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家,捋着胡须开口问道:“如何通兑?”
顾老爷指着不远处的告示,正色道:“一应条款,都已经在告示上写好了,诸位可以去看一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本号所存银两,月收一厘,作为保管费,进而开具票据,大齐各处凡有汇通钱庄票号的,俱可以立行通兑。”
“一应票据,顾某已经制好了,等会诸位可以去看一看。”
几位商户互相对视了一眼,又问道:“如何保障?”
顾老爷捋了捋胡须,开口说道:“诸位,松江府这里我们已经雇了当地的青壮作为安保,各处票号也都会雇人,并且与当地官府打好招呼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如存银万两以上,费用可以另谈。”
钱庄,归根结柢赚的是利息差,而不是这所谓的保管费,如今钱庄开店初期,自然是以稳妥为主,先把客户以及信用积攒起来。
等做成做大了,留个两三成作为准备金,其余的都可以放贷出去。
此时沿海的商事越发繁荣,正迫切需要这些金融属性的工具,只要不行差踏错,一定能顺风顺水。
顾老爷说到这里,又捋了捋胡须,继续说道:“诸位既然到了这里,就是相信顾某人,顾某也不妨说几句实话。”
“顾某已经这把年纪了,又无有儿孙,说实在的,本也不必出来再忙活什么生意,归根结底,是为了给顾某那女婿行个方便。”
“只不过这票号,也同时对外开门做生意就是了。”
这话说的隐晦,但同时又很露骨。
隐晦的点在于,如果听到这话的人不知道顾老爷的女婿是谁,多半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而偏偏在场的众人,大多数都知道顾老爷的女婿是谁。
当朝的东安伯,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兼镇抚使,兼市舶司转运使!
前两个名头不甚要紧,但是最后一个名头,却至关重要。
为女婿行方便,岂不是就是为市舶司行方便?
市舶司如今是什么规模的现银流通?
去年就已经超过三百万两了!
今年恐怕还会更多,能逼近四百万两也说不准!
参与这种规模的现银流通,就说明,汇通钱庄必然有这个规模的兑付能力!
于是,立刻有人动了心。
先前那位问话的老者,眼睛一亮,上前拉着顾老爷的手走到一边,轻声问道:“顾老爷,今年市舶司的钱,什么时候要调到京城?”
顾老爷神色平静:“这却不好说。”
这老者笑着说道:“老夫是杭州人,与顾兄你是同乡哩。”
“我有五万两现银,打算存进顾兄你这钱庄里头去,不知道能否讲个价?”
顾老爷闻言,拱手道:“敢问兄台?”
“杭州吴显通。”
“原来是吴员外。”
吴显通的名字,顾老爷听过,乃是杭州府的巨富,家资百万以上。
五万两银子对于他,大概也是试试水而已。
顾老爷思索了一番,这才说道:“罢了,今日开业,就给吴兄一个面子,吴兄的这笔钱,顾某就不收月钱了。”
顾老爷看着他,正色道:“但京城的钱庄还没有开业,如果要在京城支取,恐怕要年底才成了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
吴老爷笑着说道:“晚上,我请顾兄吃饭,咱们两家,还有许多事情可以谈。”
顾老爷爽快应下,然后笑着说道:“那好,那我现在,先让人给吴兄开票。”
吴显通也没有废话,笑呵呵的说道:“下午,吴某就让人把现银,送到贵号去。”
两位老商人对视了一眼,都是相视一笑,一时间宾主尽欢。
在这一声声谈笑之中,汇通钱庄,便如火如荼的开设了起来。
就在汇通钱庄开业的时候,不远处一处酒楼的二楼,一身蓝色衣裳的顾盼,正怀抱着一个一岁出头的男娃娃。
而小月,则在一旁牵着已经会跑会跳的陈白芷。
姐妹二人看着底下的汇通钱庄,时不时说上几句话,两人聊了几句之后,顾小姐才扭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妇人,轻声笑道:“听阿爹说,穆夫人在这钱庄里下了重本。”
这妇人,自然就是穆夫人,穆夫人本来正看着顾小姐怀里的男孩儿,闻言回过神来,笑着说道:“我们这些人,都靠陈大人照拂才有今天,如今自然要出力的,而且也不是白出力,陈大人还是给了干股的。”
顾小姐轻声笑道:“看来夫人是要留给穆妹妹了。”
“是。”
穆夫人也没有隐瞒,微微低头道:“只不知道,小女在辽东有没有怀上身孕。”
顾小姐也摇了摇头:“我也好些天没有收到辽东的书信了。”
穆夫人低头喝了口茶,开口说道:“夫人以后常住松江府?”
