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孟静在东南这两年,在放权给陈清的同时,也替陈清背负了莫大的责任,一旦东南的事情没有办好,或者出什么问题。
他的身家性命,弄不好都会搭进去!
但也正是因为他担了这份责任,就理所当然了,要受用至少一半的功劳。
在朝廷那里,陈清的功劳也要排在赵孟静后头。
“这样大的功劳,朝廷只能让伯父入阁,才差不多合适,而且陛下也需要伯父进内阁,帮着打理朝政。”
赵孟静沉默了一番,叹了口气:“原先入阁拜相,是我辈读书人心中夙愿,但此时真入了内阁,却不知道是福是祸了。”
陈清提起酒杯,敬了他一杯:“是福是祸,事在人为。”
赵孟静端起酒杯,跟陈清碰了碰,加重了语气:“事在人为。”
………
京城。
二月底,天气稍微暖和了些,但还是带了些凉意。
这日,是太后娘娘的四十圣寿。
皇帝按照惯例,下令宫中为太后娘娘庆贺生辰,文武百官,都送上礼物贺表,一时间宫里宫外,罕见的热闹了起来。
而这一天,皇帝陛下也终于动身离开了玉熙宫,前往仁寿宫,给太后娘娘庆贺生辰。
此时,母子二人差不多有一年时间,没有怎么私下里见面了。
天子再见到张太后,默默下拜,行礼道:“儿臣,拜见母后。”
张太后笑了起来,上前搀扶住皇帝,然后她看了一眼皇帝,叹了口气:“陛下可好些了么?”
公开场合,便是太后,也要称呼天子为陛下。
皇帝起身,脸上勉强露出来一个笑容,笑着说道:“好是没有好,总算是没有继续坏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母后近来身体一切都好罢?”
张太后默默叹了口气:“也不怎么好了,不如前几年康健。”
母子俩说了会话,张太后伸手,把不远处的两个兄弟喊了过来,乐陵侯张昌彦以及平原伯张昌恒。
这两位国舅爷,前些年在京城里,可以说是横行无忌,连家里的下人们,出了门都鼻孔朝天看人,只不过这几年,被皇帝连续敲打几次之后,已经变得老实了不少。
再加上最近,北镇抚司的人一直盯着他们,哪怕他们未必能发觉,却也感觉到了不大对劲。
这会儿见到皇帝,两个人都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,磕头行礼。
“臣,拜见陛下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这两个舅舅,沉默了片刻,微微抬手:“都起来罢。”
等到两个人站起来之后,皇帝看了一眼太后,又看了看他们,笑着说道:“今日是母后圣寿,宫里也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。”
“一会儿,让皇子皇女们,都来给母后磕头祝寿。”
张太后笑着说道:“那却是好,哀家也许久,没有跟孙儿孙女们团聚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,但是犹豫了一番,很快恢复了平静,装作无事发生。
但是皇帝觉察到了。
他知道,太后多半是想起了福王。
毕竟福王府,如今也有不少太后的孙儿孙女了。
只可惜的是,一家人此生,多半都很难团圆在一起了。
虽然心里不高兴,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皇帝脸上也没有显露出来,只是笑着说道:“都住在皇宫里,一家团聚还不容易?明天儿臣跟他们说,让他们常来仁寿宫,给母后磕头请安。”
张太后拉着儿子的衣袖,笑着说道:“哀家现在盼望的是,我儿尽快把身子调养好了,搬回宫里来住,咱们母子也常常能见面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叹了口气:“皇后这段时间,常来哀家这里,说起这事呢。”
提起“皇后”,天子脸上露出不悦之色,他皱了皱眉头,低声道:“儿臣在调养身子,她又有什么不高兴了?”
“母后不必听她聒噪。”
皇帝背着手,默默说道:“儿臣会处理好的。”
话说到这里,气氛就有些尴尬了,太后娘娘也只好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。
片刻之后,诸位皇子皇女们,也都进了仁寿宫,给太后娘娘磕头行礼,恭祝太后娘娘圣寿。
而在这个时候,天子已经坐着抬轿,离开了仁寿宫,返回西苑去了。
太后娘娘有些不大高兴,但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文武百官敬献贺表之后,又过了片刻,突然有个小太监,跌跌撞撞,一路慌慌张张进了仁寿宫,他跪倒在太后娘娘面前,面无人色,努力咽了口口水。
“太…太后娘娘,陛…陛下…”
“什么事情这样慌张?”
