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阳明死后,冒出来许许多多王阳明的弟子,天下靠王阳明吃饭的人多了,其实后世,依靠贩卖王阳明故事混口饭吃的依然大有人在。
于是,关于王阳明能否从祀孔庙的问题,表明上来看是关于王阳明在儒学界地位影响的问题,暗地里也变成了事关许多人前途命运的大问题。
王阳明尊贵了,阳明弟子才跟着尊贵,王阳明进入孔庙了,阳明心学才能真正成为“显学”。
起初,孔庙中虽有配享之人,但未成体系。
到了唐朝,在唐太宗的诏令安排下,孔庙的从祀制度,才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完善。
原先配享孔庙,得以受祭祀的,只有颜回等孔子的亲传弟子。
而唐太宗把左丘明等二十一人的牌位奉入孔庙,一下子扩大了从祀的范围,也意味着,与孔子一起接受祭祀,不再是其亲传弟子的专利。
凡是对儒家思想有贡献者,死后,都有成为“先贤”、被后世朝拜的资格。
尔后历朝历代,孔庙从祀的名单都有所增补变化。
其中王安石算是比较倒霉的,他曾短暂地获得“配享”资格,在孔庙中地位仅次于颜回与孟子,但旋即被撤出。
而到了南宋,程朱理学的几位代表人物朱熹、二程兄弟、张载、周敦颐这“五子”,也都陆续进入了从祀名单。
这样安排,无疑证明了程朱理学在当时的崇高地位。
宋朝的理学家们都入了孔庙,明朝的理学家们当然也要紧随其后。
隆庆年间,明初的大儒薛瑄被奉入孔庙,而到了现在,又有一部分言官提出,应该再次更新从祀名单,而变动的原因,就是希望从祀名单里增加王阳明。
这个薛瑄是什么人?
薛瑄字德温,号敬轩,河东河津人,明代著名思想家、理学家、文学家,河东学派的创始人,世称“薛河东”。
薛瑄为永乐十九年进士,官至通议大夫、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,天顺八年去世,赠资善大夫、礼部尚书,谥号文清,故后世称其为“薛文清”。
隆庆五年在高拱支持下,从祀孔庙。
薛瑄继曹端之后,在北方开创了“河东之学”,门徒遍及山西、河南、关陇一带,蔚为大宗。
其学传至明中期,又形成以吕大钧兄弟为主的“关中之学”,其势“几与阳明中分其感”。
一个学说和王阳明抗衡的人已经早几年就入享孔庙,没理由创立心学的王阳明就不能。
王阳明的成就,到底够不够资格进孔庙?
《左传》里头,有一个很出名的“三不朽”理论,也就是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。
这三个指标,成为后世衡量成就的标准。
首先说这三大标准中要求最低的“立言”,说白了就是得著书立说,作出一定的理论研究,如果入孔庙从祀,那必须对儒学思想有突出的贡献。
这一点,王阳明做到了。
他的心学理论,上承宋朝陆九渊,在程朱理学之外别开生面,是明代思想史中绕不过去的重要内容。
他广收弟子,即便在死后,其学术思想也能由他的弟子们继续发扬光大。
直到晚明,心学思想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。
虽然一直有人说王阳明的心学源自佛家,但究其根本,王阳明心学是以儒家思想为基础,借鉴了一些佛家和道家思想,但其思想本质属于儒家思想。
再来说“立功”,王阳明的功劳,那自然是毋庸置疑的,平定宁王叛乱。
在嘉靖朝时,王阳明甚至得封伯爵,而后继续发挥余热,总督两广,多次平定当地的叛乱。
而最后就是“立德”一项,如果按照“创制垂法,博施济众”的标准来衡量,似乎要求有点过高了,只有尧舜禹汤那种传说中的君主才能达到。
不过,仅从字面意思来看,论品德,王阳明也做的相当不错。
他立身极正,修身齐家,私德方面,几乎无可指摘。
为官清廉,造福一方,公德也可以打满分。
即便是最擅长挖人隐私的明代八卦作者们,所能找出的争议之处,也只有一点,他怕老婆。
由此看来,王阳明功勋卓著,品德无亏,还成一家之言,这水平,孔庙从祀应该理所当然才是。
但朝野上下,有关王阳明是否可以孔庙从祀,争议依旧很大,主要就集中在这个“立言”上了。
王阳明的心学,甫一出现,就引发了极大的争议。
众所周知,心学思想与程朱理学在很多方面都大相径庭,在程朱理学把持了话语权,并已统治思想界几百年的情况下,如何可能绕过程朱理学?
王阳明很机智,他写了一本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写这本书就是对朱熹的思想作了一定程度的“修正”。
当然,鉴于程朱理学的权威性与影响力,王阳明不敢直接指斥朱熹说的不对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,他认为朱熹的思想在晚年有了转变,而这个转变的趋势,就是更加倾向于心学的方向。
他以自己的理解,对朱熹的思想重新进行了阐释,并且宣称,你们对朱熹的理解都有错,我才是对的。
他耍这点小聪明,是在既不得罪朱熹,不背负“毁谤圣贤”的骂名,又能继续推行自己的学说,也可是一种无奈的选择。
但是,再怎么打擦边球,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永远是分歧极大,怎么也搞不到一起去。
由此,程朱理学的信徒自然是不待见“歪曲”理学的人,反对王阳明从祀就很好理解了。
只不过到现在,这种争议还没有真正进入朝堂,也就是还没有大臣上奏。
但私底下,争议不断。
而此时的张居正,自然以为魏广德是站在心学一边。
不管怎么说,心学的大本营就在江西庐山白鹿书院,魏广德家就在九江,自然和心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才对。
不让孔尚贤到京,难道是怕理学的人联络他?
