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要杀陆彦明,当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书铺被烧。
书铺被烧,虽然让他心里恼火,毕竟只是一些产业,但这件事真正涉及到的,是你死我活的争斗。
陆彦明一旦回到朝廷里,就绝不是陈清再能压制得住的,嗣皇帝亲政之前,陈清拿他都不会有任何办法,而他与谢观一起,足够把赵孟静这位内阁第五席的宰相,压得没有任何话语权。
赵孟静微微皱眉,低声道:“但是,陆夫子在朝野,尤其是在仕林,名声都极好,子正你真的杀了他,往后就会彻底得罪这部份人,至少是彻底得罪清流文官。”
“以后麻烦无穷。”
陈清挑眉道:“所以不止抓了陆彦明一个人,他那些贪墨,为非作歹的门生故吏,我一股脑抓了七个,后面这些有关于陆彦明的奇闻轶事,都会在侠记上刊印,广告天下。”
“这样,足够让他陆彦明名声败坏了。”
“如果这样,还是免不了要得罪一部分文官,那也没有办法,只能说明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,本来就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。”
陈某人垂着手,淡淡的说道:“这样的敌人,我不怕得罪他们,反倒是他们要想一想,该不该得罪我这个镇抚使。”
见陈清态度强硬,赵相公叹了口气,没有多说什么,而是左右看了看情况,默默说道:“既然这样,老夫就不劝你什么了。”
他默默拍了拍陈清的肩膀。
“多加小心。”
陈清对着他抱拳道:“伯父也是,有什么事情,可以让存义来找我,这京城地界,往后不会太安生,咱们两家…”
“还是要互相帮助的。”
赵相公犹豫了一番,默默点头:“子正有什么事情,也直接给老夫送信就是。”
…………
后面的几天时间,宫里宫外,忙成了一片。
嗣皇帝在这个时候,并不会处理政事,而是专心给大行皇帝守灵。
朝廷的事情,就成了内阁拿主意,然后交给秦太后点头盖章,流程就能落实下去,而年仅六岁的天子,每日只守在天子灵堂。
转眼,三天时间过去,这天下午,宫里宫外的事情,总算忙了个七七八八,几位宰相以及尚书,一起到乾清宫拜见太后娘娘。
这些重臣们,一道联名上书,意思很简单,就是说太监冯忠,这两年时间倒行逆施,无数仁人志士,死在了他的手里。
众人一齐要求太后娘娘下诏,将冯忠下狱,交给三法司严惩治罪,并裁撤东缉事厂。
秦太后接过众位大臣递给她的文书,大概看了一遍之后,犹豫了一番,最后看向谢观,开口说道:“东缉事厂,是大行皇帝所创,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,哀家怎能擅自做主,就废了大行皇帝创制的东缉事厂?”
谢观拱手,沉声道:“娘娘,当初大行皇帝建立东厂,乃是因为为奸人所害,大行皇帝才创制东厂,重用宦官。”
“然而东厂创制以来,两年时间,已经害人无数,至少数百人,死在了东厂大牢里。”
“朝廷命官,也有数十人,其中不少乃是冤死!”
“更要紧的是,大行皇帝创制东缉事厂,为的就是查清张逆一案,如今张逆之案已经水落石出,案犯或者已经正法,没有正法的,也已经悉数落网。”
“东缉事厂与北镇抚司,职能仿佛,臣等都觉得,不应当再设东缉事厂,徒增内帑损耗。”
他对着秦太后欠身道:“请娘娘圣断!”
在他身后,一众朝廷重臣异口同声,声音齐整:“请娘娘圣断!”
