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放心,这个位置一定是将军你的,将军原是浙江都指挥使任上调到的京城,细说起来做这个辽东都指挥使,还是委屈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这件事,朝廷不一定会发诏命下来,但大概会默认这件事,让秦兄你以钦差副使的身份,兼管辽东都司。”
秦穆皱眉:“那要是朝廷否了这个事,另派了一位都指挥使下来呢?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:“便是徐英亲自来了,也不妨碍我们做自己的事情。”
秦穆这才明白了陈清的意思,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,大人容属下…”
“回去想一想。”
“这事不急,秦兄回去慢慢想,不过明天,秦兄记得去都司衙门交接差事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不然,费都帅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秦穆这才点头:“下官一定去。”
…………
秦穆离开之后,陈清回了钦差行署,继续处理公事。
如今钦差行署基本上成了辽东布政使司一般的存在,虽然事情不多,但的确有不少事情要处理,他刚坐下不久,门口就传来了言琮的声音:“头儿。”
陈清头也没抬:“进来说话。”
言琮这才推门走了进来,将几份文书递到陈清面前:“京城送来的消息。”
陈清瞥了一眼这些文书,然后开口笑道:“刚想要找你,你就自己来了。”
言琮一愣,问道:“头儿找我做什么?”
“一会再说。”
陈清翻开了言琮递过来的文书,很快大略地看了一遍,然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。
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恼怒。
“这女人,真是蠢得要死!”
这几份文书上,赫然写着京城里的一系列人事任命,包括太后的弟弟去腾骧四卫任事,以及顾方转任山东布政使的事情。
本来,北镇抚司的情报,应该比朝廷官方驿站快一些,也就是说在费梁接到朝廷调令之前,陈清就应该收到北镇抚司的消息。
但是如今,秦太后不止要掌握腾骧四卫,她的两个堂兄弟,也开始在北镇抚司争夺话语权。
这就导致了京城的北镇抚司,运转有些不大顺畅,消息竟然晚了几天才送到陈清手里。
而这个消息,就让陈清极为光火。
整个景元一朝,陈清并没有全程参与,他进京那年都已经是景元十一年,但从景元皇帝开始励精图治、大刀阔斧改革开始,陈清就全程参与其中。
顾方一路的人事安排,也是他跟景元帝定下来的。
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
秦太后根本想象不到,她的丈夫当年,是如何一点点从文官集团手里抠出来一点点权力的。
也根本想象不到,腾骧四卫是在什么场景之下,才艰难建立起来。
在她心里,或许只是觉得,皇帝一纸诏令,就什么事都能办。
但事实,远不是如此。
景元帝最后那几个月,已经来不及做太多准备,最后只是匆匆罢了陆彦明的宰相,匆匆把顾方提拔上来。
在景元帝的构想里,将来顾方能掌握吏部,再与赵孟静联手,这样就能多多少少与谢观那些人打打擂台,成为朝廷里的另一股势力。
而只有朝堂上两股力量旗鼓相当的时候,皇帝这个位置才能够坐得稳当。
这里的“位置”,并不是指小皇帝,而是代行君权的那个人,也就是如今的秦太后。
本来,景元帝构想的相当合理。
内阁里有赵孟静,亲卫里有陈清,再加上顾方这个礼部侍郎,以及钱度,杜浩等年轻官员,这股势力即便没办法赢过谢观,也至少能跟他们斗上一段时间。
秦太后要做的,就是做好这个裁判,然后扶持势弱的一方,这样就能平平安安支撑到小皇帝成年。
而如今,陈清先是第一个离开京城。
现在,顾方也即将离开京城,那么京城里的赵相公,以后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不会有。
更谈不上制衡了!
而旧文官集团的势力一旦无限放大,用不多久,朝廷里就会重现景元初年的故事。
会再出现一个杨元甫。
杨相公当年专权,但他毕竟是个有能力的,再加上当年只有张太后这么一个太后娘娘。
朝廷才勉勉强强过渡下来了。
谢观呢?
他能力上绝不如杨元甫,人品心性上说不定也要差一些!
朝廷以后掌握在他手里,秦太后这个代行皇权的权柄,都未必稳当!
