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军虽说带个‘军’字,正式名号为‘天子亲军’,其实和军中没有实际关系,也不会有什么来往,除了这等军国大事,一向只对皇家负责,外人无权过问。
他们的消息材料自有法度,历年所得都会留有抄件,存放于南镇抚司管辖的案牍库,你看上面还有案卷号,若无意外的话,这不是皇后娘娘的东西。”
“元春说,这是皇后娘娘从戴权处得来。”林锐也严肃起来。
“那就没错了。”贾敏点点头,“戴权身为陛下身边第一人,这类事情断然是要经手的,锦衣军堂官赵全又是陛下在潜邸时的侍卫统领,最是忠心不过。”
“也就是说,锦衣军忠于陛下?”林锐觉得相当意外。
“自然如此。”贾敏点点头,很奇怪他的反应。
林锐心底一沉,想起红楼中的大场面,“锦衣军查抄宁国府”。
换句话说,贾家和大明宫不是一波的,那就是龙首宫?
“太上皇那边呢?”既然有怀疑,他自然马上追问。
“宫中卫戍历来分两支,宫城是锦衣军负责,皇城则是御林军驻守。”贾敏果然知道,“如今的御林军统领,是伺候太上皇多年的老人,明白了吧?”
能有什么不明白的?
这爷俩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和谐。
想想也能理解,太上皇毕竟是御极天下数十载的帝王,中前期更是天下公认的圣君,可惜与唐明皇李隆基颇多相似,要不是后期躺平摆烂,追求享受,原本不该弄成现在这副模样的。
就连继承人的教养,他都做的很好,要不然义忠亲王哪会如此受到整个朝堂的认可?偏偏有些过于成功,以至于最后闹出“兵谏”。
其实,这件事也很难说,因为里面的内幕至今扑朔迷离。
“荣国府是不是和太上皇——”想到这里,他严肃的问道。
“父亲在的时候,太上皇从不以臣子视之,每有相见必称‘贤弟’,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。”贾敏点点头,“当初的朝堂上,文有吴阁老,武有父亲,内有奉圣夫人,国威一时鼎盛。”
林锐却脸色巨变。
他早知道贾家当年地位极高,却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地步!
怪不得眼前美妇人的“后院外交”圈子那么大。
还有吴家,吴贵妃能把皇后娘娘压的喘不过气,甚至逼得她主动接近林家,原来是因为吴伦当初竟然也这么夸张,幸好现在太上皇还在,否则靖安帝真不一定能压住。
不过,这不算完全的坏消息。
他相信皇帝陛下但凡不想躺平任啥,必然要夺回权柄。
以及——
“小国公与义忠亲王关系如何?”
“两人相交莫逆。”贾敏的回答没出意料。
“我记得小国公是在‘兵谏’之事后去世的。”林锐喃喃自语。
“这里面的事情我也不知道。”贾敏忍不住落下泪来,“只记得出事之后,父亲一夜白头,不出一月便郁郁而终;二叔虽说多活了数年时间,却在去世后被追回爵位。”
“小国公如今冥寿几何?”林锐没发觉,自己的声音都打颤。
“我今年只有三十出头,大哥比我大了十五岁,父亲若能活到现在,也只是刚过花甲没几年而已。”贾敏哭着伏在他怀里,“真真是天不假年、福何薄也!”
“太上皇呢?”林锐觉得说话吃力。
“怕是已近耄耋(八十)之年。”贾敏想了想,才抽泣着答道。
“所以,陛下登基是在小国公去世前。”林锐苦笑着搂紧她。
这就对了!
年近八十的老爷子,长子大概和贾代善差不多,吴伦虽说年纪稍大,但也没差多少,没什么太大意外的话,这两人就是太上皇用心培养,准备留给儿子使用的重臣。
可惜,义忠亲王“兵谏”后不久便自尽了。
原本还有希望的二、三两个皇子全废,皇位最终落在了几乎无人看好的靖安帝身上,这位从小没受过帝王教育的“贤王”,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压住贾代善和吴伦!
