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上不愿意花这么多精力去做,朝廷里户部反应最大,理由也是一样,没办法派出更多人进行驳查。
不多时,门外书吏进来禀报,魏阁老到了。
张居正起身,把魏广德迎了进来。
一阵相互行礼寒暄过后,张居正直接就说道:“善贷,之前你提议借着这次打造黄册的机会,厘清人口和田亩之事,难度怕是超过你想象的大。”
“哦。”
魏广德被张居正叫过来,也在你猜测他的用意,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个事儿。
“为何?再有几年朝廷就该重新编制黄册,叔大兄既然想着清丈田亩,何不借此机会把鱼鳞黄册都重编一次。”
魏广德继续说道。
“善贷,你当知道,我所想清丈田亩,其实和编制黄册不同,完全就是两码事儿,本意是要地方上白册交上来,同时就是清丈豪强大户隐瞒之田地,朝廷据此征税。
推行一条鞭法,平摊赋役,为百姓降低税赋,同时还把税由原来的实物变成银钱,扩充朝廷国库。
可要是把人口也引入其中,鱼鳞黄册的重编,上上下下反对之声绝对不会小。”
张居正严肃说道,“其实我知你意,但是清丈之事本就影响巨大,若是再把清查人口混入其中,不仅下面会抱怨工作量巨大无法展开,甚至可能把清丈之事也耽搁了。
依我看,清查人口之事,还是以后再说吧。”
张居正算是摆明了态度,一开始他也没答应魏广德要清查人口,只是答应要想想。
结果和其他人商量后,觉得难度太大,所以果断和魏广德摊牌。
这事儿,不能做。
“朝廷增加投入呢?”
虽然张居正已经摆明了态度,但魏广德还是想争取一下。
“善贷,就算修订黄册,其实对朝廷财政也不会有什么帮助。
毕竟,在签章之后,还是只会有一部分丁税编入鞭税里,而丁役最后还是由地方上提调。
虽然新法允许赴役者以银钱抵役,由官府招募人手充当。
就算是清查后增加一千万,两千万人口,其实对于编入鞭税的丁役依旧是不变的,最后都摊入田亩之中。
至于徭役,地方上自然也是轮流提调,他们抽人可不是按照黄册进行,而是由甲长里长按户抽调。
虽然我也很想让黄册准确,但反对的声音太大,你我也不得不考虑其后的危害。”
张居正直言道,这根本就不是魏广德想的,朝廷多花钱雇人的问题,而是麻烦,打破了朝廷和地方上潜规则的事儿。
‘可是,如果朝廷不掌握真实的人口情况,地方上提调赋役时,难免发生许多乱像。
单就一个徭役,就能让许多人家因此家破人亡。’
魏广德叹气说道。
这还真不是魏广德胡说,许多家庭就是因徭役制度而支离破碎,家破人亡。
追溯历史的长河,徭役制度已有悠久的历史。
所谓徭役,指的是国家无偿征用平民百姓服劳役,早在战国时期,徭役制度就已经存在,到了秦朝,这一制度更是日益完善。
大体而言,徭役分为三种:吏徭、徒徭和民徭。
其中平民百姓服的是民徭,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徭役。
古代大型工程,往往就会大规模征发徭役,其中不仅是为皇室修建宫殿,还有城市筑城,河道堤坝,都是大量使用徭役完成的工程。
在明朝以前,百姓承担的徭役还包括戍边,也就是去边境充当小兵守卫边疆。
中国古代第一次农民起义,也就是陈胜吴广发动的大泽乡起义,直接原因是“会天大雨,道不通,度已失期。失期,法皆斩”。
这意味着由于大雨导致道路不通,他们无法按时到达目的地,按照秦律,失期者将被处死。
可见,古代对于徭役的政策执行是很严酷的。
而在提调民力上,则基本上是乡下士绅和甲长里长说了算。
士绅免役,本就被人玩坏了。
本来只是给了区区几个名额,但实际上被他们无限放大。
最后徭役只能落到穷苦百姓头上,虽然张居正的新法允许百姓纳银冲抵徭役,可百姓又有多少钱?
一个役,十人轮流和五人轮流,根本就是两种概念。
朝廷不能掌握民间人口数量,在征发徭役时难免出现不公。
而且,因为乡下宗族势力的影响,其中难免又有许多家庭因此背负上沉重的负担,官府还没有办法核查。
要知道,服徭役是无偿的,官府不仅不给银,连吃食都得自带,所以古代服徭役者是九死一生。
白天沉重的劳动,吃不好睡不好,就算染病也无钱医治,可不就要人命了。
虽然九死一生或许有些偏颇,但服徭役者死亡率确实比较高。
猛然间,魏广德忽然想到雍正搞出来的摊丁入亩,实际上张居正的一条鞭法,已经把部分丁役摊入田亩之中,但不是全部。
如果,把全部丁役都摊入田亩之中,国家需要人服徭役就直接花银子,不征发乡间民夫,岂不更好。
反正大明划分军户以后,也是相当于把过去徭役里的戍边给分离了。
“叔大兄,之前你说的的摊入田亩的丁税,如果我们把各府县承担的丁税全部摊入田亩之中,又当如何?”
