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,钱状元不仅文彩出众,而且能力也不俗,在朝廷里名声很响,如今虽然只有二十八岁,但已经被京城里一些人,列为储相了。
另外一人名叫杜浩,三十多岁年纪,也是景元七年的进士,当年位列二甲第七名,也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,如今还是翰林院的编修,但是很得天子赏识,即将也要晋为侍读。
这两位,正在同天子一起,翻看有关于东南的一些文书。
虽然,前两年陈清,姜禇两个人,在京城里风头正盛,一度成为天子身边的大红人,在京城里也风头无两。
但归根结底,不管是陈清还是姜禇,本质上都只是天子力弱时候的一些临时手段。
皇帝想要通过这些手段,加速自己全面掌控朝廷,才会这样用人,这就是外人所谓的幸进。
而不管是朝臣,还是皇帝本人,都很清楚,未来景元一朝的根基,还是景元七年,景元十年以及今年景元十三年这三科的进士。
而常伴天子两侧的钱,杜二人,甚至已经在京城里,被一些人视为未来的储相了。
皇帝随意翻看了几份文书之后,看了一眼钱度,问道:“钱卿瞧出来一些门道没有?”
钱状元想了想,然后认真说道:“陛下,陈…陈千户,办事虽然有些不择手段,但不得不承认,他办事情相当得力,到现在不过一年时间有余,东南的情形已经为之一变了。”
钱状元低声道:“可以预见的是,如果陈千户能够继续办下去,再过个两三年三五年时间,东南还真有可能被他平定。”
说到这里,他对着天子微微低头:“陛下慧眼识珠,用人…用的极好,只是陈千户这种人,用起来须当小心谨慎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:“朕知道。”
他又看向杜浩,开口问道:“杜卿,你呢?”
杜浩低着头,认真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陛下,市舶司一旦成立,东南商贾就有了约束,这对于国家来说,自然是好事情,但是市舶司这个职司衙门,也不能没有约束,不然时间一长,可能祸患更大。”
皇帝轻声说道:“陈清的意思是,让内廷宦官,以为市舶司监督。”
杜浩微微叹了口气,没有说什么。
天子瞥了他一眼:“你有意见?”
杜浩点头,随即起身,对着天子行礼:“陛下,臣有意见,但是臣的意见,有些不合时宜,如今想要东南平定,只能暂时按照陈千户的想法来做,至于将来…”
“只能将来再说。”
皇帝从软榻上站了起来,刚背着手想要说些什么,忽然,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竟差点立足不稳,跌在地上。
钱状元眼疾手快,伸手搀扶住天子,声音颤抖:“陛下?”
皇帝站直身子,只觉得天旋地转,他强行稳住心神,看向殿外,声音沙哑。
“传朕旨意,召陆纲…唐璨…”
“立刻进宫见朕…”
第383章 人心之恶
皇帝下了命令,很快就有太监,去请仪鸾司指挥使陆纲,以及北镇抚司镇抚使唐璨去了。
而两位翰林院出身的天子近臣,则都是吓得一身冷汗,都伸手搀扶住天子,扶着天子上软榻歇息。
天子上了床榻之后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额头上也密布汗水,钱状元连连用衣袖,为天子擦汗。
但这两位,虽然都是才能出众之辈,但毕竟考学之后一直就在翰林院供事,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,更没有做过什么实职,因此这会儿,都有些慌了神,一时半会,脑子已经完全空白。
好在皇帝陛下,大口喘气了好一会儿之后,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,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:“扶…扶朕起来。”
钱状元立刻上前,搀扶着皇帝坐了起来,皇帝坐起身子之后,闭上眼睛,一个人思索了许久,沉默不语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默默说道:“朕已经没有什么事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向这两个自己身边的近臣。
“今天的事情,不许你们透露出去哪怕半个字。”
皇帝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:“否则,朕绝不饶你们!”
这两个进士,闻言被吓得瑟瑟发抖,直接就跪在了天子面前,深深伏低身子,瑟瑟发抖。
仪鸾司负责天子禁卫,身为指挥使的陆纲,自然很快赶到,只一柱香多一些的时间,陆纲就已经赶到了御书房,他半跪在天子面前,低下了头:“陛下,臣奉诏觐见…”
说到这里,陆纲抬头看了看皇帝,问道:“陛下…您这是怎么了?”
皇帝坐在软榻上,额头上还可以见到汗水,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然后开口说道:“你近前来。”
陆纲连忙上前,蹲在了天子软榻前,皇帝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,尽力靠近了一些,声音带着些沙哑:“朕的身子…突然有些不豫。”
陆纲闻言,神色骤变,他猛地回过头,看向御书房里的钱杜二人,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,压低了声音:“臣…这就去召御医。”
皇帝微微摇头,默默说道:“不必。”
天子面无表情,只是默默说道:“朕…现在还好,只是这一下来的突然,陆纲…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默默说道:“要封锁住消息。”
陆纲缓缓点头,然后又一次看向钱度二人,向皇帝露出询问的目光,皇帝也看向这两个人,犹豫了一番之后,摆了摆手:“你们…都退下罢,记住朕说的话。”
皇帝缓缓说道:“往后,朝野若有谣言,便立刻把你二人拿进诏狱问罪。”
两个人立刻跪地磕头,然后起身,必恭必敬的退了下去。
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,这才看向陆纲,开口说道:“方才…朕在跟他们讨论大事,御书房里没有其他人,只要他们不乱说,消息不会露出去,要是他们乱说话。”
“以谤君之罪,押入诏狱问罪。”
陆纲立刻低头道:“臣遵命,臣稍后就去见唐镇抚,与他说明此事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,开口说道:“唐璨…一会就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外头的太监,已经把唐璨领了进来,同样有些圆滚滚的唐璨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深深低头叩首:“陛下!”
