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直至此刻,我才真正有些后悔。”
姜禇当然知道他在后悔什么,慌忙的捂住了他的嘴,低声道:“子正兄,这事此生此世,都休要再提了!”
他用最低的声音说道:“即便年前你跟舅舅这么做了,我也是宁死不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所以我没有提,更没有做什么。”
“好了,世子不用紧张。”
陈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淡淡的说道:“只是咱们之间闲聊而已,再说了,即便后悔,此时也来不及了。”
姜禇苦笑:“私下闲聊归私下闲聊,子正兄怎么尽说些杀头的话?”
“这世子就不懂了,世子没有在北镇抚司待过,大抵不清楚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笑道:“两个或以上男人聚在一起私下里闲聊,谁还没说过几句杀头的话?”
…………
又过几日,转眼已经快到正月月底,这天,陈清联系好了送自己家人返回南方的人手,约定三天之后,让他们带着顾盼还有陈家一众家里人,南下应天。
与此同时,秦穆秦将军,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,随时可以跟着陈清一起北上辽东。
而这个时候,朝廷的各方面圣旨,也差不多走完了流程。
而这个时候,陈清却在自己家里,正在见一位老熟人。
这位老熟人与陈清隔桌而坐,与陈清碰了碰酒杯之后,微微低头道:“大人,我已经跟下面的人通了气,我们整个千户所,随时可以跟随大人前往辽东!”
陈清点头,然后仰头喝了杯酒:“这一次北上,一来是带着你们磨练磨练,二来是带着你们,立下些功劳。”
陈清低头喝酒,然后继续说道:“如果事情顺利,七先生你,立刻就是朝廷功臣了。”
杨七欠身道:“在下从来也没有想过当什么朝廷功臣,只盼着能为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了!”
陈清哑然一笑,随即继续说道:“朝廷的文书,这几天就能下来,你回去之后,给手底下的兄弟们放几天假,让他们各回各家,通知家里人。”
“月底,便集结起来,跟着我一起北上,你跟兄弟们说,跟在我手底下办事,月俸粮饷一律翻倍,如果在辽东碰到了什么事情。”
“抚恤比朝廷抚恤多三倍,我陈某人亲自给他们发放。”
杨七一愣。
他毕竟也算是做了几年朝廷的官,知道这里头的利害,闻言低声道:“大人,我们只要正常的粮饷俸禄就成了,您这么发……”
“犯忌讳的罢?”
“不要紧。”
陈清起身,伸了个懒腰,然后回头看向杨七,缓缓说道:“任何事情,我来负责就是了。”
这一次出京,陈清就不再是为朝廷办事,至少不再是单纯为朝廷办事,而是要开始办些自己的事情了!
至于朝廷…
管他什么狗屁忌讳!
第568章 母为子谋
正月二十六,陈清基本上已经做好了所有北上的准备,言琮在北镇抚司精挑细选了二百多人出来,与他一同北上。
而杨七那边,也已经把一整个千户所的人准备妥当。
这天,陈清安排亲信,将一家人都送上马车,一路送她们离开了京城,南下返回应天。
顾盼与陈清感情极好,骤然分别自然心中不舍,小夫妻二人聊了许久,才依依不舍地分开,临别之际,她看着穆香君,叹了口气:“妹妹,这一趟分别,下回再见,少说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了,这一两年时间,夫君就全靠妹妹你来照顾了。”
陈清现在一妻二妾,其中小月还在南方,顾盼身子弱,再加上她是陈家的主母,要回南方去替陈清照看一些南方的事情,比如说即将运营的票号。
那么能跟在陈清身边的,也只有自小习武,本事不俗的穆香君了。
如果陈清这趟北上是去打仗,那么自然是一个女人都不能带的,但这一次他还是属于钦差,那么带随从家人,自然就没有什么问题。
更重要的是,杨七领着的千户所,有半数是原白莲教中人,穆香君跟着,也有许多便宜之处。
穆香君连忙欠身行礼:“姐姐放心。”
“我自小习武,也走过江湖,跟在夫君身边,多少能照顾他周全。”
顾小姐擦了擦眼泪,然后看着陈清,叹了口气:“无论如何,我跟孩子们,都在南方等夫君回去。”
陈清一脸郑重:“夫人放心。”
顾小姐这才上了马车,临行之前,她又叮嘱道:“京城里的两处宅子,记得安排人清扫,莫要荒废了。”
陈家在大时雍坊有一座宅子,另一座则是景元帝赏赐的伯爵府,那处伯爵府虽然他们还一次没有住过,但是顾小姐却去过不少次,也是她用了心思打理的,自然记挂在心上。
陈清笑着说道:“夫人放心,荒废不了。”
夫妻二人说着说着,就又说了好一会话,最后陈清与大闺女也说了好一会话,一直到陈大老爷也红了眼睛,这娘俩才上了马车,对陈清挥手作别。
眼见着马车渐行渐远,陈清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长吁短叹。
一旁的穆香君,见状笑着说道:“若不是亲眼所见,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夫君这个名震京城的大镇侯,却在这些事情上掉泪。”
陈清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?”
