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琮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,不过看信封封皮上的字迹,应是家父亲笔所写。”
“言千户亲自写的?”
陈清皱了皱眉,这才正经起来。
北镇抚司,作为一个皇家特务机构,真正在衙门里办公的人,最多的并不是北镇抚司的缇骑,也不是那些校尉或者力士,最多的却是一些书办。
因为北镇抚司,每一天都需要大量的文字,以及情报,需要系统性的整理。
有这么多书办在,还需要言扈亲自书写的文书,自然事情不小。
陈清拆开言扈所写的信封,只看了一行,他就忍不住眉头紧皱,等到他把一封书信看完,已经在喃喃低语。
“京城…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看向第二个信封,言琮连忙说道:“这是唐镇抚给头儿你写的书信。”
陈清没有再说话,只默默拆开第二封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,就带着言琮,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里,然后点起书房里的火盆,将唐璨的书信投了进去,烧了个一干二净。
言琮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盆,又抬头看向陈清。
陈清长出了一口气,抬头望向半天空,微微有些出神。
从当初离开京城,一直到后来在东南开始做事,他跟姜禇,有过数次深入的交谈,好几次交谈里,两个人最担心的,基本上都是同一件事。
皇帝的个人安危问题。
毕竟在这个帝制时代,皇帝的个人意志,能够决定太多太多东西,甚至能够直接决定他们这些人的事业,能不能够继续下去,有没有可能做成!
本来,陈清就觉得,皇帝很大可能会出事,毕竟疯狂得罪人,那些人被逼急了,自然要跳起来咬人的。
但是他远远没有想到,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。
皇帝…跟他同岁,大不了多少,也就是说,满打满算,皇帝今年也只有二十三周岁而已!
这个年岁,正是风华正茂,也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!
而现在,皇帝的身体…很有可能是出了大问题。
想到这里,陈清脑海里,各种心思飞速转动。
假如,皇帝真的出了问题,那么他就必须要考虑自己,以及顾家将来的出路了。
皇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,比如说突然龙驭上宾,就这么挂了,那么轰轰烈烈进行到现在的一些“景元新政”,大概率就要戛然而止。
而陈清,顾方,甚至是王翰这样的天子一党,也大概率会被后来者进行彻彻底底的清算,所有景元一朝的政治遗产,都会被彻底的否定掉。
想到这里,陈清终于回过神来,他看向言琮,开口说道:“北镇抚司送信的兄弟,还说什么了?”
言琮微微摇头。
“没有说什么了,不过唐镇侯的意思是,让头儿看到这些信之后,尽可能尽快给他,也给北镇抚司回信。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言扈的亲笔信递给了言琮,然后默默说道:“言兄弟…”
“你带人去一趟福州罢,按照上面的命令,无论如何按住福王府,福王一系任何人,尤其是福王本人,没有陛下的命令,不得离开福州!”
“必要时,可以动用武力手段。”
陈清声音沙哑:“不管怎么样,一定把这件事给做成了!”
言琮听到了这个任务之后,心里也立刻有些发懵,他过了一会儿,才看向陈清,忍不住问道:“头儿,这……”
陈清面无表情道:“这种事还不明白吗?不要说,更不要问,立刻带人去!”
言琮这才低头应了一声,抱拳行礼之后,他开口问道:“头儿,我带多少人?在福州盯到什么时候?”
“给你带二十个缇骑,以及五十个人手,你立刻飞马赶去福州,福州有什么风吹草动,谁去福王府见了福王,都立刻上报我这里来。”
言琮闻言,不再犹豫,他对着陈清深深低头:“属下这就去!”
说完,他扭头,大步离开。
陈清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有动弹,只是喃喃自语,心中不胜唏嘘。
“天子,在那些人眼里,到底是个什么?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然后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。
“看来,要再去联系联系穆家母女俩了…”
第386章 布置朝野
送走了言琮之后,陈清内心复杂。
皇帝对于他来说,个人感情上并不怎么深厚,但是对于他个人的前途,以及阖家的富贵,乃至于说身家性命来说,都相当重要。
皇帝最好不要死掉…
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掉。
因为在这个时代,皇帝之间,没有谁会真的继承谁的政治遗产。
皇帝之中,可没有宰相里的那种萧规曹随的说法。
能够贯彻当今天子政治主张的,一定是当今天子本人,哪怕是亲儿子,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老父的想法来治理国家。
更不要说,当今天子的皇子们,还都是幼儿!
如果真的天地大变,福王继位的概率相当大,即便福王被朝廷的势力按住,没有办法进京,最后是当今天子的某个皇子嗣位,皇子年幼,后面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,还有顾命大臣,内阁大臣监国理政的时间,将会至少十年!
甚至更加漫长。
而就政治上而言,不要说十年,两三年就足够在政治上,将一个人给完全抹除掉了。
或者说,将某一拨人给完全抹除掉。
毫无疑问,这些被抹除掉的群体,一定是陈清等人,也就是如今所谓的“帝党”。
陈清如今,远在千里之外,他不知道朝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更不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如何,更不清楚后续京城的局势走向。
既然事情已经完全不可控,陈清只能先把自己能够控制的部份,控制在自己手里,比如说…
白莲教的人手。
退一万步讲,假如当今天子突然暴毙在京城里,那么后续不管是福王或者是任何一个姜家人继位,只要继位的这个人不是姜禇…
那么陈清都只能离开朝堂,把自己的事业,全面转向“江湖”层面。
到时候,他就只能想办法,把白莲教给握在手里,等他完全能够掌握住白莲教,到时候不做北镇抚司的话事人,在江湖上做他的陈教主…
虽然有些不太体面,但也足够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,也足够保全自己的阖家性命了。
若是姜家因为这一件大事,最后弄得祸起萧墙,天下大乱,那么他这个陈教主,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作为!
