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根结柢,他并没有杨元甫那样压服朝堂的本事和资历,杨元甫是统领文官,而他谢观,至多只能做到代表文官。
但毫无疑问的是,谢相公绝对是个聪明人,从去年腾骧四卫的事情出了之后,他便已经预感到,自己这个首辅的位置不稳当了。
否则那个时候,他也不会跟陈清要什么体面。
今日赵孟静回朝,谢相公再一次敏锐的感觉到了危机感,于是他又一次旧事重提。
陈清笑着应付了一句:“谢相,下官的差事办完了,北镇抚司那里还有事情,就不多留了。”
“您放心,去年时候我还只是北镇抚司的千户,如今已经忝任镇抚使,去年说的话,今年下官依旧还认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抱拳行礼,然后目送着谢相公扭头进入内阁,微微眯了眯眼睛,转身大步离开皇城。
文渊阁距离皇城的南城门很近,而北镇抚司就在南城门外不远处,陈清离开了皇城之后,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北镇抚司。
此时,言琮已经在北镇抚司等着,见到陈清回来之后,他才立刻上前,低头道:“头儿,平原伯府阖家上下,男丁九人,女眷近三十人,男丁已经统统拿进了诏狱,女眷看管在平原伯府里。”
“这两天讯问,一应罪过,平原伯府的男丁,已经悉数认了下来。”
“整理出来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过几天我要用。”
此时,距离姜禇大婚还剩一天时间,距离册立太子,还剩下三天,而陈清,已经在着手准备犒军的事情。
猪已经定了一千来头,羊也弄了有几百只,只等太子册立之后,便可以着手去犒劳军队。
而在太子完成犒军之前,现在的一切准备,都只能是引而不发,以免被一些人找到借口,狗急跳墙。
也就是说,对于平原伯府一家的处理,即便北镇抚司已经完全弄好了,也还要押后几天,才好实施。
言琮低头应了声是,他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头儿,张彦恒昨天晚上…”
“似乎是想要自尽。”
“看住他,派人十二个时辰轮值盯着,不要让他出任何事情!”
“属下已经让信得过的人盯着了。”
言琮低声道:“他在诏狱里,好吃好喝,本来绝不至于死,看来有人本事大的没边,能在咱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,把消息递进诏狱。”
陈清冷笑一声:“这京城里,从来也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,把话递进诏狱里,有什么稀奇?”
他顿了顿,又回头看了看言琮,开口说道:“这几天,我事情不少,恐怕没有什么太多时间回北镇抚司,有几件事情,兄弟你多费费心。”
“首先就是平原伯府的这些人,暂时好生看管,不要出事,再有就是…”
他低眉道:“这几天,把诏狱清理清理,再过些天,咱们这诏狱要派上大用场了。”
言琮一愣,眨了眨眼睛:“京城,要起大狱了?”
“不要多问,照着办就是了,还有,你给言老哥写封信,跟他说,让他把南边北镇抚司的人,带到福广去,协助秦虎等人,在福广一带剿倭,这事办好了…”
陈清正色道:“便是与我一般的功劳。”
陈清这样的功劳是什么功劳?是世袭伯爵!
而不要说言扈,就是唐璨乃至于陆纲那样的人,至今也还是没有能混到哪怕任何一个爵位!
陈清这话,说的虽然有些夸张,但是如果言扈能帮着水师以及地方卫所,给他们提供情报,协调各方,从而彻底清除东南的倭寇,到时候一个世袭爵位虽然很难,但是一个流爵,说不定还真有可能!
言琮听了,立刻低头道:“属下遵命!”
