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距离辽东足有一千里,到陈清所在的自在州,更是有一千二百里。
唐璨带着两个北镇抚司的缇骑以及十个校尉,从京城骑马出发,一路走了十多天,才从榆关出关,到了关外,也就是辽东都司地界。
此时,已经是景元十五年的秋天。
辽东本来就偏冷一些,这会儿更是已经全面转凉,唐璨带着一行下属,一路快马在辽东地界上奔驰,只见道路两旁,随处可见正在开垦田地的百姓。
此时开垦田地,今年肯定已经没法子再种粮食了,但是土地开垦下来,今年不种,明年也可以种粮食。
这会儿,辽东都司地界,已经发下去了不少由钦差行署认证的地契,辽东百姓开垦田地的热情,空前高涨。
唐璨是北镇抚司前任镇抚使,干了十几年的特务头子,对于这些信息,还是相当敏感的。
虽然一路上几乎没有怎么耽搁时间,但是等他从榆关来到自在州州城前,辽东都司的现状,他心里已经多少有些数了。
拿着朝廷的文书,一路进了自在州之后,唐璨还没有来得及四处看看,只见一个年轻人领着十来个下属,快步迎了上来,还没靠近,年轻人就半跪在地上,低头抱拳行礼:“叔父!”
来人正是言扈的长子言琮。
两家人交好,唐璨比言扈要小两岁,从前唐璨在北镇抚司的时候,言琮大多数时候都称呼镇侯,如今自然是以叔父相称。
半个月奔波,唐璨这会儿本来有些疲惫,这会儿见到言琮这个熟人,一下子精神了不少,他翻身下马,上前把言琮搀扶了起来,笑着说道:“好小子!”
他重重地拍了拍言琮的肩膀,然后“咦”了一声:“你小子,结实了不少。”
言琮咧嘴一笑,侧身道:“头儿让我来接叔父,走罢叔父,我带你去钦差行署。”
听到钦差行署这几个字,唐璨挑了挑眉,然后笑着问道:“出了关之后,钦差行署这几个字,我可是听了不少次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言琮,问道:“子正近来可好?”
“挺好的。”
言琮笑着说道:“叔父歇息一两天,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唐璨“咦”了一声,哑然道:“他现在架子这么大?”
“不是架子大。”
言琮微微摇头:“头儿没在城里,前几天跟秦将军一起,巡视边地军堡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咳嗽了一声,低声道:“这个月,建州三卫不安分,跟咱们打了七八回了,五天前双方大战了一场,伤亡不小,头儿跟秦将军一起去巡视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言琮笑着说道:“否则,知道叔父你来,头儿一准亲自来迎接叔父了。”
唐璨若有所思,然后开口问道:“子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明后天罢。”
言琮回答道:“本来小侄也在外面忙活,头儿知道叔父要来,让人把小侄叫回了自在州招呼叔父。”
言琮拍着胸脯说道:“后天头儿要是还不回来,我就带着叔父去东边找他。”
唐璨摸了摸言琮的脑袋,笑着说道:“我是不着急,正好我还没有来过辽东,这两天你带我四处转一转罢。”
言琮连忙应了声是,然后问了问京城家里父母的情况,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之后,言琮才问道:“这段时间,唐桓回京看过叔父了没有?”
唐璨微微摇头:“那小子,已经跑到广州府去了,天南海北,这几年恐怕都没时间回来。”
言琮笑着说道:“等他回京,叔父家里多半就要出个将军了。”
唐璨背着手,看向言琮,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大郎你在辽东,是不是也要成将军了?”
第620章 讨价还价
唐璨这话,显然是话里有话,不过言琮眨了眨眼睛,全当做没听见,只是笑呵呵的说道:“自在州近来,比以前热闹了不少,我先带叔父安顿下来,然后带叔父四下看一看。”
唐璨瞥了他一眼,笑着说道:“这一路过来,我可是看到了不少钦差行署署名的安民告示,你们这钦差行署,还真是利害。”
朝廷里聪明人很多,唐璨能在北镇抚司被文官全面压制的情况下,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干十几年,足见其人八面玲珑。
单纯论能力来说,他其实要超过绝大多数两榜进士。
这一点,从他能从特务头子这个位置上全身而退,到仪鸾司养老,就能看得出来。
他出榆关到辽东,虽然只有两天时间,但是两天时间,已经足够他看出很多东西了。
言琮挠了挠头:“叔父,钦差行署的事情,跟小侄没有关系,小侄没有参与过。”
唐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笑呵呵的说道:“那你在辽东这大半年,都干什么来了?听你爹说,经常两三个月才能见到你一封家信。”
言琮刚想回话,突然眨了眨眼睛,笑着说道:“叔父,您这趟来是什么身份来的?”
唐璨踹了他一脚,笑骂道:“好小子,跟我玩起心眼来了!”
“你在辽东,既然没有参与这个钦差行署,无非就是负责北镇抚司,又能瞒得过谁?”
言琮一怔,随即微微皱眉。
唐璨见他这个模样,微微摇头道:“好了臭小子,一路赶路一口热水都还没喝过,先给老子弄碗水喝。”
言琮这才点头,领着唐璨一路到堂屋坐下,奉茶之后,唐璨低眉喝了口茶水,然后开口说道:“你们俩从京城北镇抚司带出来的二百个兄弟,不准备还回去了,是不是?”