文臣还好点儿,武将呢?
所以,贾代善只能死!
贾赦和贾敬退出朝堂、自我放逐,不仅是因为他俩和义忠亲王牵扯太深,而是宁荣二府由他们继承的话,贾家在军中及朝堂的资源就会无障碍被两人接收。
靖安帝还是压不住。
贾家“残废”到今天的地步,不全是因为后继无人,最根本的原因是必须废掉;吴贵妃入宫也不只是因为皇家的“惯例”,而是她不能嫁到外面,否则吴家的人脉资源也会被带过去。
贾代善临终前,依然为家族做了三件事,第一是矮子里面拔将军选中王子腾,好歹有个继承人,第二是元春入宫,算是对靖安帝登基的表态。
一内一外、内外兼顾。
最后是贾政的“工部主事”,算是在文官那边留下了路子。
然后,以上这些全特么废了!
“安平,你说什么?”见他半晌不语,贾敏担心起来。
“没事!”林锐摇摇头,没和她说的太深,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,“这些事情都过去了,你也不要太伤心,还不如看看我带回来的消息。”
“我失态了。”贾敏强笑着从他怀里挣脱,任他帮忙拭去眼角的泪痕后,拿起材料认真研读,很快松了口气,“看来河间府那边的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好。”
“陈瑞文毕竟是祖辈传承、生长在军中的老将,看来确实还有两下子。”林锐点点头,“虽说如今被困在河间府城中,往南的县城基本丢光,好歹也将贼势压在了那一线。
最主要的是,他们已经找到了贼军的老巢,虽说不确定是不是粮仓,但也算凑合着能行,相信打掉后必能重创敌人,为接下来的反攻创造有利条件。”
“你想突袭这里?”贾敏脸色一变。
“想什么呢,我连将领都不是。”林锐急忙摇头,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多了,“不过是几句纸上谈兵而已,相信陈总兵能解决,我就是去送些军器,没别的事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贾敏这才放心。
“行了,事情现在这样。”林锐不想再说,便含笑将所有材料收起来,揽着美妇人向外走去,“夜了,早些休息,也不要担心这么多,万事有我呢!”
贾敏点点头,叹口气任他揽着。
“你.....小心!”一直送到去正院的穿堂,她才止住脚步,“战场之上刀枪无眼,很难说哪里会出危险,你只是运送军器,没必要太过深入。”
林锐没再说话,低头将她狠狠吻住。
半晌,贾敏一把抓住她下滑的大手。
“你说过不勉强的。”美妇人红着脸哀求。
林锐却始终不舍得放开她,大手更未收回,也不知过了多久,贾敏无力的扶墙站稳,目送他快步走出后宅,这才无力的返回厅中,半晌后看向里间。
“红玉,我做的对吗?”