张太后站了起来,皱眉道:“陛下怎么了?”
“陛下回玉熙宫的路上,路过西苑太液池,突然要乘船游太液池,说是要散散心,哪知突然起了一阵大风,小船翻覆,陛下…”
“不慎…不慎落水了!”
张太后面色骤变。
“陛下现在如何?”
“同行两个奴婢淹死了,陛下被救了上来,已经…”
“已经送回玉熙宫歇息了。”
第447章 心脉郁结
太后娘娘缓缓站了起来,她看了一眼仁寿宫里还在继续的宴席,心中思绪变幻。
西苑,虽然不能说是最大的皇家园林,但太液池却是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处皇家人工湖。
在太液池上划船,不是什么希奇事。
毕竟,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也就那么多,泛舟乃是一件雅事,当今天子年纪还小的时候,就常常乘船游太液池。
而且他还相当喜欢,为此还特意制了几艘精美的小船。
只是亲政之后,天子游太液池的次数就少很多了。
本来,这事明面上,当然可以是个意外,但是在眼下这个当口,皇帝刚刚宣布了摊丁入亩…
张太后深呼吸了一口气,看着前来报信的小太监,低声道:“陛下现在情形如何?”
“奴婢…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只知道陛下被送回了玉熙宫,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张太后咬牙道:“召太医了没有?”
此时此刻,她心里也有些慌张了。
她跟自己这个大儿子之间,当然是有矛盾的,但此时,突发了这种情况,她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。
一旦皇帝真出了什么事情,她不知道京城里的局势会走向何方!
“娘娘,西苑…西苑不召太医,应该是魏大夫在给陛下诊脉…”
张太后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:“哀家知道了。”
她坐了下来,犹豫半晌,还是起身,咬牙道:“备轿子,哀家要去一趟玉熙宫!”
到了下午接近傍晚时分,太后娘娘的抬轿,停在了玉熙宫门口,她刚下抬轿,就见太监冯忠,五体投地的跪在她的面前。
冯太监额头触碰地面,颤声道:“娘娘恕罪,陛下吩咐了,这会儿任何人…任何人都不能进去。”
太后娘娘轻轻咬牙:“这任何人,也包括哀家吗?”
“哀家是皇帝的生身之母!”
冯忠几乎是趴在地上,战战兢兢,不敢说话。
他如今提督东厂,在京城里也可以称得上是位高权重,但那只是对外。
对外廷的臣子,不管是两榜进士,还是六部九卿,哪怕是内阁的相公,也要多多少少给他一些面子。
但是在皇室中人面前,他始终都只是奴婢,如果得罪了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直接让人打死了他,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替他出头!
冯忠跪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:“奴婢,奴婢…”
“奴婢要进去,再问过陛下。”
张太后强忍怒意:“还不快去?”
冯太监从地上爬了起来,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玉熙宫里,此时的皇帝陛下,头发还没有干透,身上换了一身新衣裳,脸色却明显更苍白了几分。
他斜靠在软榻上,在他身边,站着魏大夫还有匆匆赶到玉熙宫的姜禇。
见冯忠跪在地上磕头,说是太后娘娘到了,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,声音明显有些虚弱:“谁…谁传出去的?”
冯太监叩首道: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皇帝神色疲惫,低眉道:“去查,查到是谁…”
“直接打死。”
冯太监连忙低头:“奴婢遵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头道:“那太后娘娘…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又看了一眼姜禇,开口说道:“请进来罢。”
太后娘娘大步走了进来,此时,皇帝已经努力坐了起来,他抬头看着太后,笑着说道:“母后您怎么来了?”
张太后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:“你出了事,为娘能不来吗?”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皇帝默默摇头,勉强一笑:“孩儿自小喜欢玩水,落水也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张太后擦了擦眼泪,很快又掉下眼泪:“你现在与从前能一样吗?”
“没什么不一样的。”
天子低眉道:“又不是淹死了,最多着凉,不碍事。”
张太后看着皇帝,皇帝微微摇头:“意外而已,母后不用多想,今日是母后圣寿,高兴的日子,母后就不要多想了。”
他猛烈的咳嗽了两声,却不太能说下去了。
张太后又擦了擦泪水,小心翼翼说道:“阿娘找太医过来给你看看罢。”
“不用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:“玉熙宫里有大夫,母后不用操心了。”
他又咳嗽了两声,声音变得沙哑起来:“母后…母后快回去罢,孩儿这里无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