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天子稍微大了一些,便把陆纲任命为仪鸾司指挥使,到如今,也过去了八年多时间了。
陆纲神色平静,低头道:“此事过去之后,娘娘要杀要剐,臣绝无怨言。”
张太后面目含煞,正要说话,陈清也对着她抱拳行礼:“娘娘事后要追责,我二人都可以引颈就戮,但此时国朝在要紧时刻,请娘娘最近几日…”
“便不要出仁寿宫了。”
漂亮话,自然是要说一说的,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,但事实上,这也只是漂亮话而已了。
今天这件事情之后,只要皇帝安然无恙,张太后不可能对陈陆二人做任何事情,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,即便她有,她真要是动了陈清陆纲两个人。
皇帝虽然不可能弑母,但是乐陵侯,平原伯两家,以及整个张氏后族,恐怕都要在皇帝的怒火之中,灰飞烟灭了!
而即便这件事情过去之后,张太后安分老实起来,皇帝会不会报复后族,都还很难说。
毕竟,今天太后娘娘随阁臣出宫,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是在站队表态了!
后续皇帝会不会发作,会怎么发作,都还很难说。
因为如果是从前的皇帝,这件事大概率就会不了了之了,他不会跟亲娘计较这许多,但是如今的皇帝…
已经不太一样了。
张太后皱眉:“陈大人这是要把哀家,软禁在仁寿宫吗?”
“不敢。”
陈清左右看了看,然后低声说道:“娘娘想去哪里,是娘娘的自由,但请娘娘,多多思虑家人,思虑陛下。”
陈清这话,就是在以后族相胁,只不过没有说的太直白就是了。
张太后毕竟也持国一段时间,自然能听得明白,她怒视了陈清一眼,扭头拂袖而去,进仁寿宫去了。
她离开之后,陈清才看着陆纲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:“多谢都帅帮忙,不然今天这局面,小弟还真不一定压得住。”
陆纲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长出了一口气:“走罢,咱们去玉熙宫。”
陈清默默点头,问道:“仁寿宫这里,要不要派人盯着?”
陆纲微微摇头:“咱们两家的人,都不好派驻深宫,且见了陛下之后再说。”
他说的两家,是指仪鸾司和北镇抚司。
陈清笑了笑:“哪里有什么两家?咱们自始至终,不都是一家人?”
陆纲不善言辞,微微摇头之后,跟着陈清一起,离开了后宫,一路来到西苑,很快在西苑玉熙宫,见到了皇帝陛下。
这会儿,魏大夫正在给皇帝陛下去针,王相公,则是默坐一旁。
陆纲与陈清上前抱拳行礼之后,这位陆都帅看了一眼陈清,用胳膊碰了碰陈清:“小陈大人你来说罢。”
相比较而言,陈清嘴上的功夫,自然是要远比他陆纲利害的。
陈清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,最后看了一眼王相公,默默说道:“陛下,内阁几位宰相,意图裹挟太后娘娘出宫,臣与陆都帅一起,将娘娘请回了仁寿宫。”
这“裹挟”二字,听的王翰直皱眉头,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。
而皇帝陛下这会儿,刚好去掉最后一根针,闻言也有些失魂落魄,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默默说道:“母后出宫了吗?”
陈清心里叹了口气,还是回答道:“太后娘娘应该是受了蒙骗,刚出仁寿宫不久?”
皇帝黯然,许久之后,他才开口说道:“朕…知道了。”
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,这位皇帝陛下才长出了一口气,开口说道:“老师,你回文渊阁去罢,告诉他们,朝廷里的事情,就在朝廷里解决。”
王翰起身,低头道:“老臣遵命。”
皇帝又看了一眼陆纲,脸上露出笑容:“陆纲,你带着仪鸾司,从今天开始,严肃宫中宿卫,不得有任何闪失。”
陆纲深深低头:“臣…遵命!”
他也站了起来,默默离开。
很快,皇帝又屏退了魏大夫,玉熙宫这里就只剩下皇帝与陈清两个人,等到魏大夫离开之后,皇帝才叹道:“孤家寡人了。”
陈清微微低头,开口说道:“陛下,今日可见,内阁诸位阁臣都已经有异心,臣可以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,领着北镇抚司办了他们!”
皇帝看着陈清,微微摇头:“腾骧四卫的事情,还没有推下去,这个节骨眼办了他们,朝野该以为朕坏规矩了。”
“而且…”
皇帝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办了他们,你陈子正能给朕立刻找到四五个合适的人,补进内阁吗?”
陈清皱眉,低头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今天这场事,已经闹大了。
所谓闹大的意思就是,那些人已经不可能再跟皇帝一起搭班子,他们的政治生命,可以说在今天,就已经走到了尽头!
“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皇帝低眉道:“再过个一年半载,朕还是等得起的,到时候…”
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,最应该有的就是耐心,哪怕暗地里已经撕破脸皮了,明面上还是可以笑脸相迎。
这一点,另一个世界的朝堂上也是如此,有时候一个官员的政治生命终结之后,要过一两年,乃至于两三年时间,靴子才会真正落地!