言琮咳嗽了一声,低声道:“头儿的意思是,让他们在这里三年,三年之后想回去的尽可以回去。”
“不想回去的,就在辽东这里妥善安置。”
“唔。”
唐璨低眉想了想,随即眯了眯眼睛:“这是要借我们北镇抚司的鸡下蛋啊。”
“你现在下了几个蛋了?”
这事已经瞒不住,言琮也就没有再隐瞒,开口说道:“一同过来的缇骑们,每人带了一个队的徒弟,同来的兄弟们,也都给他们安排了新人跟在身边。”
“霍。”
唐璨微微摇头,不再多问,而是叹了口气道:“他进北镇抚司的时候,我就瞧出来他胆子大,但是万没有想到,会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他这话是自言自语,没有问言琮,言琮也就老老实实的站着,没有说话。
不知不觉,一杯茶水下肚,唐璨起身,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笑着说道:“一路风餐露宿,我都瘦了,大侄子,给我准备点热水,我洗个澡,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剩下的,等你那个头儿回来,我跟他聊。”
言琮连忙应声:“已经准备好了,叔父随我来。”
…………
之后的两天时间里,言琮带着唐璨,在自在州附近转了转,两个人还去了自在州驻扎的几个卫所转了一圈。
到了第三天的傍晚,陈清总算是从西边赶了回来,此时的陈大老爷,也是一脸疲惫,回到了钦差行署之后,见到洗漱了一番,问了问情况,就叫来钱川,吩咐道:“去让人准备一桌子酒菜,再带我去见唐镇侯。”
钱川连忙点头应是,起身领着陈清,来到了钦差行署之中一处单独的院落里。
陈清亲自上前敲了敲门,很快房门打开,已经换了一身便衣,如同富家翁一般的唐璨,站在门后,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,开口笑道:“辽东地主来了。”
唐璨喜欢开玩笑,而这个玩笑里,带着天大的忌讳,但陈清却不以为意,只是笑了笑,便抱拳道:“老哥哥取笑了。”
“快一年没见,老哥哥消瘦了。”
唐璨侧身,把陈清请了进去,哑然道:“老言说我胖了,你却说我瘦,真是一人一个说法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这院落,陈清左右看了看,然后笑着说道:“我让钱串儿去准备酒菜了,咱们去我那里喝点儿。”
“还是就在这里说话?”
唐璨想了想,摇头道:“还是留在这里罢,这两天我也有些跑累了,今天把话说完,歇息两天,我就回去了。”
陈清含笑道:“老哥哥既然来了,我带你在辽东四下转一转,好容易来一趟,何苦这么急着回去?”
唐璨摇头:“你干的事太吓人,我可不敢在你这里久留。”
陈清依旧神色平静,跟在唐璨身后,二人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两边坐下,陈清依旧很平静,只是转移了话题:“老兄这趟来所为何事?”
“请你回去救火。”
唐璨也没有藏着掖着,很干脆的叹了口气:“京城里形势糟糕,你再不回去,恐怕以后都未必回得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连忙补充道:“后面这句是我自家说的。”
陈清哑然:“那还有什么话,不是老哥哥你说的?”
“还有就是太后娘娘的话。”
唐璨看着陈清,低声说道:“太后娘娘说,她做错了些事,让子正你回去帮帮忙,把局势挽回回来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:“她贬走顾拙言的事?”
唐璨点头:“应该就是这件事,总之现在…太后娘娘觉得事情不大对,所以想请你回去…”
“让朝局重回正轨。”
陈清依旧面带笑容:“我不去。”
唐璨眨了眨眼睛:“总要说个理由罢,不然我回去怎么回话?”
陈清脸上的笑意收敛,淡淡的说道:“当年我跟顾拙言一起,替先帝办清丈田亩的事情,我到南方去,顾拙言负责京兆府以及直隶。”
“为了这件事,我先后几次遇刺,顾拙言更是差点丢了性命。”
“如今先帝尸骨未寒,这位主母就翻脸不认人了。”
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说明朝廷,已非景元朝,且不说我回去之后有没有本事破局,便是有,这样的刻薄寡恩,谁还敢尽死力?”
唐璨叹了口气:“那子正你,就这么不清不楚,不明不白的赖在辽东?”
“你现在回京城,尚且有余地,要是就这么赖在辽东,今年内阁捏着鼻子装没有看见,明年内阁或许也可以装作看不见,后年呢?”
“朝廷一旦褫夺了你的身份,辽东情况还会与现在一样吗?
唐璨压低声音,低声道:“替你做事是一回事,赌上阖家上下性命跟你造反,就又是一回事了!”
陈清冷笑了一声,依旧没有松口:“那我也不回去,到时候各凭本事就是。”
唐璨咳嗽了一声,低声道:“子正不要着急,我话还没有说完。”
“太后娘娘的意思是,这事可以谈,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。”
陈清这才看向唐璨,突然笑了笑:“咱们是自家人,老哥哥面前,我就不拐弯抹角了,既然如此,我还真能说几个条件。”
“首先且不提我回不回去的事情,咱们事先说好,即便我回去,朝廷的情况未见得就能改观。”
“其次,即便我回去,最多也就待一两个月,便返回辽东。”
“最后一条,辽东冲突日益激烈,一个不好,恐怕建州女真诸部就会举族而来,进犯辽东,为了大齐的千里江山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我要做辽东总兵官,总揽辽东一切军政。”
“彻底整顿辽东军事,抗击建州诸部。”
唐璨愣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来,苦笑道:“你小子,真是演都不演了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“老哥哥如果不信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明天,我带你去建州看一看,建州诸部如今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唐璨微微摇头,低声道:“你这条件,太后娘娘怎么应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