穆香君眨了眨眼睛:“夫君作的诗?”
陈清回过神来,哑然道:“我听来的。”
穆香君拉着陈清,上了北镇抚司的黑色马车,车箱里,她看着陈清,笑着说道:“看来夫君很喜欢孩子,未来一两年都是妾身跟夫君相处,一定也给夫君生个一男半女出来。”
她轻声说道:“这段时间,妾身已经在喝药调理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清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道:“盼儿与我说过,这段时间我一到你那里去,院子里都是药味。”
穆香君叹了口气,愁眉苦脸:“妾身心里着急啊。”
她看着陈清,继续说道:“我娘也很着急,这几个月写了好几封信来问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
提起穆夫人,穆香君想起来一件事,她低声道:“夫君要办票号的事情,娘亲不知怎么知道了,她跟阿舅商量了一番,说是想要入股进去。”
陈清抬头看了看她,笑着说道:“她们姐弟能出多少钱?”
“一百万两。”
穆香君轻声说道:“现银。”
“嗬。”
就连陈清也吃了一惊,忍不住说道:“你们家,原来这般阔绰。”
百万两银子,在这个时代,已经是足够撬动朝局,乃至于撬动天下大势的金钱!
东南那些富户,有百万家资的可能不少,但是有百万现银的,却实在是不多。
“是整个白莲教的财产。”
她看着陈清,轻声笑道:“夫君难道忘了,当初建松江府市舶司,夫君给了我娘十艘船免税三年的好处?”
“我娘她,原先应该没有这么多现钱,但这几年靠着市舶司,着实赚了不少,如今教中人,大多都在台州松江两地活动了。”
陈清哑然:“那十艘船,不是说给你当嫁妆了吗?”
“是给妾身做嫁妆了。”
她轻声笑道:“所以这干股,也有妾身一份,将来妾身要是生下儿女,就留给他们,也算是给他们攒下一份家业。”
在这个宗法制的时代,嫡长子继承制,那就是嫡长子通吃。
即便是分家,也多是在嫡子之中分家。
就拿陈家来说,陈清的长子是小月所出,将来顾小姐要是生下个儿子,陈清的家产,以及顾家的家产,大概率都要给顾小姐的儿子。
即便陈清想法不同,愿意平分家产,但是顾家的家产,他却是没办法去分的。
这种情况下,穆香君心里,自然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。
陈清看了看她,问道:“穆夫人打算怎么给你分?”
穆香君轻声道:“夫君分多少干股给我娘,她都分我一半。”
“那她想要多少?”
穆香君伸出两根手指:“两成。”
陈清摇头:“一成半罢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着穆香君,笑着说道:“要不是还能流转回来一半,至多给她一成。”
穆香君低头想了想,轻轻咬牙:“那好,我这几天跟阿娘阿舅联系联系,问问他们答不答应。”
陈清点头,然后开始闭目养神。
穆香君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,然后问道:“对了夫君,我们什么时候离京?”
“一会儿。”
穆香君吃了一惊,正要说话,就听陈清继续说道:“一会儿我进宫,见过了太后皇帝,与他们辞行,咱们后天一早,就离开京城前往辽东。”
“辽东…”
穆香君先是点头,然后有些神往:“妾身到过最北边的地方就是京城了,更北边还没有去过。”
“辽东不在京城正北。”
陈清也看向马车外头:“应当说是,在京城东北。”
…………
回到了家里之后,陈清简单梳理了头发,换上了一身飞鱼服,从大时雍坊一路进了皇宫,很快来到乾清宫外候见。
从前景元朝的时候,陈清就是京城里见皇帝最容易的人,几乎没有之一,如今到了新朝,他见皇帝就更加简单,甚至没有等多久,黄太监就低着头,把他请了进去。
此时乾清宫里,皇帝本来正跟着赵相公读书,陈清求见以后,赵相公便放了他休息一会接见陈清,见到陈清之后,小皇帝一路小跑到陈清面前,刚想说话,忽然想起来什么,咳嗽了一声,板着脸说道:“你们都先下去。”
一群宫人都慌忙退下,小皇帝这才看向陈清:“叔父可算是来瞧我了。”
他虽然年纪很小,但是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:“二叔马上就要走,如今叔父你也要走,往后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。”
陈清微微低头道:“臣这趟来,就是来跟陛下辞行的,辽东建州卫不安分,为了朝廷安宁,臣必须要去看一看。”
“陛下也不用多想,在京城里,好生听赵相公,听太后娘娘的话。”
“尤其是要好生读书。”
陈清叮嘱道:“这天下的道理,一多半都在书上,陛下现在不必理解,只需要把他们都记住,往后慢慢就会融会贯通了。”
“读好书,就能像先帝那样,做一位圣君明主。”
小皇帝拉着陈清的衣袖,突然又叹了口气:“我娘跟我说,让我不要学父皇。”
他抬头看着陈清:“娘说,让我做个太平天子。”
“叔父,你,我娘,还有赵先生说的都不一样,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