……………
次日,姜禇大婚。
姜禇常年住在宗府或者是大长公主府,但是他在京城里,其实有一套自己的宅邸,这是前几年,皇帝赏了他一个侯爵的爵位,所附带的侯爵府。
身为周王世子,这个王世子的身份还要超过郡王,他自然不需要什么侯爵爵位,只能算是皇帝给他的一个荣誉称号,不过这个宅邸却是实打实的,这一次大婚,也正好用来做成婚的宅子,否则姜禇就只能把新娘,迎到安阳大长公主府,或者是舅舅徐英家里。
有些太不体面。
作为陈清为数不多的朋友,姜禇大婚,陈清自然是要到场的,他没有再穿官衣,只是穿了一身新袍子,自己独身一人前往。
本来,他可以把穆香君也带上,不过穆香君是妾室身份,而且早年京城里,其实有一些人认得她,比如说魏国公府里便有一位徐家人,早年笃信她是陆地神仙,请她过府过。
种种原因叠加,陈清便没有带着她。
上午,陈清来到了姜禇宅邸的大门前,进门之后,他没有见到姜禇,却看到一位身着紫蟒的年轻人,正在门口迎客,陈清只是想了想,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,上前抱拳,笑着说道:“下官陈清,见过王爷。”
这代替姜禇迎客的,自然是陈留王姜绰了,姜绰听到了陈清这两个字,立刻来了精神,他抬头认真打量了一番陈清,笑容满面:“久闻陈镇侯大名,一直无缘得见,今日却终于见到了,镇侯快请,快请。”
姜绰虽然未见得有什么权位,但他确实实打实的天子堂兄弟,地位相当之高,虽然在门口迎客,但是大多数却是别人给他行礼。
此时此刻,这位陈留王拉着陈清的衣袖,亲自把陈清迎了进去,一时间引得不少人侧目。
不过这些人在见到陈清的面孔之后,又都不约而同的扭过头去,不说话了。
“姑母还有舅父一家,也都已经到了,我带镇侯去打个招呼?”
陈清连忙摆手,笑着说道:“不敢麻烦王爷,下官身份低微,就不去打扰大长公主和魏国公了。”
“王爷忙,不用理会我。”
姜绰却不肯放开陈清,正要说话,外头传来了一声太监的声音:“大殿下到——”
这话一出,众人一阵愣神。
大殿下是谁?自然是皇帝的长子姜朔了!
此时,姜朔已经被下旨立为太子,只不过还没有正式册封,因此称大殿下,也没有什么错处。
身为储君,大殿下到场,几乎等同于天子亲自来了,一时间,还在内院的姜禇,以及安阳大长公主以及魏国公等人,都匆匆迎了出来。
等众人都见到只六七岁模样的之后,也都纷纷下拜行礼,场中除了大长公主没有下拜之外,连魏国公徐英,也老老实实的下拜行礼。
这位六七岁的大殿下,看了一眼众人,却并不怯场,只是抬了抬手,让众人起身。
他又上前,拜见了大长公主,魏国公,以及姜禇兄弟俩,最后才回头看了一眼带他过来的太监黄怀。
黄太监也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,终于见到了站在人群之中的陈清,黄太监牵着大皇子,一路走到陈清面前,将手里的储君交到陈清手里,笑着说道:“殿下,这位便是陈镇侯了。”
他又看着陈清,低头道:“镇侯,陛下吩咐了,今天让您带着大殿下在外头走动,与大殿下熟识熟识,顺便…”
黄怀低下头。
“让镇侯您再带着大殿下,认识认识人。”
第480章 假意与真情
陈清看了看黄怀,又看向他身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,笑了笑,上前行礼道:“大殿下,咱们不是头一回见了。”
去年在玉熙宫,陈清就见过皇帝的三个皇子,那个时候,储君名位还没有定下来,如今的大殿下,只是几个备选之一。
姜朔虽然年纪小,但是自小接受皇室教育,此时还是要比同龄人成熟一些的,他也在打量着陈清,然后露出笑容:“是,我以前在西苑,就见过陈叔叔。”
陈清摇头道:“殿下不可这般称呼,臣如今是镇抚使,殿下叫陈镇抚便是。”
皇长子已经是确立的太子,实际上就已经是大齐的半君了,君臣名分已经定了下来,自然就不能再乱称呼。
如果陈清是正经的臣子,比如说是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,或者是统兵的武官,太子这样称呼他到没有什么问题,毕竟在这个时代,君臣关系有些时候类似于雇佣关系。
但陈清是天子亲军的身份,某种意义上,有些像是姜家的家臣,或者是“家将”的角色,身份其实是要略低些的,便不能再让这个小孩子胡喊,以免被别人抓到把柄。
对于眼前这个孩子,陈清并不怎么抗拒,他虽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,去跟这孩子的母族,也就是吴家人接触,但是现在谁都很清楚
皇帝不大可能长命了。
这是最现实的问题,陈清私下里也问过魏大夫,魏大夫虽然没有跟陈清明说,但隐晦地暗示过,皇帝也就是三五年的寿数了。
这还是魏大夫去年的定论。
今年年初,天子又落水了一遭,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以及巨大的朝堂压力,陈清对于皇帝能活多久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虽然陈清心里是盼望着皇帝能够多撑一段时间的,但是他也必须要考虑,皇帝不在了之后的情况,并为这种情况做些准备。