陈清脸色阴沉,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,闷哼了一声:“我果然没有瞧错她。”
他伸手敲了敲桌子,眯了眯眼睛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现在看来,,他当初义无返顾的离开京城,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。
以秦太后的脑子,陈清继续留在京城,或者能够延缓现在这种情况的发生,但是大概率,阻止不了这种情况的必然出现。
至多,也就是晚个几年。
想到这里,陈清目光闪动,一个人默默思量了许久,又低头喝了好几口茶水,才让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。
他抬头看着言琮,换了个话题,脸上也挤出来一个笑容。
“刚才,秦将军在我这里。”
言琮“啊”了一声,没有明白他的意思。
陈清眯了眯眼睛,继续说道:“秦将军家里,有个未出阁的小女儿,这几天我想办法让秦将军松口,把她弄到辽东来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头看向言琮,笑着说道:“兄弟,当初离开京城之前,言老兄让我在辽东给你寻个亲事,如今,你的机会来了。”
言琮惊呼了一声:“头儿,这…我…”
“少啰嗦。”
陈清站了起来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是本大人,给你安排的命令。”
“务必尽力办好!”
第615章 你自己玩吧!
相比较而言,言琮才是陈清亲信之中的亲信。
假如今天,他陈子正就要在辽东竖旗造反,秦穆大概率不会跟着他,说不定还会反水,但是言琮一定会跟着他。
最多就是先给京城的家里人送一封信。
如果言琮能与秦家女成婚,不仅他的个人婚姻能够得到解决,同时能把秦穆,与未来的辽东集团,深入绑定。
这对于陈清来说,无疑是相当完美的结果。
不过能不能成,还很难说,毕竟秦家子女,都还未必会来辽东,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。
聊了聊关于言琮的个人问题之后,陈清顺带问了问近来北镇抚司在辽东的情况。
这件事主要就是言琮在负责,他连忙说道:“头儿,咱们当时从京城来的兄弟是二百来人,大半年时间,现在总人数已经有五百多人了。”
“那些新人,有些还在跟着学,有一些天资很好的,已经堪用了。”
不管做什么事情,也不管身处哪个行业,每个人的天分都不大相同。
可能也是各人禀赋不同。
有一些人,天生就适合干情报工作,不仅能够很快上手,而且能够推陈出新。
言琮顿了顿,低声道:“这些情况,头儿大概都知道,不过这两天有个惊喜,我还没来得及跟头儿说。”
陈清哑然:“什么事神神秘秘的?”
“咱们在建州,也埋下线了。”
言琮笑着说道:“如今伏线还不太深,但毕竟是埋下去了,再有就是,还有几个兄弟埋在了与女真诸部接触的商队里,通过这支商队,最近我们对女真诸部的了解,也比以前多了不少。”
这还的确有些惊喜,陈清挑了挑眉,问道:“怎么埋进去的?”
“一共有三个人,藏了进去,都是建州女真本部人,其中有个少年,十五六岁,他爹是女真诸部的人,他娘却是被抢过去的,早年他母亲一直偷偷教他说汉话。”
“我们北镇抚司的一个缇骑,跟他接触了两个月,确定这人是个好苗子,心性也没有问题,就发展成了暗线。”
陈清低头想了想,问道:“他娘过得不好罢?”
言琮叹了口气:“前几年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被抢去的女人,哪有什么过得好的?”
言琮默默说道:“所以这人价值很大,他爹是建州右卫的人,他明年,也有机会进建州右卫当兵。”
说到这里,言琮继续说道:“其他两个人,也大概都是这个情况。”
他看着陈清,低声道:“这些人,他们的爹得是女真诸部的人,女真诸部才能信任他们,也才有埋线的价值。”
“其余还有一些,有的是自小被劫掠过去做工的,还有一些则是汉家男人与女真部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。”
“这些人,也有心向这边的,但是他们在本部,很难进入卫所,更不可能进入核心,就没有发展的价值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暗线,是北镇抚司常用的手段。
比如说京城里各大王公贵族的宅邸里,大概就有北镇抚司早早布置下去的暗线,尤其是魏国公府这样的地方,北镇抚司暗地里就有不少人盯着。
能在女真诸部之中埋下暗线,这当然是好事情,但并不是什么决定性的事件。
真正要降伏建州,也不会是靠内部的几个眼线就能做到。
而且,有时候事到临头,这些人也未必可信。
不过有总比没有好。
陈清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又看到了朝廷送来的文书,他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一会儿,我写几封信,你让人送到京城里去。”
这会儿,言琮也知道了京城里的人员变动,他想了想,问道:“头儿要干涉这件事?”
陈清摇了摇头:“都已经这样了,还干涉什么?估计这会儿,调顾方的圣旨都发下去半个月了,再干涉也没有用处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闷哼了一声,面无表情道:“这件事,真是蠢到了极处,她这样胡作非为,那就让她自己闹去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回到自己的桌子后面,提笔写信,几封信一蹴而就,只半个时辰就已经写完,他将书信封好口,递给言琮,沉声道:“让人送到京城去,先交给你父亲。”
“然后,咱们就专心辽东事务,京城里的事情,随他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