秦太后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子,她看着这些异口同声的大臣们,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,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,才勉强镇静下来。
“东缉事厂的事情,诸位大人们再议一议,至于冯忠…”
秦太后低着头想了想,默默说道:“冯忠乃是大行皇帝的大伴,这些年也出力不小,大行皇帝刚走,按理说哀家不该动他的大伴,但既然诸位大人,都异口同声说冯忠有大罪。”
“哀家的意思是…”
秦太后看了众人一眼,开口说道:“暂停他东缉事厂的差事,将他押进北镇抚司,交由东安伯查实,一旦查实之后,由北镇抚司审理法办。”
“北镇抚司与东缉事厂,都得大行皇帝信重,让北镇抚司去查冯忠,也不算逆了大行皇帝的意,诸位以为如何?”
郭相公立刻站了出来,沉声道:“娘娘,此事万万不可!”
“北镇抚司与东厂,必定互相包庇!”
“冯忠,一定要交给三法司审办,才好定罪!”
其他大臣们,都群情激愤,纷纷附和。
秦太后皱了皱眉头:“既然诸位大人都已经有了成算,还来问哀家做甚?”
谢观等人,连忙低头行礼,连道不敢,不过还是固执己见,非要把冯忠,交给三法司审办。
与此同时的另一边,京城的一处酒楼里,陈清眯着眼睛吃酒,在他对面,坐着已经卸任京兆尹,即将去赴任侍郎的顾方。
顾方与陈清碰了碰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,心事重重:“子正知道,相公们要给陛下上什么庙号吗?”
陈清摇头:“我这几天忙的不可开交,哪里知道这些?”
“神宗。”
顾方摇头叹息:“民无能名曰神。”
他的语气里,带了些难过,以及不甘心。
“这是暗戳戳的在骂陛下呢。”
第538章 陈清的扩张
所谓民无能名,原本是夸人的,大概的意思是,皇帝德行神圣,高山仰止,到了小民百姓都没有办法评价的地步。
但庙号这东西,没有坏的字眼,既然都是好的字,那么用起来就很有讲究,比如说这个神宗皇帝的庙号,一是要看上一个神宗皇帝是谁,生平干了什么。
第二就是民无能名这四个字的意思。
百姓无从评价,固然可以说皇帝干的不错,但同时换个用法,也可以说你这个皇帝干的不行,到了百姓对你都无话可说的地步。
而综合前朝的神宗皇帝来看,那一位神宗皇帝,也是一心想着改革,结果不了了之。
那么这个庙号很明显,就是有点在暗戳戳讽刺景元天子了。
对于这一点,顾方很是不忿,他仰头喝了杯酒,低声道:“陛下这些年,夙兴夜寐,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,到头来被人害死,他们还要这样盖棺定论。”
他捶了捶桌子,怒声道:“真是可恨!”
朝廷诸位文官之中,这些年受皇帝拔擢最重的,就是眼前这位即将上任的顾侍郎,前几年他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,被皇帝直接拔擢为京兆尹,一跃成为朝廷重臣。
皇帝临终之前,又升他做吏部侍郎,直接就把他抬到了文官之中,相当高的位置,如果顺利,他将来就可以直接从吏部侍郎的位置上直接入阁拜相。
虽然如今,皇帝没了,他的仕途以后未必顺畅,能不能坐稳这个吏部侍郎都很难说,但是皇帝加恩,毕竟已经加了。
这份情,顾方也已经受了下来。
此时,大行皇帝新丧,最为大行皇帝鸣不平的,毫无疑问就是这位顾侍郎。
陈清也低头喝了口酒,低声道:“依我看,陛下应该上宪宗。”
博闻多能曰宪,向来是给中兴之主,至少是给有意中兴之主,景元天子如果能再活二十年,那或许可以当得上一个中宗,但是现在,在陈清看来,他称宪宗是妥当的。
至于神宗…那些文官的意思,大概就是说他瞎折腾,但没有成果。
这就是那帮笔杆子的利害,皇帝活着的时候,他们大多数都唯唯诺诺,不敢站出来说什么,皇帝这边咽气,他们就笔下不饶人了。
顾方仰头喝酒,没有说话。
讨论皇帝庙号,这事在他们两这里,也就是闲聊罢了,二人一不在内阁,二不在礼部,况且神宗这个庙号,解释起来没有任何问题。
顾方没有任何能力改变。
而陈清,或许可以通过秦皇后,来争取争取,但是斯人已矣,为这种身后名去争执,意义不大。
两个人再一次碰杯之后,陈清看了看顾方,问道:“拙言兄,那位钱状元,这段时间寻你了没有?”