“奴婢不敢说。”丫鬟急忙出来,跪在她身前。
“说吧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贾敏面露苦笑。
“大爷毕竟和姑娘早定婚事。”红玉小心的抬起头,“将来是要成亲的,就是......奴婢是说,不论大爷有没有......夫人毕竟还很年轻,外面怕是——”
贾敏表情一僵。
她很清楚,自己只有三十出头,比林锐没大太多,若是女儿嫁给他,某种意义上属于“招赘”,按照当前的风气,外面肯定会自动归入到“娘俩”的范畴。
这不是心思肮脏,而是很多地方默认的“规矩”。
孤女寡母、无以立身,必须有个正经爷们儿支撑,这种情况下放出“招赘”的风声,虽然不会有人公开说什么,却必然会被默认为“都行”,私底下的闲话绝对少不了。
中原王朝已经没有这样的公开“规矩”,周边异族却一直保留。
最典型的就是关外白山黑水之地的女真人,至今坚持“长子继承制”,这里“继承”的不仅包括所有财产,也包括女眷,基本除了生母之外,其他的都属于“可继承物品”。
“你也这么看?”半晌,贾敏苦涩的问道。
“奴婢——”红玉跪着不敢答话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罢了!”美妇人苦笑着起身,“收拾安寝吧——看来,我那三个侄女还是要常来才好,这次他带兵南下河间府,正方便安排一下。”
“夫人!”红玉不傻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却并不看好。
“有什么话就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贾敏轻轻一叹。
“奴婢白日里无事,常去锐大爷院里,和那边的姐妹说话。”红玉面颊红透,“潘姨娘和邢姐姐惯是自矜的,尤二姨娘性子软,也不会多说话,三姨娘却向来口无遮拦。”
“怎么了?”贾敏隐隐觉得不妥。
“大爷他......从来都是留两位姨娘。”红玉几乎声若蚊蝇,“奴婢是说,晚上......就是那个样子,许多时候还得是姐姐妹妹的。”
“当真?”她盯着丫鬟良久才傻傻开口。
“奴婢虽未真个——”红玉已经将脑袋贴在地上,“有一次过了中觉去那边,本想找尤家姐妹说话,却没想到大爷......两位姨娘没办法,只好求到了奴婢这里。”
“所以,你也跟着?”贾敏费力问道。
“大爷说要先留着。”红玉急忙摇头,“却也让奴婢长了见识。”
贾敏缓缓起身,美目望向东跨中院。
“你说,薛家那两个丫头呢?”半晌,她又看向西跨中院。
“早晚的事。”红玉毫不迟疑,“现在都‘管家’,还能跑了?”
“是啊!”贾敏面露苦笑,“他可真真贪心呢!”
“夫人。”红玉犹豫着仰头,“其实.....关起门就是。”
贾敏却没再说话。
第4章李纨:媳妇不明白意思
京城以南、香河县,立威营驻地。
大校场上,一支精锐兵马分为三个部分,已经列队完毕。
“安平贤侄以为如何?”立威营总兵马尚一脸骄傲,“这可是牛大哥从我这里还有老韩的振威营专门抽调,每一个都是最好的,全装全甲,连战马都是专门挑选。”
“多谢大镇帅(总兵的雅称)!”林锐接收之后,心中暗暗松口气,认真的躬身一礼,“此次足足七个精骑百户,保证够用,再加上犇大哥手里的四个骑马百户铳手,下官基本有把握了。”
“真有这么放心吗?”牛犇显然不像他那么自信。
“主要是这个。”林锐笑着晃晃手里的材料,“锦衣军的消息一向精准,正所谓‘知己知彼百战百胜’,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贼军的情况,贼军却对我们一无所知,以快打慢之下,他们哪里撑得住?”
看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,其他人都觉得舒服很多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又感觉哪里不对,偏偏说不出来。
“锐兄弟,我就真的只需要押送这些东西?”陈也俊干脆问了出来,“你和犇大哥一起去拼命,我却只需要慢慢走,家父还被困在河间府城,这让我怎么放心?”
“那一千多民夫?”牛犇却明白过来。
“还有他手里的两个百户精兵护卫。”林锐脸面冷笑,“我们真正的兵力部署只报给宫里,兵部留档的公文中,他手里的人头就是全部兵马,消息也已经放出去。
正所谓‘出其不意’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,犇大哥和我全程尽可能的不做停留,如今天寒地冻,也不适合野外多呆,就这么一路直奔目标,彻底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你连兵部都不放心?”马尚脸色一沉。
“我对自家人当然放心,兵部衙门里却不见得都是自己人。”林锐表情严肃,“大镇帅,咱们都明白,不只是兵部,整个京城各部几乎都特么筛子一般,哪里能保得住秘密?
甚至连锦衣军那边,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,只能说好点儿,所以才让牛阁老联系的时候,只和堂官赵大人对接,需要的消息直接由他查到后,让可靠人手送到镇国公府,中间不留任何经手。”
“不错!”马尚无奈认可。
“除非,连赵堂官的亲信都靠不住。”牛犇狠狠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