魏广德开口道。
他现在不提清查大明人口数量了,而是要把人头税,徭役都货币化,摊入清丈田亩之中。
“嗯?”
张居正诧异的看着他。
于是,魏广德就把他考虑的说了出来。
“如此,国家财税尽出于土地,百姓有土则缴税,无土则不必缴税。
礼记有云,有土斯有财,百姓无地哪来的钱财缴税。
赋役尽出田亩,官府收取赋税,地方需民力,大可花银子雇佣,也不必打搅乡间百姓,岂不两全其美。”
魏广德开口建议道。
“摊丁入亩?”
张居正低于一句,随即微微点头。
确实,魏广德的话他觉得有道理。
百姓为了生活打工,不过是解决温饱,根本存不下钱财,钱财都为地主所得。
按人头征税,确实有些过了,摊入田亩似乎也不错。
第1130章 1221新战争模式
魏广德说出的“赋役尽出田亩”很是打动张居正,概因这就是这个时代人们对财富的认知。
虽然魏广德一直对外宣传经商能聚财,但受到四书五经的影响,“有土斯有财”始终被文人奉为金科玉律。
当然,张居正对于财富,还有自己的看法,其实从他早年做的“生财有大道”这篇八股文章就能看出来。
是的,其实张居正改革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朝廷敛财,积财,他认为财富都是增收节支积攒下来的。
他不是不知道魏广德提倡经商,也知道经商能够致富,但做为首辅,他不能苟同。
“斯则勤以务本,而财之入也无穷。俭以制用,而财之出也有限。”
这才是他认可的致富之道,绝对不是靠着经商,低买高卖赚取差价获利。
“之前因为考成法,听说下面有官员为了完成每年的任务,对百姓施以酷刑,逼迫钱财完成赋税任务.....”
张居正低声开始说起来,其实对于张居正改革,虽然历史上褒大于贬,但争议其实也是不小的。
根源就在于不管是清丈田亩还是施行一条鞭法,本质上并没有减轻百姓的税务负担,只是减缓了缴税的方式,同时给了赎买徭役的政策。
在此以前,这些都是私底下由胥吏操作的,并没有国家大政的支持,属于一个灰色地带。
但实际上,虽然开了这个口子,但是百姓还是拿不出钱财来,提调到了还是只能背井离乡去服役。
而对于让百姓倾家荡产的,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役和丁税,毕竟赋出自田亩,家有薄田有可能被压榨,但是无田,再没有了丁税,官府自然就不能再对庶民强征苛捐杂税。
可以说,魏广德摊丁入亩的法子施行,只要杜绝地方上对无地百姓征税,正税、杂税尽出田亩,虽然土地兼并制止不了,但是却能把压力转移到地主身上。
而对于魏广德来说,发展资本经济需要大量劳动者,让他们没有负担只为了生计,那不管是在地里刨食还是进城务工,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。
只要之后,再把支持工坊的政策制定出来,百姓失地就进城打工,做个打工人,也能维持地方上的稳定。
即便有人说地主会把官府的赋役强压到农民头上,给他们加租。
其实这不重要,他们只要知道,除了种地,其实还可以进城做工赚钱养家就好了。
到时候,怕不是农民租不到田地耕种,而是地主找不到佃户租地。
张居正话说完,魏广德也感触颇深,严肃道:“地方上为了完成考成,官员拼命压榨百姓交税,此事我也听说过。
也询问过具体细节,其实多是无地百姓的丁税,吃饭都难,哪来钱交丁税。
若推行摊丁入亩,则朝廷必须明文禁止对百姓收税,包括杂税,赋税尽出田亩。
朝廷的规矩,执行到下面都变了味儿,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完善不使其有漏洞可钻,让百姓凭白受苦。”
张居正深以为然。
其实,土地兼并是大趋势,人为是阻挡不了的,历朝历代皆如此。
就算是立法,下面人也可以采用超长期的租约变相修改土地属性。
明朝因为所处时代,受技术发展影响,也不可能从小农经济向商品经济发展,至于更高一层的资本主义经济,基本条件都很难达成,最多就是庄园经济过度一下。
而庄园经济,那也需要土地兼并以后,由地主来主导。
不过作为大明内阁阁臣,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解决国家财政的问题,兼顾地方稳定。
张居正改革最大的成绩,其实就是扭转了明朝中期开始的长期财政赤字,让明朝政府在这个时期有了一定的结余。
也正如张居正自己所说,“虽国有大事,而内府外府之储自将取之而不匮矣。”
所以,财政问题其实才是内阁阁臣考虑问题的首选。
只要能让朝廷收到更多的银子,其实就算侵犯小民利益,他们也会继续做下去。
当然,张居正选择的道路,对士绅阶级也是不好,所以人亡政息就能理解了,可谓上下似乎都不讨好。
不过现在魏广德提议清丈田亩后,推行一条鞭法时把丁役全部并入其中,却是可以实质性减轻百姓负担的善举。
最起码,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,赚到的都是自己的,不需要再给官府交税。
两人开始就摊丁入亩进行实质性商议,其实主要是考虑推行此法后,地方上可能的对策。
是的,他们需要考虑周全,自然不能不考虑到地方,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从古至今皆如此。
善政,要是不考虑周全,到了地方上,可能就变了味儿,变成吃人的恶政。
这也是他们要杜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