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种情形之下,京城以及京兆府,就要格外小心注意,拙言兄你是京兆尹,我现在…在北镇抚司也算说得上话,到时候你我二人,就要通力合作,把京兆府…至少是把京城,牢牢掌控在陛下手里。”
顾方沉默了一番,才叹了口气:“子正你还是谦虚了,如今朝野都已经明白,只要你在京城,北镇抚司,大抵就是你说了算。”
陈清摇头:“唐镇侯还在任上,拙言兄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能在北镇抚司说得上话,是因为唐镇侯愿意配合,他若是不愿意配合,不要说我一个北镇抚司千户的身份,便是我做了这个镇抚使,恐怕说话…”
“也未必管用。”
顾方看着陈清,叹了口气:“子正说第三种情形罢。”
“第三种情形,就是陛下的龙体…已经相当之坏。”
陈清压低声音,开口说道:“到时候,我会暂时舍下东南的事情,陛下的意思是,让我接掌北镇抚司以及…任仪鸾司指挥同知。”
“那个时候,京城随时都可能会大变,你我二人,要尽力…尽力…”
陈清声音沙哑,没有说下去。
但是顾方明白了他的意思,默默低声说道:“维持帝统。”
“不错。”
陈清低声道:“这几年,陛下得罪了太多人,满朝文武,尤其是那些利益受了折损,乃至于家里被坏了性命的公卿大臣。”
“他们到时候会怎么做,恐怕很难说,只有你我,以及这几年新起的一些寒门官员…只有我们这些人,会想着维持陛下的统绪。”
顾方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咱们这些人的份量,加在一起,恐怕也比不上内阁的任何一位阁老,咱们怎么想,要紧吗?”
“要紧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拙言兄,不管你我现在怎么想,以及这件事到底好不好办,能不能办,咱们都要去办,否则一旦天崩地裂。”
“世系迁移,或者说朝政易手。”
“拙言兄你的仕途到此为止不要紧,到时候身家性命,都未必能保全。”
顾方大皱眉头。
陈清看着他,提醒道:“拙言兄你忘了?这一两年,京兆府清丈土地,你得罪了多少人?”
“江南很多士族,如今恨我入骨,京中的权贵看拙言兄,恐怕也是如此,到时候拙言兄你身上这个两榜进士的身份,可护不住你!”
顾方喃喃道:“子正你说话,真是吓人…”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一切,都要等到明日,如果明日,是最坏的情况,我就留在京城,接手镇抚司仪鸾司,同时想办法…”
“控制京师三大营兵马。”
顾方愣愣的看着陈清,然后摇了摇头:“子正你掌控北镇抚司,或许不难,有陆都帅帮忙,你控制仪鸾司,或许也没有什么问题,但哪怕陛下给了你诏命,你也制不住三大营的兵。”
“我这个年岁,又在军中毫无资历,直接统领三大营自然是不行的,真要是最坏的这种情况,就只能想办法,再拉一个人入伙,借着他,来掌三大营的兵力。”
“再怎么难,都是要试一试的。”
顾方琢磨了一番,低声道:“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形,恐怕赵部堂,今年就要回京入阁了罢?”
“这个陛下没有说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我也没有问,不过有一件事,陛下跟我说了,拙言兄。”
他看着顾方,默默说道:“陛下说,他想要做又还没有做成的事情,实在是太多太多,他之所以这般安排,想要维持统绪,不是因为自家血脉,而是为了大齐江山…”
顾方摆了摆手,默默说道:“子正不必多说,愚兄理会得。”
这位京兆尹低声道:“一旦世系迁移,或者说朝政旁落,陛下这几年心血推行的新政,不仅会立刻戛然而止,而且…”
“还可能会有人倒行逆施。”
“不是可能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:“是必然。”
顾府君一阵沉默,然后默默说道:“还是不够,须得有一位阁老才成。”
“这个,陛下也曾经问过我。”
陈清给顾方添茶,然后默默说道:“杨相公,今年秋天就要告老还乡,陛下已经准了,我跟陛下说,到时候当从诸多有资格入阁的官员之中,选择两三个家资最薄的寒门中人,拉入内阁。”
陈清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非是寒门,无人会愿意维持新政。”
见顾方愣在原地,陈清站了起来,深呼吸了一口气,抱拳道:“今天…小弟话说的有点多了。”
“但应该只是未雨绸缪,我看陛下的神色,至少短时间内,该不会出什么事情。”
陈清这最后一句话,才让顾方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刚才,已经在想第三种情形应该如何处理了。
真要是第三种情况,他们这个小联盟,需要面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,胜算太低了!
顾府君回过神来,对着陈清拱手还礼,然后他左右看了看,问道:“子正,这里没有旁人,我问一句犯忌讳的话,陛下到底是…”
“可能是给人下了药了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否则,陛下跟我一般年岁,我还活蹦乱跳的,陛下这个年岁,即便事情繁巨,也不至于说倒下就倒下了…”
陈清低声道:“要是慢性药,试毒的太监也吃不出来什么。”
“不过,眼下还只是猜测,我与拙言兄说这些,也只是为了让拙言兄,有一些心理准备。”
他抱拳道:“现在,我要去寻那位名医了,明天有了结果之后。”
“我再来寻拙言兄。”
顾方看着陈清,叹了口气:“子正,有一点你要注意,此时你去请大夫进宫,固然是一片拳拳之心,但如果陛下…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,你恐怕是要担干系的!”
