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人,没有跟父亲说详细的章程?”
陈焕剧烈咳嗽了几声,然后声音沙哑:“大郎,你要向太后娘娘请罪。”
陈清挑眉:“这是谢相公的意思?”
陈焕皱眉,没有回答。
陈清面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父亲既然知道了儿子跟太后娘娘有了些冲突,那就应该知道,那天之后,儿子并没有被治罪,更没有被拿进大狱,甚至身上的差事都没有被罢掉。”
他缓缓起身,看向陈焕:“因为京城里,还有天子。”
“天子远比太后娘娘要年轻,既然如此,有天子护持,本来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他默默地看着陈焕:“那父亲您,为什么这么害怕?”
“您知道了什么?”
陈焕睁大眼睛看着陈清,讷讷无语,竟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了。
陈清眯了眯眼睛,也没有逼问他:“想来,应是谢相公跟您说了些什么,至于是什么,儿子就不多问了,不过儿子想要叮嘱您几句,这种事情,不是父亲能够参与的。”
“知道了也就知道了,不要问,更不要管,本本分分做官。”
陈某人说到这里,幽幽的看了一眼陈焕:“父亲大抵还不知道,当年您在陛下那里写的那份供状,上个月差一点就派上用场了。”
“即便如今,那份供状也随时可能会被公诸于众。”
陈某人淡淡的说道:“说句难听一些的,不是儿子的面子,父亲这会儿还想做这个佥都御使?恐怕已经被槛送京师,陪着谢相公一起,蹲进北镇抚司诏狱里了!”
陈清这番话,说的陈焕脸色更加苍白。
当年皇帝逼着他写下的那份供状,对于他来说,的确是一桩心病。
一旦公诸于众,他的官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的。
而且这里头不仅仅是做官不做官那么简单,谢观是他的座师,有个师徒名分,他却“背叛了”自家老师,即便不被皇帝治罪,也失去了任何政治可信度。
往后,在官场乃至于读书人圈子里,都很难混得下去了。
而陈清说的话,也没有任何问题。
这件事情至今没有爆发,内阁几位宰相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,首先当然是皇帝想要压一压,另一层原因便是皇帝不太愿意看到这种事,影响到陈清。
一旦陈焕“身败名裂”,身为人子的陈清,不仅仅是仕途受到波及,还肯定会有人借此攻讦,哪怕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。
毕竟是不怎么好的。
陈焕喘气声变得粗重了起来。
他大口喘着气,过了不知道多久,才缓过来一些,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的脸色,声音也低了一些:“大郎你…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有…有把握吗?”
陈清低头喝茶,默默说道:“刚才便已经说了,有没有把握,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,至于孩儿要做什么。”
他对着陈焕咧嘴一笑:“自然是朝堂争斗了,朝堂争斗,你死我活,到时候要是事败。”
他微笑道:“就看朝堂上衮衮诸公,会不会对父亲,还有二郎三郎,网开一面了。”
陈焕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有…有没有家里,能帮得上忙的地方?”
陈昭明,表面上古板,但实际上,他是个底线相当灵活的人,要不然当年进京之后,他也不会为了攀附谢观,去构陷陈清。
更不会为了自家的性命,去反咬座师谢观。
如今听陈清这么一说,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如今的局势,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回头,那么只好看看,有没有能帮得上陈清的地方。
毕竟这种事,已经不是个人的事情了,陈清成事,湖州陈氏未必就能跟着荣华富贵。
但陈清一旦斗争失败,湖州陈氏几乎必然被波及到!
陈清默默的看着他,然后低眉道:“你们只要不掺和进来,不拖我后腿就行了。”
他想了想,继续说道:“对了。”
“明年,父亲这个佥都御使大概也要回京了,回了京城之后,关于这段时间东南的所见所闻,父亲不妨狠狠的弹劾弹劾北镇抚司,咬的越疯越好。”
“对朝廷里诸公们表表忠心嘛。”
“这样将来,儿子要是赢了,大概不会追究父亲,儿子要是栽了,父亲就可以借此撇清干系,说不定真能把自己给摘出去。”
陈焕看着陈清,又咳嗽了几声:“事涉天家大权,还能摘得出去吗?”
陈清“啧”了一声:“谢相公还真跟父亲说了不少,那父亲说一说,怎么就事涉天家大权了?”
他向前一步,看着自己的父亲,沉声道:“便是陛下龙体不豫,将来也是皇子继位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,跟天家大权有什么干系?”
“你们…”
陈清低喝道:“难道想要立他人吗!”
陈焕两只手一颤,然后低声道:“不是立谁的问题,是事关天子权柄!”
他摇了摇头:“谢相语焉不详,为父…为父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。”
陈焕站了起来,咳嗽了两声,开口说道:“大郎能跟我说一说吗?”
陈清摇头:“这种事,知道的太多只会害了自家,如果可能,儿子也不想知道的这么多,只在北镇抚司做我的千户,难道不逍遥快活?”
陈焕叹了口气,又沉默了一番,才继续说道:“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“青出于蓝。”
陈清没有接话,只是看了一眼陈焕,这个时候,他想起来皇帝要跟自己结亲的事情。
如果自己的女儿,将来真做了储君的正妻…也就是说,眼前这个便宜老爹的孙女儿,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帝后!