如今的朝局,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皇帝的意思很简单,这一次的账他会记下来,到明年,该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,能够维持朝堂不乱了,到时候自然会一一清算。
陈清听了这话,也没有再说些什么,而是开口说道:“今日这件事之后,他们应该要吓得不轻,陛下的腾骧四卫,应该可以推下去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皇帝面无表情,淡淡的说道:“你我能预见的事情,那些老东西也一定能察觉到,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只是秋后蚂蚱…”
“说不定会拼死抵挡,所以卿家你,这几天还要去吓他们一吓,让朕把腾骧四卫给推下去,过个大半年时间,到明年…”
“朕的腾骧四卫初见模样,能够维持京城稳定,你在东南的事情也办的七七八八,到时候再把该带的人带回来,就可以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了!”
说完这句话,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
陈清连忙上前,犹豫了一下,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后背:“陛下没事罢?”
“臣去找魏大夫!”
他拍了好几下,皇帝才缓了过来,缓缓摇头:“朕没事,朕没事…”
天子缓过来之后,低着头,一个人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说道:“让北镇抚司,把乐陵侯和平原伯两家,都看管起来,再好好查一查他们,不管有什么恶行恶事,一律先记录在案。”
陈清连忙低头:“臣遵命,臣稍后就去吩咐下去。”
皇帝坐直了身子,好一会儿之后,干脆直接整个人躺在了软榻上,两只手张开,呆呆的望着玉熙宫里的一根柱子,许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才喊了一声:“陈清啊。”
陈清应了一声:“臣在。”
“朕…”
皇帝两只眼睛都流下眼泪,从眼中流向两边,他的语气,也带了些哽咽。
“好伤心啊…”
第411章 体面!
陈清看着皇帝,在心里也是叹了口气。
皇帝这个职业,除了没心没肺按照畜生的当法去当之外,还真不是什么好差事。
毕竟,莫大的权柄就意味着莫大的责任,真把这天下扛在肩膀上之后,自然就会面对许许多多的事情。
尤其是那些责任心强一点的人,更是会相当累人,累心。
当今皇帝虽然年轻,但是毫无疑问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,以至于才有今日的事情。
本来累一点也就累一点了,偏偏还要面对无数难关,无数阻力,到如今,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,也不跟他站在一起了。
这自然是一件伤心事。
陈清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,只好默默的站在原地。
皇帝不是朋友,也不能是朋友。
更加上,两个人之间的感情,也没有到朋友的地步。
如果这会儿在这里哭的是姜禇,陈清是可以安慰上几句的,但哭的是皇帝,那就是多说多错,陈清只能沉默不语。
没办法,这就是所谓的孤家寡人。
好在,皇帝应该也是没人说话了,才跟陈清说了这么一句,过了一会儿之后,他就慢慢缓过来了,微微摇头之后,开口说道:“你且去忙罢,等你明年从东南回来,朕给你封个爵。”
“后面办事,就会好办多了。”
陈清低头:“臣不敢奢望…”
“好了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开口说道:“不要说这些废话了,你等会再去一趟内阁,别人不管,给朕…”
“压伏谢观。”
“然后其他的事情,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陈清低头应了声是,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出了玉熙宫,他在西苑里转悠了两圈,整理了一番思路,才扭头去了文渊阁,到了文渊阁之后,他在文渊阁门口转了一圈,并没有进去,扭头就走了。
这个时候,再进内阁,反而有些示弱了,不如私下里去见谢观。
离开了皇城之后,陈清一路回了北镇抚司,召集了北镇抚司千户以上的官员,坐在一起,大概说了说今天的事情,同时命令北镇抚司,抽出几个百户所的人手,专门盯着乐陵侯与平原伯两家。
一切安排下去之后,几个千户包括言扈在内,都下去忙活去了,等众人都离开之后,唐璨对陈清竖起来一个大拇指,啧啧有声。
“敢硬抬太后娘娘回仁寿宫,兄弟你明天,就会名满京城!”
陈清苦笑道:“又不是我先去抬的,是陆都帅先去的。”
唐璨笑着说道:“你们两个人,都要名满京城了,这一下,太后娘娘也丢了个大人。”
说到这里,唐镇侯正色起来,开口说道:“这段时间一直查砒霜的事情,没一点线头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这一次,有了陛下的吩咐,去查这两家,说不定就能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迹。”
陈清看着他,咳嗽了一声:“这是镇侯你说的,我可没说。”
唐璨尴尬一笑,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低声道:“兄弟,今天闹过了一场,内阁几位相公,恐怕都待不稳当了罢?”
“后面的辅臣是谁,你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陈清哑然:“我哪里来的消息?”
他有些好奇:“老哥哥,咱们北镇抚司,可不靠内阁吃饭,你打听这些做什么?”
“我们不靠内阁吃饭,可有的是人靠内阁吃饭。”
唐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低声道:“挣些外快嘛。”
陈清摇头:“这我可不知道,等我有了消息,先知会老哥哥。”
唐璨应了声好,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开口说道:“走,我请兄弟吃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