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辽东虽然没有名义上的布政使司,但是实际上,李况在做的,已经是布政使的差事,只不过手底下人不够多而已。
这样的人,自然是要先给一些好处,让他尽心尽力去办事情的。
对于现在的陈清来说,朝廷里的官跟他虽然不对付,但是他在朝廷,多少还是有一些威慑力的,哪怕是谢观,在经历过一次杨元甫进京事件之后,多半也怕陈清再发疯,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一个七品官,而且是都司官员的任命,朝廷大概率不会驳他陈清的面子。
退一万步讲,即便朝廷非要跟陈清作对,不给下这个任命,陈清大可以以钦差行署的名义,强行任命下去。
这种事朝廷不可能管,也管不到辽东。
李况当年因为贪墨,被革了官职,这些年境遇比以前天差地别,心心念念的就是恢复官身,重新做官。
如今陈清一句话,就差不多替他办成了这件事,他起身之后对着陈清拱手行礼,千恩万谢的去了。
看他离开的背影,可以说是干劲满满。
而陈清望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之后,微微摸了摸下巴。
李况现在虽然可以说是辽东文官之首,这段时间办差,也没有什么大问题,但陈清对他并不是特别满意。
因为他需要找到一个才学过人,并且志同道合的人,一起来经营辽东,做大做强。
李况这个人,能力有,人情世故也不错,但这种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则,可以做事,但不可以同道。
当然了,以李况现有的资历,只要他不脱离辽东集团,将来在辽东集团内部,已经注定是元老级别的存在。
只不过陈清需要的,是宰辅,能面面俱到的辽东宰相,李况注定只是个过渡人物。
目前,对于陈清来说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现任山东布政使顾方,陈清去年进京,心中预想的最好结果就是在辽东设省,同时把顾方弄来做辽东布政使。
可惜的是,两个目的都没有达成。
现在顾方在任山东布政使,以他的性子,也是个相当传统的读书人,没有朝廷的诏命,或者说阖家上下遇到凶险之前,他大概率是不会挂印辞官,来辽东跟陈清做大做强的。
再有比较好的人选,就是洪敬跟徐伯清两个人了。
只是这两个人里,洪敬已经不在台州知府任上,还有可能弄来,徐伯清还管着松江府,陈清不可能,也不愿意把他弄到辽东来。
所以他现在,也不得不用李况过渡。
但是过渡归过渡,一年两年都没有什么问题,时间一长,如果陈清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即便以后找到,也不可能空降到李况头上了。
否则就有可能出问题。
想到这里,陈大老爷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有些头疼。
初创团队真是太糟心了,方方面面都需要无中生有。
假如朝廷去岁同意他在辽东设省,这会儿吏部就会给他送来一大票成熟的文官建制,也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。
当然了,初创也有初创的好处,虽然开头难了一点,但只要做起来,还是好控制一些。
真天降一大批进士老爷过来,陈清多半还要跟他们再勾心斗角,到时候又是一桩烦恼事。
就在他默默思考将来辽东文官体系的格局与建设之时,门外敲门声响起。
“头儿。”
是李十一的声音。
在德清的时候,李十一还称呼他为公子,后来也是这般称呼,只不过如今李十一进了辽东镇抚司,也就跟着言琮他们一起喊了。
陈清收回思绪,懒洋洋地说道:“进来。”
李十一推门走了进来,先是对着陈清低头行礼,然后将一份稿子,递到了陈清面前:“头儿,京城德清书房里的老师傅,我带过来七八个,这段时间又在自在州里找了几个帮工,书坊已经差不多弄起来了。”
“这是书坊写出来,有关于小清河一战的话本,头儿看看吧。”
陈清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说是话本,但其实更偏纪实,只不过在一些地方稍微艺术加工了些。
比如说这话本里写,建州左卫的女真人,近年多次挑衅,不仅劫掠边境,还派人到安乐州索要女人,不给女人就大兵压境云云。
最后,英明神武的钦差大人忍无可忍,带人直扑建州左卫,犁庭扫穴,取得大胜,捉了建州左卫的几个大官。
这几个大官面对钦差大人,吓得屁滚尿流,不住磕头讨饶,五体投地。
最后,钦差大人重赏三军,人人喜笑颜开。
大概就是欲扬先抑,先憋屈后打脸的桥段。
陈清大概看了一遍,扫了一眼李十一:“你把京城那些写话本的带来了?”