如果他这个官迷,知道了这件事,恐怕要激动的跳起来罢?
陈焕一连叹了好几口气,才想起来一件事,他低声说道:“大郎要做的事情,为父看来是阻拦不了了,不过既然要做大事,身边不能没几个亲信之人,你二弟还要考学,让你三弟跟着你罢…”
陈清断然摇头:“不成。”
陈焕低声道:“你们是亲兄弟,事关阖家身家性命,无论如何,他断然不会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也相信他不会叛我,但是…”
陈某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:“我怀疑他的脑子。”
“还有他娘的脑子。”
第419章 都可以谈!
最开始,陈清在德清的时候,对那个“姨娘”,只是觉得她眼皮子浅,心眼子坏。
但是从陈家在湖州大规模买便宜土地开始,他就知道,那个李夫人,是个正儿八经的蠢物。
而且是眼皮子又浅又蠢。
这种人,如果不是碍于伦理,陈清大概已经把她弄进诏狱里了。
既然没有把她弄进诏狱里,陈清要做的就是离这娘仨儿远一些,越远越好。
他甚至想离陈焕远一些,免得被这一家人拽住手脚。
陈老爷听了陈清的话,皱了皱眉头,没有再坚持了,他一个人默坐了许久,才起身站了起来,再一次叹气:“一场大病还没有好,你又忙,为父就不多留了。”
陈清点头:“我送父亲。”
陈焕没有急着走,而是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郎,给为父一个联系你的法子,为父回了京城,他们因为你,多半还要拉拢为父,要是在他们那里听到了有什么要紧的消息。”
“我好知会你。”
陈清沉默了一番,默默说道:“回了京城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陈焕最后看了一眼儿子,又咳嗽了一声,才转身默默离开,陈清一路送他到门口,然后目送着这位陈大老爷上了轿子。
等轿子走远,陈清正要回屋子里去,却见不远处,有母女二人连袂而来,走在前面的穆夫人,脸上还蒙了一层轻纱,靠近之后,她对着陈清欠身行礼,笑着说道:“公子,许久不见了。”
陈清看着她,也微笑点头,侧身道:“夫人里头说话。”
穆夫人看了看这北镇抚司的驻地,想了想,问道:“马上就是傍晚了,秦淮河正热闹,公子要不要跟妾身母女一起,到秦淮河上逛一逛?”
陈清想了想,伸了个懒腰道:“也好,来应天好些次了,只在白天去过秦淮河,这晚上的还没有去过,夫人带路罢。”
站在后面的穆香君,闻言瞪了一眼陈清,随即飞快地低下了头。
她对陈清,自然是有些感情的,不过更多的,还是畏惧。
不仅仅是因为陈清手段如何如何高明,而是因为,现在的陈清手里,拿了白莲教的花名册。
南方白莲教与北方白莲教的花名册,陈清那里都有,只不过都是有一部分而已,要真是翻脸了,陈清如今正在东南剿倭,他能够直接动用地方的卫所兵力。
他翻手之间,不说覆灭南方白莲教,但是把南方白莲教打残,一点问题也没有。
此时,母女二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,陈清与身后不远处的钱川招呼了一声,跟着这母女俩一起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,穆夫人母女俩,坐在陈清对面,穆夫人看着陈清,轻声道:“刚才在门口瞧见的,便是公子的父亲罢?”
陈清点头。
穆夫人笑着说道:“这位陈老爷,在应天也有一段时间了,常在秦淮河上见到他呢。”
陈清呵呵一笑,没有接话。
穆香君却是皱了皱眉头:“他又来找公子做什么?”
她跟陈清待的久了,在京城的时候,就知道一些陈清过去的事情,因此对陈焕,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。
穆夫人想了想,低声道:“公子身为人子,很多事情是不大好办的,不过公子如果有需要,我们白莲教上下,都很愿意为公子效力。”
陈清哑然:“怎么?夫人要怎么处理家父?难道把他杀了不成?”
“杀自然是不敢杀的,但是应天地界上,妾身让陈老爷身败名裂,却并不难办。”
陈清想了想,微微摇头:“算了罢,他是个官迷的性子,真要是身败名裂,估计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。”
穆夫人笑着说道:“公子倒是孝顺。”
“不是孝顺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家父要是没了,那也挺没意思的,而且我跟他之间,虽然有化不开的矛盾,但还没有到见生死的地步。”
穆夫人轻轻点头,表示自己明白了,然后她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,笑着说道:“这一遭,那姓钱的小兄弟倒没有跟来。”
陈清开口笑道:“以为我到秦淮河上享福来了。”
“钱串儿家里有个青梅竹马的媳妇,两个人感情极好,不好意思跟来。”
穆夫人却没有接话,只是轻声笑道:“公子在北镇抚司,份量越来越重了。”
陈清微微一笑,同样没有接话。
马车很快来到了秦淮河边上,这会儿已经是日暮黄昏时分,穆夫人先下了车,紧接着是陈清与穆香君两个人,先后下了车。
几个人下了马车之后,已经有一艘画舫等在岸边,这是一艘极大的画舫,分上下两层,画舫上一眼看去就有十好几个人在各自忙活,如果细看一看,人数恐怕接近二十个。
穆夫人先跳上画舫,然后对着陈清招手,陈清与穆香君一起,先后跳上了画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