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默默说道:“孩子还太小了,这事我尽量推拒罢,毕竟朝廷即便要立储君,立太子,太子成婚,少说也是十来年之后的事情了。”
顾小姐这才稍稍放心了些,她犹豫了一番,还是拉着陈清的衣袖,轻声说道:“要是能推掉,还是推掉好了,皇宫大院,也没有什么好的,进去了一辈子也休想出来了。”
“储君不储君的,也不甚要紧。”
陈清闻言,默默点头,轻声笑道:“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…………
数日之后,穆夫人带着白莲教的一些骨干,以及穆香君,一起来到了德清县。
然后,一家子很规矩的登门拜访,把该有的礼节都做足了。
而陈清这边,则是顾老爷帮忙,准备各样东西,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,德清城里热热闹闹,一路吹吹打打,算是正经把穆香君,给纳进了门。
之后,两家人聚在一起,过了个年,年关之后,穆香君自然是留在德清跟着陈清一起,而穆夫人在初三这天,就要带着一众下属返回应天。
陈清设下酒宴,为穆夫人送行。
酒桌上,陈清坐在主位上,一众白莲教人,坐在两边,穆夫人则是坐在陈清左首第一位。
推杯换盏,酒足饭饱之后,陈清又一路把这一行人送出了德清县城,临别之际,穆夫人对着陈清欠身行礼,开口笑道:“松江府的市舶司,如今已经像模像样了,先前公子许下我们家十艘船免税三年,如今这十艘船,也已经在市舶司登记造册。”
“算在香君名下了,这就是香君的妆奁。”
穆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陈清:“这孩子命苦,自小跟着我们一起流落江湖,只盼望公子能够好生待他。”
陈清抱拳道:“夫人放心,我一定好好待香君。”
“好。”
穆夫人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,笑着说道:“你们加把劲,早日给我生下个外孙。”
她看着陈清,微笑道:“将来,公子要是不愿意当咱们的教主,我外孙儿却能当得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话,却又不怎么像是玩笑,陈清一怔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与穆夫人互相作别。
送走了穆夫人一行人之后,陈清又带着穆香君,在德清城里转了转,买了些东西,还没有到正午,就有顾家的下人匆匆找来,见到陈清之后,这下人弯腰行礼:“姑爷,家里来了客人,要求见您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:“什么客人?”
“是老爷的熟人,好像是…好像是洪知县。”
陈清眉头舒展,看了一眼穆香君,笑着说道:“那的确是熟人了,咱们改天再逛,先回家去。”
穆香君点了点头,跟在陈清身后,幽幽的说道:“再过些天,夫君就要离开德清了罢?”
陈清哑然:“离开德清,也是带着你,你怕什么?”
穆香君这才又高兴了起来,跟在陈清身后,一路回了顾家大院。
两个人进了大院之后,穆香君便径直回了后院,去寻顾小姐说话去了,而陈清则是一路来到正堂,果然见到了洪敬。
只不过此时的洪敬,已经不再是德清知县了。
洪敬见到陈清,忙不迭的站了起来,对着陈清作揖行礼,几乎一揖到地。
“下官洪敬,拜见陈大人!”
陈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,然后看了一眼本来陪着洪敬喝茶的顾老爷,顾老爷笑着说道:“安仁堂里还有事情,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他站了起来,背着手慢悠悠的去了。
而陈清也是看着洪敬,笑着说道:“县尊怎么还在德清?”
这会儿再说“县尊”,就分明带着调侃了。
洪敬连忙低头:“下官趁着休沐,回来收拾东西,顺便带上家里人,一道赶去台州。”
他对着陈清,再一次低下了头。
“大人提携之恩,如同再造,下官永不敢忘。”
“因此…特来拜见大人!”
第440章 陈清的上海
这话并不是客气,
陈清的“提携”,并不是只帮洪敬上了一个台阶,而是整整两个台阶!
因为如果是正常升迁,哪怕他考绩很不错,一般也就是去府里做个通判,很难做到同知。
更不要说,洪敬没有什么背景,他原本能不能升迁还很难说。
他洪老爷,曾经也是少年得意,二十多岁便中了进士,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登阁拜相,想的是位极人臣。
然而现实相当残酷。
单单是在六部观政加上吏部补缺,就耗费了他几年时间,紧接着是一连两任知县,并且看不到什么冒头的机会。
他在德清,已经是他的第二任知县,并且这个时候,他已经三十多岁了。
后面能不能升上去是一回事,即便能升上去,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,等他做到知府的位置上,年纪便已经要四十多岁。
能不能升到省里,就很难说了。
而现在,他不仅做了台州的同知,而且在台州那位新主官没有到任之前,他主政台州府差不多半年时间!
也是在他的任期里,台州府市舶司落成。
更重要的是,他到台州府上任的时候,当时还是浙江巡抚王祥在台州府,临时处理台州的乱局。
也就是说,他是先从赵部堂那里得到了认可,又从王中丞那里,接过的台州,一下子在两位大领导面前露了脸。
且不说这露脸有没有用,单说这两次露脸,对于县官来说,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机会。
而台州的经历,将来也会写入他的履历之中,交到吏部那里。
原本职业生涯晦涩不明的洪老爷,被陈清轻轻一提,前途一下子光亮了起来,甚至有些前途无量的味道了。
这在官场上,无疑是莫大的恩德,尤其是洪敬这种,吃了近十年苦头的底层官员,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,这其中的份量!
