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若是要拿我下狱,或是直接要杀了我,徐英无话可说,甘心引颈受戮。”
“但不管怎么说,我是本代的魏国公,我与先帝乃是自小一同长起来的伙伴。”
徐英沉声道:“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国家乱起来,什么事都不干,什么话都不说!”
听他这么说,陈清心里也有些恼火,他强行压着怒气,也压低了声音:“公爷只说现在朝局动荡,却不说为什么动荡?公爷一直身在京城,难道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“陛下为何会这么急躁?”
“去年陛下为何搬去西苑,今年年初,陛下又因何落水?”
“公爷难道一点不知情吗?!”
徐英面无表情:“这是你们北镇抚司,以及有司衙门的事情。”
他看着陈清,缓缓说道:“陛下的情况,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,假使传闻是真的,陛下被人下了毒,那北镇抚司就应该把幕后那人给查出来,然后夷其三族!”
“查出来真凶,徐某亲自去砍人,杀一千个两千个,乃至于杀个万把人,徐某眼睛都不眨一下!谁敢伤损了陛下,徐英便敢跟他拼命!”
“但是…”
魏国公皱眉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陈清低声道:“但是一码归一码,是不是?”
“只许查案,意思是只许治标,不许治本?”
徐英皱眉:“我不懂得子正说的这些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
陈清站了起来,看着这位魏国公,抱拳道:“公爷的意思,在下明白了,在下也的确会转禀陛下,相信陛下会考量公爷的意见的。”
“但在下,不敢苟同公爷的想法。”
陈清面无表情道:“陛下为人所害,就是因为变革,如今这么急躁,也是想要从根本上与那些人斗法,公爷很清楚来龙去脉,也知道,如果只是追凶,杀个几千上万人,也伤不到那些幕后之人。”
“公爷您,看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。”
陈清沉声道:“只看得到徐家一家一姓的富贵!”
徐英猛地起身,直勾勾的看着陈清,
“这几年,徐某屡屡向你示好,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你。”
“如今在我家里,说翻脸就翻脸。”
这位魏国公抚掌,感慨道:“真是好大的胆子。”
陈清咧嘴一笑:“我知道,我这等人从来不入徐家的法眼,这事咱们道不同,也就不必多说了。”
“公爷若是要迁怒在下,在下无非也是在家里,等着公爷的雷霆之怒就是。”
说罢,陈清不再多说什么,扭头大步离开,再也没有回头。
徐英看着陈清离开的背影,皱了皱眉头,随即闷哼了一声:“年轻人,年轻人…”
“不晓得利害,只一味逢迎讨好。”
他背着手,望着陈清渐渐远去,然后渐渐面无表情。
“后人会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。”
…………
一路走到魏国公府前院,陈清刚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徐茂,他心情很坏,理都没有理他,大步走出了魏国公府。
离开魏国公府之后,陈清却没有直接去西苑,而是回到了大时雍坊的家里,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,开始思索如今的形势。
魏国公徐英,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力量,如今他已经明确了态度,那么很多事情就需要重新考量。
如果后面,徐英明确的表示反对新政,估计皇帝也不得不考虑这位魏国公的想法,很多事情就只能先停一停。
政治是妥协的艺术,皇帝会不会妥协,会妥协到哪一步,现在都还很难说。
陈清也把握不准。
但是有一点陈清可以确认,如果到了要紧关头,皇帝不得不出卖陈清顾方这些人来维系自家的帝统,那么以当今天子的性格,他一定会卖。
而且几乎不怎么会犹豫。
想到这里,陈清缓缓睁开眼睛,心里终于有了一些决断。
他能从已经经营好的南方回到京城来,已经算是全了与皇帝之间的香火情分,如今这个局面,他虽然还要继续争持下去,但已经不得不给自己家,准备后路了。
想到这里,他让家里的下人叫来了穆香君,穆香君推门进了书房之后,看了看陈清,有些好奇:“夫君找我有事?”
陈清点头,招手把她叫来了自己身边,问道:“有没有能用的人手,我要出城送个信?”
穆香君皱眉:“出事了?”
陈清摇头:“只是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穆香君想了想:“妾身亲自安排。”
“那好,你让人给盼儿送封信,让她在路上…”
“生个小病。”
第473章 天下大乱!