“大约是吧。”
顾小姐有些出神,叹了口气。
穆夫人微微欠身道:“那便好,我们这些人,也大多在松江府谋生,不管什么事情,夫人记得招呼一声。”
“别的不说,一定把夫人,还有公子小姐,送到陈大人面前。”
顾小姐若有所思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时间过得飞快,一转眼,来到了景元十五年的六月中,进入到了盛夏。
此时,距离陈清在辽东设立钦差行署,以及开始整编辽东都司,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,接近三个月时间。
这天上午,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众护卫的官兵,以及一个贴身的年轻人,过了榆关的关防,来到了辽东都司境内。
正是奉命到辽东来,查问辽东都司的佥都御使陈焕。
本来,这种奉皇命的差事,怎么也算是钦差了,只不过朝廷里那些大人物们拉扯了许久,最后并没有把陈焕定为钦差,而是定为了朝廷使者。
主要是去看一看辽东的情形。
也因此,陈焕这一趟的待遇,就差了不少,没有所谓的钦差仪仗,更没有太多护卫随从。
只是仪鸾司的陆都帅,从仪鸾司里挑了几十个人,作为护卫,护卫他一路到了辽东。
也因为朝廷里互相拉扯,原本四月五月就能到辽东的陈焕,一直拖到今天,才踏入了辽东境界。
而他随行的年轻人,也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幼子陈澈。
出了榆关之后,陈澈掀开马车的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。
这会儿虽然已经是盛夏,但是好在辽东这里算不上燥热,碰到阴凉地,甚至还有些凉爽。
陈澈吹了吹风之后,又把脑袋缩了回来,看向陈焕,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大兄在辽东,都干了什么事情,朝廷非让您到辽东来查问。”
他低声道:“大兄还记着早年的事情呢,如今让父亲过来查他,不是更让父亲与大兄父子反目吗?”
陈焕这会儿,正在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幼子:“你少说话。”
说着,他又往马车外头看了一眼,半晌没有说话。
陈澈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,有些好奇:“父亲在看什么?”
陈焕目光看向窗外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
他用手指了指远方,喃喃低语。
“有人在垦荒啊…”
第603章 辽东主
自在州,钦差行署。
说是钦差行署,其实就是在原先钦差行辕的基础上,稍微改了一下门户,便成了如今陈清办公的地方。
到现在,两个多月下来,他在辽东的政策,已经多少显出了一些成效,譬如说在辽东都司与钦差行署一同给百姓批了第一份地契之后,原先辽东都司那些无人开垦的荒地,现在不少地方都在开垦之中。
今年已经过半,如果能抢在节气前种下粮食,今年就能有一些收成,如果今年实在来不及,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。
只要开垦出来,拿了朝廷的地契,明年再种粮食,那自然也比不种要强。
在这个时代,土地是绝对的硬资产,不止对平民百姓有莫大的吸引力,就是对朝廷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来说,也都是炙手可热的东西。
毕竟这玩意儿只要掌握在手里,再雇佣一些佃户,是真的能每年产生稳定收益的。
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,土地就意味着稳定的口粮,以及稳定的生活。
事实上,这也是陈清到现在,在辽东生效最快的政策。
之所以立竿见影,主要是因为陈清提出来的政策,符合当地百姓的迫切需求。
辽东都司这块地方的百姓,迫切需要土地,同时也迫切需要发展民生。
除了土地政策以外,陈清整编军队的命令,也有了一些成效,如今辽东都司每个卫所,都通过遴选,送了五百精锐到自在州来。
差不多就是在卫所兵里十抽一的比例。
再加上陈清让秦穆这两个月对自在州驻扎的五个卫所的遴选,可能很快,陈清构想中的精锐,就能够开始训练。
而此时,秦穆正坐在陈清面前,向他汇报这一次整编的事情。
“大人,再有两三天,各个卫所遴选出来的人,差不多就能在自在州这里聚齐。”
“算上东宁卫以及定辽四卫内部的遴选,属下估计,能遴选出一万青壮来。”
陈清这会儿,正在翻看北镇抚司送来的文书,闻言回过神来,抬头看了看秦穆,问道:“这段时间,各个卫所送来的兵,秦将军都看了没有?情况如何?”
秦穆连忙说道:“属下这半个月,都在弄这个事情,这些遴选出来的兵,还是相当不错的,毕竟大人给出来的待遇丰厚,人往高处走。”
“听说很多卫所,都是比斗之后获胜,才能到这里来,属下也看了,不少人身上,也的确带伤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:“那秦将军你先在自在州附近练着,过几天我手里头的事情忙完了,就到大营里去,与你一同整训这些辽东精锐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想了想,继续说道:“辽东都司那里,近来已经老实多了,秦将军那里如果缺甲胄兵器,就尽管跟我说。”
“我来负责给你置备。”
如果说陈清刚来辽东的时候,是通过连哄带吓,在辽东取得了一些主动权,那么几个月之后,通过手里大笔的现钱以及逐渐铺开的北镇抚司,再加上他这个钦差的身份,在萝卜加大棒之下,辽东都司这些人,已经没有什么脾气了。
在钦差行署面前,俱都老老实实的。
秦穆笑着说道:“这个属下知道,这段时间辽东都司的人跟属下说话,也客气多了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那先就这么说,等所有卫所的人都到齐之后,秦将军派人过来知会一声,我要去军营里头看一看。”
军权,是最要紧的东西,也是陈清脱离朝廷之后,最看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