想到这里,陈清立刻转身,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,他提笔磨墨之后,先后写了两封书信,第一封信却并不是给皇帝回信,而是给应天的穆夫人,写了一封书信。
第二封信,他才给皇帝写了一封回信,也没有多说什么,甚至明面上看起来,只是日常的公文汇报。
这个时候,陈清还是相当谨慎的,他不能确定,皇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,他甚至不能确定,皇宫大内还在不在皇帝的控制之中,因此一些话就不能说的太明白。
免得落入皇帝之外的人眼中,比如说…
张太后!
皇帝如果身体突然出了什么问题,不用想,一定是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,嫌疑最大!
儒家讲天地君亲师五个字,这五个字有时候看起来全无道理,比如说很多人质疑君在亲前。
但实际上,面对至高的权位,亲情有时候就是很脆弱,另一个世界的大唐,前有武后逼杀章怀太子,后更有李三郎一日杀三子!
这都是亲母子,亲父子!
如今的姜齐,如果出现了张太后想要暗害天子的情况,陈清一丁点都不会觉得奇怪,因为皇帝这几年的所作所为,可不仅仅是敲打敲打外戚,杀了个母舅家的表兄那么简单!
本质上来说,皇帝这几年,几乎是把原本张太后的所有威权,都揽在了自己手里,更是通过杀乐陵侯府小侯爷张佑,让后族一下子跌落尘埃,再不可能在京城里飞扬跋扈,为所欲为!
如今的后族张氏一族,与自家在景元元年到景元十年这十年时间的风光相比,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了!
这种权力争夺,最为残酷,相比较而言,母子之情…还是太脆弱了。
更要命的是,陈清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,传闻说,那位太后娘娘,早年其实更偏爱小儿子福王姜旻!
以至于福王,一直到景元八年九年,才拖拖拉拉的离开京城就藩福州。
如果皇帝现在的情况糟糕,毫无疑问宫里,一定是张太后在控制局面,当今天子的皇后不管是名分上,还是在宫里的底蕴上,都远远没有办法与张太后相比。
此时此刻,陈清做什么事情,都务必谨慎小心。
字斟句酌之后,陈清才把给皇帝的密信写完,书信里,他简单汇报了一番东南剿倭的情形,并且在书信末尾,隐晦的询问皇帝,如今东南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,要不要让他,如回京密奏东南事宜。
写完这封信之后,陈清又一个字一个字的检查了一遍,最后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,才走出自己的书房,叫来钱川,吩咐道:“钱串儿,这封信用我们北镇抚司以及的驿路,直接密奏君前。”
“不得有误!”
钱川应了一声,面色严肃:“头儿放心,属下理会得!”
他跟着陈清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,自然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,接过书信之后,片刻也不敢耽搁,扭头就亲自去安排送信事宜去了。
钱川离开之后,陈清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,默默出神许久,正当他准备扭头,返回书房里的时候,挺着大肚子的顾小姐,扶着腰走了过来。
此时的顾小姐,一脸担心:“夫君,出什么事情了?”
陈清看着她,上前默默的拉着她的手,轻声说道:“没有什么大事,只是我过段时间,可能要出门一趟。”
顾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轻轻的“啊”了一声,然后抬头看着陈清,陈清握着她的手,正色道:“夫人放心,怎么也得等到咱们的孩子降世,夫人安全以后,我才会离开,天大的事情。”
“也没有妻小重要。”
顾小姐微微摇头,叹了口气:“要真是国家大事,夫君该忙就去忙罢,你留在德清,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。”
陈清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我还要等京城的消息,一来一回,至少十来天时间,就看夫人在这十来天时间,能不能生下这孩子罢…”
说到这里,小夫妻俩说了会话,钱川就去而复返,他先是上前,对着顾小姐低头行礼:“夫人。”
顾小姐对着他微微点头,然后看了一眼陈清,开口说道:“你们说话,我去歇息歇息。”
陈清叫来了小月,扶着顾小姐下去歇息,等顾小姐离开之后,他才看着钱川,露出了询问的目光。
钱川看着他,低头道:“信已经送出去了,让我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兄弟,亲自送去京城,另外…”
他看了看陈清,低声道:“德清这里,有咱们三十来个兄弟,其中一半散在德清城里,刚才有兄弟过来汇报说,德清县城最近一段时间,生人似乎比从前稍稍多了一些…”
陈清闻言,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:“调派几个缇骑过来,把德清城给摸一遍,不要出什么差漏。”
钱川立刻低头:“属下遵命!”
陈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,才挥了挥手,让钱川下去办事,他自己,再沉思了一番之后,背着手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,来到了德清县城里的安仁堂。
此时,顾老爷已经重新接管了安仁堂,没了赵孟静的心病,顾老爷身体都好了一些,整个人似乎又年轻了几岁。
陈清在安仁堂里,站到了顾老爷,将他拉到了一边,轻轻咳嗽了一声,开口问道:“岳父年轻的时候,在京城行医?”
顾老爷点头:“怎么了?”
陈清严肃了起来,默默说道:“岳父认不认识至今还在京城行医的同行?”
陈清盯着他,补充道。
“要有本事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