陈清伸手扶住他,笑着说道:“世谦兄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了下来,陈清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归根结柢,还是世谦兄自家有本事,不然赵部堂那关便过不去,赵部堂虽然与我有旧,但绝不是徇私的性子,而且前些日子我听世子说起过台州的事情,世谦兄在台州府的差事,当得极好。”
陈清顿了顿,又微笑道:“要不是吏部的规矩卡在这里,我看朝廷也没有必要派什么台州知府,世谦兄直接就可以做这个知府了。”
洪敬连忙摇头:“万不敢当,万不敢当。”
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新任的周府尊,比下官有能力多了,下官跟在周府尊手下,学到了不少。”
陈清又问了几句台州府的事情,然后话锋一转,微笑道:“世谦兄家里的公子,这趟也要接到台州去?说起来还是从前,在县衙见过几回,从我去京城之后,便没有见到了。”
“令公子现在如何?读书可成了么?”
陈清刚到德清的时候,没少求洪敬办事,一来二去,跟洪敬的那个儿子也颇为熟识。
洪敬苦笑道:“有劳大人挂念了,逆子读书未成,如今十三岁快要十四岁了,连童生试也没有过。”
陈清摇头感慨道:“十四岁便指望考学,世谦兄对令公子要求太高了。”
“这话给那些四五十岁的老童生听了去,恐怕气也要把他们气死了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话锋一转,微笑道:“再说了,令公子将来即便考学不成,也不是没有出路,世谦兄如今平步青云,将来封妻荫子想来不难。”
听陈清这么说,洪敬目光流转,他微微低头道:“非有大人提携,否则下官一辈子也休想了。”
两个人都是话里有话,而显然洪敬相当懂事,也给了陈清相当正面的反馈,二人互相看了一眼,也是相视一笑。
陈清看着他,笑着说道:“市舶司,将来朝廷一定会越来越重视,如今东南只有台州还有松江府两个市舶司,世谦兄好生经营台州。”
“将来,定然前途无量。”
洪敬直接站了起来,对着陈清低头,拱手道:“下官,先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,其中很多关窍都不大懂,还希望大人将来,不吝赐教。”
陈清笑眯眯的说道:“我连亲民官也没有做过,能指点世谦兄什么?”
“大人的眼界见识在这里,下官是相信大人的。”
洪敬抬头看了陈清一眼,又低声道:“凡是大人的指点,下官…”
“一定照办。”
两个人再一次对望了一眼,只这一次对望,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。
一场权力的交易,在无声无息间,已经悄然完成。
…………
正月初十,陈清告别顾小姐还有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小月,带着老丈人顾绍,还有新纳的妾室穆香君,以及一众北镇抚司成员离开德清。
离开德清之后,头一个要去的地方,当然就是松江府了,陈清在松江府花了太多精力,也投注了太多资源,必须要尽快把松江府的布局完成。
众人一路坐车,差不多用了七八天时间,才赶到松江府,到了松江府之后,他们甚至没有去府城,而是直接来到了上海县的县城。
进了上海县之后,陈清找了家客店,把众人安顿下来,睡了一个晚上之后,第二天一早,他对着顾老爷正色道:“岳父大人今天,就可以在这城里到处走走看看了,只要合适的地方,都可以考虑买下来。”
“价格什么的,不必考虑太多,要紧的是尽快吃下来。”
“城外的一些地方,只要位置不错,都可以买下来。”
陈某人想了想,微笑道:“至于具体买哪里,岳父自然比我知道的多,我也不多说什么了,我只说最后一句。”
“这里将来…”
“大约能成为应天府那样的地方。”
这一句话,份量已经足够重,顾老爷默默点头,正色道:“好,一会儿我就四处走走看看。”
叮嘱完顾老爷之后,陈清正准备去上海县衙转一转,他还没有来得及走,穆香君便已经拽住了他的衣袖,低声道:“夫君,你刚才跟顾老爷说要买什么?”
陈清眨了眨眼睛,一脸疑惑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他刚才跟顾绍说话,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说的,而是说的悄悄话。
穆香君轻声笑道:“妾身走过江湖,会听墙根很奇怪吗?”
她拉着陈清的胳膊,将陈某人的整个胳膊,都抱在了怀里,陈清只觉得胳膊上一阵柔软,当即看着她:“我是让岳父去买这里的房屋土地。”
穆香君眨了眨眼睛,问道:“妾身能买吗?”
陈清无奈道:“你跟着凑什么热闹?”
穆香君目光转动:“我让我娘亲,还有我舅舅,在这里也买些宅田。”
“夫君有这样的好事,也不想着妾身家里。”
她轻声道:“亏的妾身一路上诸般伺候你。”
陈清听了这话,也咳嗽了几声,摆了摆手:“好了好了,你们家要是有钱,也买些就是了,但是不要太张扬,免得将来朝廷追查,面子上过不去。”
穆香君笑着说道:“朝廷要是追查,顾老爷那里岂不是更好查?”
陈清摆了摆手,没有多说什么:“罢了罢了,随你就是。”
“我还有事,晚上再跟你说。”
穆香君掩嘴一笑:“妾身身子不方便,晚上可不跟夫君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