“大不了就远走江湖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既然碰到了这种事情,一点干系不担,已然不可能了。”
顾方起身相送,深深低头,长揖到地。
“多劳子正了。”
第392章 杨相公落地
离开顾家之后,陈清便按照顾老爷给的线索,在京城里兜兜转转,找到了在京城名满一时的名医。
只是这位大夫,如今既没有坐馆,也没有行医,而是赋闲在家里,看病也只是随缘分,已经是养老的状态。
陈清与他说道了半天,最终还是提起顾绍这两个字,这老人家才同意第二天,跟陈清一起去给人看病。
定下来这位大夫之后,陈清没去别的地方,他甚至没有再回北镇抚司,而是一路回到了大时雍坊自家的宅子里住下。
这个时候,在城外等候的徐伯清等人,也已经被他派人唤进了城里,徐先生跟着陈清,一起进了大时雍坊的陈宅,左看看右看看。
“大人这宅子是买的还是租的?”
陈清瞥了他一眼。
“买的,怎了?”
徐先生感慨道:“听闻京城里的宅子贵得很,大人在京城里,有这样大一座宅子,恐怕价值不菲罢?”
“怕不是要好几千两银钱?”
陈清白了他一眼:“两万多。”
徐先生愣在原地,许久之后,才缓过神来,叹了口气:“够聘我做四十年的幕僚了。”
陈清没有接话,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在苏州的时候,先生不是说只在东南给我做幕僚么?如今还不是跟我一起到京城来了。”
徐伯清神色平静:“东南的事情又没有了结,大人迟早还是要回东南的,再说了,在下收了大人五百两幕银,这一年时间,自然应该跟着大人。”
陈清只是摇头笑了笑,没有接话,背着手往后宅走去。
此时,他离开京城已经一年多时间,但是当初离开的时候,留了几个家仆在京城打理宅子,此时这些家仆见到他,都纷纷欠身行礼,口称公子。
陈清领着徐伯清,一路来到了后院书房里,推开书房房门,因为房间里每日有人扫洒,还是相当整洁的,陈清自顾自的坐在了主位上,然后闭目养神。
徐伯清自己找了把椅子,坐在了陈清对面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人,陛下情形如何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清睁开眼睛,看了看这个自己从苏州“访”到的幕僚。
实话实说,如果眼前这人不是他自家去寻访到的,单凭徐伯清这么个好事的模样,陈清都要怀疑,他是不是别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细作了。
陈清默默的瞥了一眼徐伯清,开口道:“如今,京城里的情状晦暗不明,先生何以教我?”
徐先生叹了口气道:“大人不信我,什么都不说,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没有什么能教大人的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,开口说道:“老实说,原先去找先生,是为了有人替我处理身边的庶务,参与机密,也只是参与东南的机密,京城里的事情太要紧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我自家也不知道将来的前程如何,先生还有妻小,我不想害了先生。”
徐伯清微微眯了眯眼睛,盘算了一番,然后开口说道:“那京城里的事情,在下就不多说什么了。”
“只是,大人返京应该是悄悄回来的才对,何不在京城里随便找一家客店住下?这样大张旗鼓的返回本宅,恐怕要落入许多人眼里了。”
陈清不以为然,淡淡的说道:“我今日已经进宫里走了一遭,又去了一趟顾府君家里,恐怕已经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了,不妨事。”
“只要我不大张旗鼓的说自己回来了,他们便是知道我回来了,也会装做不知道。”
陈某人低哼道:“这会儿,大家都憋着一肚子心思,但恐怕谁也不敢露头,我在家里,便是内阁的阁老们,也未必敢过来找我。”
徐伯清看着陈清,感慨了一番:“大人虽然年纪不大,但是心思,已经是极缜密了。”
陈清依旧没有接话,而是看着徐伯清,突然笑了笑:“今日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之后,恐怕下午,就会有不少东南的文书送来,其中有地方卫所的,也会有关于市舶司的,我如今没有精力处理了。”
“先生今天,多多操忙操忙罢。”
徐先生闻言,幽怨的看了一眼陈清。
陈清没有理会他,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之后,就回自己卧房歇息去了。
下午时分,钱川果然送来了不少来自于东南的文书,都被陈清一股脑的送去了书房,交给徐先生这个“贴身秘书”处理。
傍晚时分,陈清正准备出去走动走动,钱川就过来汇报,说是言扈言千户前来拜访,等陈清一路来到门口,果然看到言扈站在自家大门口,他正要上去行礼,却突然瞧见,言扈身后,还有一顶轿子。
言扈给了陈清一个眼色,大概是告诉陈清,他跟这顶轿子不是一起来的,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。
这个时候,轿子下压,走出来一个须发尽皆白了大半的老人家,陈清定眼一看,只能叹了口气,默默上前行礼:“杨相公。”
来人正是曾经的内阁首辅,如今在内阁列席第三的杨相公杨元甫。
杨相公下了轿之后,默默的看了一眼陈清,然后叹了口气:“果然是子正你回来了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没有接话。
杨相公看着陈清,继续说道:“今日,老夫上书乞骸骨,陛下…”
“已经允了。”
说到这里,杨相公目光里的神采,似乎跟着黯淡了一两分,他顿了顿之后,继续说道:“方才从内阁下值之后,此时老夫已经是一介草民,闲散之人了。”
陈清看着他,拱手行礼道:“阁老说笑了,阁老致仕归养,陛下至少也会给阁老一个三师的赠官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恭喜阁老,善始善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