皇帝默默闭上眼睛:“陆纲,你跟他说。”
陆纲扭头看向唐璨,低声跟他说了几句,唐璨闻言,也是脸色骤变,他知道事情不小,立刻低下头,神态恭敬:“陛下,这钱杜二人,臣…记下了。”
“北镇抚司,会盯住此二人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又恢复了一些气力,他尝试着从软榻上站了起来,手扶着把手,才堪堪站稳,
此时,皇帝心中,各种心思飞快转动。
本来,身体不舒服,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,毕竟皇帝也是人,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,生个病也不稀奇。
但是在这个当口,在这个节骨眼上,皇帝必须要谨慎再谨慎。
更重要的是,他这一次的“不舒服”,来的极其迅猛,刚才那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后,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!
这种情况,皇帝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处理。
他的脑海里,一种又一种可能性,飞快闪过。
假如自己是中了毒…
每日饮食,基本上都有太监试毒,一旦出什么问题,负责天子御膳的厨子,都是夷三族的下场,如果是想要从日常吃食之中下毒,那就只可能是慢性毒。
而如果不是从吃食种下毒,那就只剩下了三个途径。
其一,是后宫妃嫔给天子送的点心,以及羹汤之中。
其二,是太医院的太医给皇帝补身的药材之中。
其三,其三…
想到这里,皇帝眼皮子都有些颤抖,因为这个可能,有些太过沉重。
其三,是仁寿宫张太后那里。
皇帝需要经常去仁寿宫,给太后娘娘请安,母子俩从上一次因为乐陵侯的事情“闹掰”了之后,皇帝还是会经常去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。
有时候,皇帝也会跟太后娘娘坐在一起叙叙话,吃吃东西。
近来,太后娘娘对他的态度,已经好了不少,皇帝都已经觉得,母子二人之间因为乐陵侯小侯爷而带来的嫌隙,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。
见皇帝站了起来,陆纲与唐璨两个人,都连忙上前搀扶,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有大碍,他稳了稳心神,才继续说道。
“这个事不能传出去,否则有心之人…一定会借此生事,弄得朝野不宁。”
他看向陆纲,缓缓说道:“轮值宫禁之人,要慢慢换上一批人。”
“很多事情…你亲自盯着。”
陆纲低头,应了声是。
皇帝顿了顿,又看向唐璨,默默说道:“宫里的事情,就不要你过问了,太医院所有给朕开过方子的太医,北镇抚司都盯着。”
唐璨跪在地上,叩首道:“臣遵旨意!”
天子沉默扶着把手,又是一阵沉默,许久之后,他才看着唐璨,唐璨立刻上前,压低身子。
皇帝贴近他耳边,低声说道:“北镇抚司,开始严密监视京中百官,以及…派人去福州,盯着福王。”
“如果有什么异动,北镇抚司,北镇抚司…”
说到这里,皇帝其实想下狠心,命令北镇抚司就地正法,但是他想到这里,却始终下不去狠心。
他的儿子们…都还太年幼了,往最坏了考虑,如果自己真出什么问题,福王一系也没了,那么大齐江山的世系,恐怕就要发生迁移了。
唐璨精准地领会到了皇帝的心意,他微微低头道:“陛下,北镇抚司会严密监视福州,保证不可能让福王殿下,离开福州半步!”
皇帝这才回过神来,他脑海里,现在还是各种心思转动,一时半会之间,甚至有些纷繁错乱。
他张了张嘴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该做些什么了。
过了许久,他才重新坐回了软榻上,只觉得自己,一下子虚弱了不少。
“朕…”
他看向唐璨,默默问道:“唐卿。”
唐璨上前,低声道:“陛下,臣在。”
“你…你用北镇抚司密信,给陈清去一封信,不要说别的,就说一说今天的事情就行了,说朕…”
“身体微恙。”
唐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,他微微低头道:“陛下,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对他挥了挥手。
唐璨离开之后,陆纲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天子,心中不免担心,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头道:“陛下…既然龙体不适,那么后天的朝会…”
皇帝听到这句话,神色变得坚定起来:“朕…是一定要去的。”
“下个朝会,下下个朝会,朕都可以不去,这个朝会朕必须要去,否则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闭上眼睛,躺在了软榻上,喃喃自语。
“朕一定会去的…”
第384章 人相疑 (新年快乐!!)
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。
东南剿倭不剿倭,建立不建立市舶司,对于皇帝来说,都只是添头。
真正要紧的是,江南的清丈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