那么同这位大殿下搞好关系,自然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。
当然了,陈清心里也很清楚,政治斗争里,个人情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,假使将来眼前的这个小孩儿登基做了天子,陈清如果势力更大,或者说对他帮助更大,他自然会选择陈清。
反之,再好的感情,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。
好关系,只能作为一个添头,锦上添花而已。
大殿下看了看陈清,点头道:“那有人的时候,我便叫陈镇抚,没人的时候便叫叔叔罢。”
他严肃的说道:“这是父皇叮嘱的。”
不得不说,皇帝还是有一点想法的,至少他懂得一些驭人之术。
如果此时陈清不是两世为人,而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起来的,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,他一个天子亲军,受到这样的礼遇,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,热泪盈眶了。
便是唐璨这种老狐狸在这里,听了这样的话,恐怕也要掉下几滴眼泪!
这个时代,身为储君,说出这样的话,是真的能够收买性命的!
陈清飞快地瞥了一眼还没有走远的黄太监,也跪了下来,感动得热泪盈眶,他下拜垂泪道:“陛下如天之恩,臣此生,万死难报了!”
身为天子亲军,家臣一般的角色,被家里的未来的继承人称为叔父,这自然是莫大的恩德,这个时候陈清不能不没有反应。
这个反应,甚至能关系到他将来能够拿到多少皇帝遗留下来的政治资源,以及政治遗产!
大殿下姜朔,慌忙上前把陈清扶了起来,然后想了想才说道:“父皇说了,陈叔叔是我大齐的肱骨之臣,更是平定东南的国家柱石,我称一声叔叔是应该的。”
这句话,显然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,是有人提前教会了他。
陈清擦了擦眼泪,转身看了看四周不少围观的人群,开口说道:“今日是周王世子大婚,臣先带殿下去见见正主,然后再见几个严谨的人物,殿下就可以回宫歇息了。”
“后天就是殿下的大日子,殿下这两天好好歇息,等大日子之后,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。”
姜朔点了点头,开口说道:“那叔叔带路罢。”
陈清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殿下,这里人多,不要这么喊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带着这位皇储,先是去见了陈留王姜绰,七拐八绕,才见到了一身新郎打扮的姜禇。
陈清上前,抱拳行礼,然后笑着说道:“世子今天好气派,我看外头的马车轿子,都堵的不成样子了。”
姜禇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他身前的姜朔,对着姜朔低头行礼,深深作揖:“见过大殿下。”
姜朔也规规矩矩的行礼:“见过叔父。”
相比较陈清,姜禇却是他正儿八经的叔父了。
姜禇与这位大殿下说了几句话,然后看了一眼陈清,陈清会意跟他一起,走到了偏僻些的地方,姜禇这才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子正兄,皇兄看来铁了心,要把这孩子绑在你身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声说道:“这是莫大的机遇,但也带着莫大的凶险,一个不好,就会成为塌天的祸事!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我知道,但是…”
他摇了摇头:“陛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了,如果不是我,便只能是另外两个人,或者是魏国公,又或者是王相公。”
“我虽然身子弱些,但在陛下看来,毕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。”
姜禇叹气,声音更低:“但是子正兄你做不成顾命,其他两个人都是能的。”
陈清资历太低,而且身份不够的确不大可能做什么托付朝政的顾命大臣。
陈清看了看一旁的大皇子,淡淡的说道:“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,如果将来真有什么顾命大臣,要一脚把我踢出京城,那也没什么办法,我就乖乖的滚回老家种田去就是。”
顾命大臣,其实就是临时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