第1011章 1102反对
虽然这些年,心学官员冒头很利害,但是朝中官员大多还是信奉程朱理学,以理学门人自居。
所以按说,大明朝堂上,理学一派应该占据主导才对,对心学构成压倒性优势。
只是现实很骨感,不说其他,就现在内阁三位阁臣,其中两位貌似都有很深的心学印记。
首辅张居正,作为徐阶的弟子,是不是应该考虑老师的态度。
在隆庆五年的时候,也就是薛瑄从祀时,徐阶就表明了态度,支持王阳明也从祀。
因此,在朝中大臣们看来,此事过张居正这一关,应该不难。
而次辅魏广德呢?
江西九江卫人,而九江可就在庐山旁边,魏广德也自称早年曾经去白鹿书院游学。
学到什么,他没说,但大家也都会遐想。
白鹿书院,可不会多讲理学方面的道理,而更多是讲心学的地方。
内阁两位说话分量最重的大臣,都可能偏向心学,自然让理学门人有点投鼠忌器,担心因此得罪他们,影响自己的前程。
因此,外朝虽然议论纷纷,但始终没有人把事儿捅上台面。
魏广德哪里知道此时张居正所想,外面关于从祀之事的争议他知道,但认为和自己无关,自然不会插手。
相对来说,魏广德更讲究实际,不管是理学还是心学,对他有利他就用,才不会以谁的门徒自居。
真要算上师承,他其实算理学门人,而绝对不是心学子弟。
张居正其实和他是一类人,甚至包括徐阶。
虽然徐阶常以心学门人自居,但公开场合却鲜少这样说,他也是一个切实的利己主义者,对他有利他就说他也是信奉心学,而平时绝对不会这样表示。
最起码,现在的首辅张居正是明白这一点的,因为徐阶虽然偏向心学,却从未教导他关于心学的事儿。
等事儿讨论的差不多了,吕调阳起身告辞,笑道:“时辰也差不多了,今日,我就先走一步。”
说完,吕调阳向他们拱手告辞。
魏广德起身,马上还礼,随即就打算也向张居正告辞,不过面带微笑的张居正却轻轻对他摇摇头。
虽然不明所以,但魏广德还是觉察出张居正又让他留下的意思,于是就没有开口告辞,而是目送吕调阳走出值房,这才又坐回位置上。
“善贷,外间关于从祀的争议,你知道吧?”
屋里再无外人,张居正就直言道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
魏广德微微颔首,答道。
“外面都说,你我都算是心学门人,应该支持阳明先生从祀才是。”
张居正淡淡开口说道。
魏广德听闻后,嘴角挂出淡淡微笑,确实不置可否,只是低下头。
后世对王阳明评价很高,他是知道的。
不过在这个时代,高举心学大旗,却是要冒巨大风险的。
天底下,信奉理学的读书人最多,高举心学大旗,很可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就算现今大明朝堂高层或许多少都偏向心学,可不代表他们就会公开站出来给心学站台。
这也是徐阶虽然私下里经常表示自己是心学门人,但是却从未在公开场合这么说过。
大家听到的,不过是市井流言而已,若说是以讹传讹也未尝不可。
魏广德清楚,自己当然不算心学弟子,真要说起来,以前算是唯物主义战士,不过穿越以后,他的信仰多少也不坚定了。
而且,随着改革的进行,国人多少都带上了市侩的毛病,所以现在的魏广德其实很难说到底怎么个情况。
“不知善贷对此是什么看法?”
见到魏广德没开口,张居正干脆直接问道。
“隆庆五年的时候,内阁是否讨论过此事?”
魏广德沉默片刻才问道。
隆庆五年的时候,朝廷不仅是将薛瑄送入孔庙,同时还做了一件事儿,那就是给王阳明翻案,隆庆皇帝重新恢复了其新建伯的爵位及世袭,追赠新建侯爵,并为王阳明定下“文成”的谥号。
此时,王阳明早已去世几十年了。
也就是说,嘉靖朝时,王阳明死后被戴罪,终止新建伯爵位的世袭,所以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待遇。
魏广德问的,自然就是当初朝廷到底是怎么说的,那会儿他可不在朝中,还在老家丁忧。
“当初的事儿,主要是有御史上奏,应该薛瑄送入孔庙从祀,之后才有人提到王阳明的问题。
你或许也能猜到,薛瑄从祀是高肃卿一力支持的,而对于王阳明......”
说到这里,张居正微微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:“一开始他态度也是不明,后来朝野传开后,大家也是这般议论纷纷,最后一些致仕官员也都纷纷上疏。
到最后,王阳明只是翻案,并没有一并送入孔庙从祀。”
“因为徐阁老?”
魏广德试探着问道。
张居正不置可否的低下头,显然魏广德猜到事情的真相。
因为徐阶上疏请求将王阳明一并送入孔庙从祀,显然就触到了高拱的逆鳞,然后王阳明就被牺牲了。
不过魏广德也猜到,估计是为了补偿,所以把他的爵位从新建伯追赠为新建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