,继续说道:“世子不用多想,每个人各有各的心思,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。”
他笑着说道:“说白了,地方上这些人,是想要阻拦陛下关于土地,以及市舶司的新政,而如今,这两道新政的症结,都在我身上。”
“织造局五万匹丝绸,只是我给他们的由头,事实上,只要他们确定我在船上,就已经有动手的理由了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,继续说道:“各凭手段就是。”
姜禇看向陈清,开口说道:“明天晚上,我跟你一起上船!”
陈清摇头:“我自己去就足够了,世子盯着这些丝绸就是了,后面世子还要开始着手弄市舶司,如果这一趟一切顺利的话。”
“咱们在松江府再见,到时候松江府市舶司,就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。”
姜禇长叹了一口气:“你不说,我都想不明白,这其中竟然有这么多门道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:“我这碗水,还是太浅了。”
陈清只是微笑,没有说话。
“这一遭要是做成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