状元钱度,以及翰林杜浩,这都是景元天子精心挑选出来的嫡系,二人一样出身寒门,在景元天子看来,再过十年二十年,他们二人就会成为朝廷里的主力。
是皇帝重点培养的,正儿八经的嫡系,储相。
相比较他们两个人,如今顾方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储相,但实际上,他属于是硬被皇帝抬起来的人选,与皇帝的亲近度比起钱,杜二人,还是要差一些的。
本来,这二人前途无量,钱状元甚至已经被皇帝任命,做了京兆府的正五品治中,雅称少尹,但是现在,皇帝没了,一朝天子一朝臣,内阁的谢相公,跟这二人可没有什么情分。
他们的前途,便一下子渺茫了起来。
顾侍郎想了想,然后微微摇头:“钱度在京兆府任事,这段时间也是忙的不可开交,他只在陛下龙驭上宾那天,来见了我。”
“杜翰林则是没有见过。”
说到这里,顾方叹了口气:“这二人一个是状元郎,另一个也是二甲头几名,不把你我二人看在眼里,也不出奇。”
陈清闻言,哑然道:“我这个白身入仕的,他们瞧不上也就罢了,拙言兄是正经的两榜进士,他们敢看不起?”
“我当年,都快要出二甲了。”
顾侍郎自嘲一笑:“大概是入不得他们法眼。”
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与拙言兄同科的进士们,便是状元,恐怕也远不如拙言兄你仕途通畅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低眉道:“有空,拙言兄还是和他们联系联系,毕竟这是陛下,培养了好些年的人。”
“要是拙言兄觉得他们还行,抽时间,我也与这位钱状元正经见一见,毕竟内阁还有一位状元郎…”
“咱们这边的人,总归是越多越好的。”
皇帝临终前的两个月,就交代过,让陈清与钱度这些人接触接触,只不过钱度一直没有来找陈清,而陈清忙着西苑的事情,自然也不会去找他们。
“要是这二人都是眼高于顶。”
陈清仰头喝了杯酒:“这事就算了,我们也犯不着非要去亲近他们。”
“好。”
顾侍郎点头:“我找时间,跟他们两个人都见一面。”
他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陛下还未驾崩之前那几天,我去内阁述职履新,内阁几位宰相,除了赵相公以外,其他人都不怎么理我。”
他低声道:“将来如果出了事,子正莫要忘了当初应我的话。”
陈清当初答应他,如果事情不对,保他一家老小,安全离开京城。
毕竟,文官集团里得罪那些士族地主最深的,可能就是顾方,程度还要超过陈清。
陈某人面色严肃:“拙言兄放心。”
“我都记着呢。”
…………
与顾侍郎吃了顿饭,刚回北镇抚司不久,陈清就被宫里派人,召进了乾清宫。
此时大行皇帝灵柩停在仁智殿,嗣皇帝也还在仁智殿守灵,乾清宫这座原本的天子寝居,就成了谢太后与朝廷重臣议事的地方。
毕竟谢太后还是个年轻女子,要是一群男人去她的坤宁宫,怕也不太合适。
进了乾清宫之后不久,陈清就看到了谢太后以及内阁的几位宰相,以及刑部,大理寺以及都察院的主官。
这些人见到他走进来,都不约而同的看着他。
陈清对着谢太后抱拳行礼:“见过太后娘娘,见过诸位相公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。
见到陈清到场,谢太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她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陈卿家可算是来了,几位相公正与哀家讨论东厂的事情,你对这些事熟悉,因此召你过来,让你说说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