傍晚一些,陈清离开了自家宅子,到了西苑门口,让太监通传了一下。
这个事情太大,他不可能到第二天再去见皇帝,不然就有可能会生出些误会。
傍晚来见皇帝,更能显出迫切。
至于皇帝见不见,那就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了,陈清只要来了,责任也就撇清了。
让陈清没有想到的是,他只在西苑门口等了没多久,太监黄怀就亲自来把他迎了进去,一路把他带到了玉熙宫。
此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陈清见到皇帝的时候,皇帝正在用膳,他的面前摆了四碟菜,一碗白粥。
见陈清走了过来,还不等陈清行礼,皇帝就对他招了招手,笑着说道:“来得正好,朕今天算是过年了。”
陈清看了一眼,四碟菜里有两个带了肉。
从魏先生开始给皇帝排毒以来,就嘱咐皇帝多吃白粥以及绿豆粥,有助于清毒,从那个时候开始,皇帝的主食就变成了这两个粥。
他极有恒心,差不多一年时间,几乎天天就吃这个。
今天,他倒是吃了点肉,开了荤腥。
陈清叹了口气,欠身行礼道:“陛下今日胃口不错。”
“朕胃口一直还好。”
皇帝笑着说道:“就是从前魏先生盯着,朕只能每天喝粥,如今魏先生不在了,朕也能吃点肉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虽然带着笑,但是语气里却能听出来些许悲伤,显然魏先生之死对于他来说,并不是什么小事情。
陈清对着天子欠身道:“陛下,臣无能…”
皇帝头也没有抬,低头又喝了口粥:“徐英不肯让你去犒军?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这种话,魏国公当然是不会说的,只是魏国公与臣说了一些别的话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黄怀,默默说道:“你们都下去罢。”
黄太监连忙喊了喊宫人,把宫人全部带了下去,没过多久,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君臣二人,天子淡淡的说道:“他怎么说的?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默默说道:“魏国公与陛下之间,应该是有些误会,臣以为,应该找机会将魏国公召进玉熙宫里来,陛下亲自与他谈一谈…”
“朕问的是。”
皇帝看着陈清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语气也重了不少:“他跟你说了什么!”
陈清没有办法,只好叹了口气,把徐英说的话大概意思说了一遍,为了不激化矛盾,他还尽量婉转了些,最后总结道:“陛下,魏国公与您,还有新政,显然是有些误会,在他看来,朝廷已经乱起来了,他心里…”
“估计是想要朝廷平稳的。”
皇帝冷笑道:“他要拨乱反正,是不是?”
陈清没有接话,这种话也不该他来接。
天子握紧拳头,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了,他不住喘气:“朕…朕已经是强压着不让自己发疯了,朕已经一忍再忍了!”
皇帝的确有些憋屈。
本来,出了这种事情,如果是脾气大一些的皇帝,这会儿早已经发疯,可能已经疯狂杀人了!
而他现在,只是对一些大臣动了手,而这些大臣,也大多是本身就有问题的。
陈清依旧没有接话。
天子好一会儿,才换过了神来,他声音沙哑:“你的意思是,他拦着,犒军的事就算了?”
陈清摇头:“臣是觉得,犒军之前,陛下应该跟魏国公见一见,魏国公心里,应该…应该还是忠心朝廷的。”
“是,他大概是忠心于朝廷。”
天子冷笑道:“但却未见得忠心朕!这个时候提起先帝,是跟朕摆长辈架子呢!”
陈清张口,欲言又止。
此时,皇帝与徐英之间的冲突,实际上已经牵联国本,这个时候,他不好开口说话。
毕竟要是按照职权来说的话,陈清这个镇抚使只有执行天子命令的职权,而无有参政议政的权力。
皇帝气得额头青筋迸出,但是却死死握住拳头忍耐住。
此时此刻,他恼火到了极点,甚至有让陈清以及冯忠,立刻拿徐英下狱问罪的冲动!
但是心里仅存的理性告诉他,他不能这么做。
因为魏国公府以及徐家,的确是朝廷的根基之一。
除非徐家真真切切有了叛国情事,否则皇帝没有办法对徐家动手,而且徐家存在,就会保证帝座上坐着的,一定是姜家人。
这个姜家人未必会是当今天子,甚至未必会是当今天子的儿子,但一定姓姜就是了。
皇帝手按在桌子上,努力回到了软榻上,整个人都趴在了榻上,脑袋深深埋低。
这个时候,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穿梭。
如果硬碰硬,他早年就收拢了三大营的主将,这个时候徐英虽然提督京营,但是京营未必会跟着徐英作乱,再加上腾骧四卫…
真闹起来,皇帝这个时候至少有六成把握。
但是要是真到了这个境地,即便皇帝赢了,京城里死伤惨重不说,魏国公府的主脉,也统统要死。
整个朝廷,立刻元气大伤。
而如果不想闹成这样,那就只有跟徐英谈条件,毕竟徐英要求的是朝廷稳固,只要让他觉得朝廷稳固了,他也就没有理由再插手进政事之中。
但偏偏,这口气又是在难咽下去。
皇帝伏在榻上,陈清默默的站在一旁,看着皇帝这个模样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皇帝干的,实在是有些憋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