这篇稿子里,主线倒是大致属实,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,建州兵先前的确屡次挑衅犯边。
但派人来要女人,就纯粹是子虚乌有了。
也不存在建州的大官给陈清磕头,吓得屎尿齐出的桥段。
一看,就是京城那些写话本小说常用的套路。
李十一挠了挠头,低声道:“是带来了一个,姓唐,那几年在京城里,他的话本写的最好。”
“侠记不干了之后,他也愿意跟着我,我就把他一并带来了。”
陈清哑然,也没有追问细节,而是淡淡地说道:“那就按着这个印吧,尽量让辽东更多人知道,提振军民士气。”
这个世界上,不管是个人,还是哪个集体,或者说哪个政权,基本上所有人,都在自说自话。
两个人起了冲突,你去问甲,甲自然不会说对自己不利的话,一定避重就轻。
再去问乙,则又是一番说辞,同一件事情,可能表述截然不同。
有时候哪怕是同一段文字,断章取义一下,外人看来的意象也就完全不同了。
而一个集体的对外喉舌,也是这个道理,基本上都是在自说自话,而说出来的话能让更多人相信,才是真正的本事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工具,用的好了,很多事情都可以事半功倍。
而且有些时候众口铄金,说的人多了,自然就成了真的。
所以陈清,相当重视宣传这一块,李十一就是他用来,对外宣传的重要人物。
李十一应了一声,低头道:“至多五天,属下就能把这东西印出来。”
陈清伸了个懒腰,开口说道:“也不要光说这一件事,辽东还有京城那里的奇闻趣事,也可以写在上头,不过有一点要保证。”
“可以曲笔,也可以春秋笔法,也可以避而不谈,但只要印出去的事,要尽量是真的。”
“这是正经的事业。”
陈清正色道:“不能造谣,更不能传谣。”
李十一立刻低头,应了声是:“头儿放心,属下明白的,这会儿不是在弄侠记,也不是在写话本小说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还有一件事,言大哥让我转禀头儿。”
这会儿,言琮不在自在州,也不在安乐州,而是在辽东都司与建州的沿线布置人手,同时招募新人。
而现在,“辽东镇抚司”的规模也已经相当庞大,从陈清带来的二百人,扩张到了千人规模左右。
很快就能够满足辽东的情报需求了。
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李十一低声道:“这段时间,言大哥还有镇抚司的一些缇骑们,招了不少新人进来,不过有些人不大对劲,言大哥他们抓了几个不对劲的,讯问了一番。”
“这些人,一多半都是建州右卫王阶派来的。”
李十一顿了顿,又说道:“言大哥还说,建州三卫近来互动频繁,而且三卫都聚集了一批将士,不再是从前那样散落在各部族里。”
“如果他们要起战事,可能半个月时间,就能起大规模战事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低头想了想,伸手敲了敲桌子:“火药出关了没有?”
此时此刻,陈大老爷的语气,也变得有些急躁了。
“派人去催,要是再不见到火药,兵部那些人…”
陈清闷哼了一声。
“都他娘的别想好了!”
第679章 胜负手!
陈清之所以进攻建州左卫,就是为了先发制人,免得三卫一齐来攻,如今他在建州左卫的作战可以说大获成功。
但是建州三卫的进攻,似乎已经无可避免。
不过想想也不奇怪。
建州三卫…在这个时代,运势是上升的,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一百年的主角。
虽然国运之说有些虚无缥缈,但很多时候又切切实实存在,比如说大概率可能要中兴的大齐,因为一个张太后,中兴之象立刻胎死腹中,局势变成一片扑朔迷离。
当今那位小皇帝,将来是个什么性子,能不能做好皇帝,有没有景元帝的才能。
眼下都很难说。
而当家主事的秦太后,现在就可以确定是个蠢物,于是整个王朝,在景元帝驾崩之后,其实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。
而相反,建州女真诸部,现在不能说人才济济,但是三卫的指挥使,其实都是聪明人。
尤其是建州右卫指挥使王阶,哪怕是在陈清看来,这也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,而且他很年轻。
如果没有陈清介入辽东局势,那么未来十几二十年,整合女真诸部,成为女真大汗的,大约便是此人。
即便此人未必能有国运,但女真部一旦被整合,后面再分裂便不容易了。
毕竟不会再有另一个极盛的中央王朝,给他们封出来三个卫所。
正因为这一系列因素,陈清对于建州女真,从来不敢掉以轻心,一直是以最谨慎的态度面对他们。
而此时,建州女真似乎已经短暂联合。
如同一团乌云,笼罩在陈清的脑门上,让他原本不急不躁的脾气,也变得有些暴躁。
听了陈清的话,李十一吓了一跳,连忙低头道:“属下…属下这就派人去催,这就派人去催。”
他慌慌张张的离开了陈清的书房,陈清也没有说话,只是喘了几口粗气,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。
他看着桌子上摆放的文书,喃喃低语:“今年,便是最要紧的一年了,龙门,龙门…”
辽东的一切都在走向正轨,但想要发展,自然需要一段稳定的时间。
而建州女真的进犯,显然是最大的变数!
只要今年这场变数,陈清能支撑过去,保证辽东都司境内,不产生大量的动乱!
到了明年,辽东港的火药原料以及各种物资,大约就能送到!
到了明年,今年春耕种下去的粮食,会让辽东这片土地,没有冻馁之患!
也就是说,如果今年建州兵打不进辽东,或者说对辽东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,那么以后…
他们就再没有机会了!
今年这场难关,对于陈清以及新生的辽东都司,辽东军来说,便是一座高大的龙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