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阵中,这类身材高大、孔武有力之人,往往都是破阵好手。
打仗,说到底就是有把子力气就行,就能砸开对方的防御阵型,所谓一力降十会就是这样。
明清官兵打仗不行,其实主要和待遇有很大原因,都吃不饱吃不好,身体长期营养不良,如何能近身肉搏。
在想想唐朝陌刀队的传说,据说一个陌刀手的吃食相当于十个步卒,装备价值顶三套马具,可以说陌刀手完全就是用金子堆出来的。
没有绝对的力量,如何能做到“入墙推进,人马俱碎”,完全就是蛮力劈砍的打法。
魏广德此时环视一圈,好吧,京师兵马虽然依旧被克扣,可多少比卫所、营兵待遇好上一些,而杭州南营的兵马,魏广德一看之下多少有些失望。
身材瘦小,或许动作灵活,可是战场并没有腾挪空间,这样的兵打仗,除了做啦啦队、壮声势也就没其他作用了。
不过军队这一套,魏广德身为文官,还真不好过多干预,牵扯太多,圈子都固化了。
他能做的,就是挑选良将,打造几支强军用于对外作战。
“骆将军无须多礼,本官来此就是看看南营官兵。
听说你们和罗木营一样,都遭到吴巡抚克扣军饷?”
魏广德先是安抚,之后才问出来意。
“回魏阁老,本营官兵本来就只能拿七成饷,前月上官传来消息,说再扣两成。
其实那里只是罗木营官兵,杭州各部都为此闹得很利害,末将也只是勉力维持局面不乱。”
骆迁说到这里再次低头。
魏广德看着他四十多的年纪,估摸着应该参加过嘉靖朝抗倭战争,于是又问了他的出身。
果然,戚继光营兵出身,因为战功得了赏升官。
至于小兵升官到把总其实就不错了,他能混到掌营,没花点功夫显示是不行的。
这里面或许因为背景,或许因为使钱,也可能得到赏识,总之想以小兵之功就升迁到掌营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“那之后呢?兵备道可把扣下来的两成饷银补发下来?”
魏广德继续追问。
“前日已经把拖欠和本月饷银送来,还未下发。”
浙江这边也做了补救,只不过没用,谁也救不了他们。
“既然到了,就发吧本官,也想看看官兵们领取饷银的喜悦。”
魏广德淡淡笑道。
听到魏广德这么说,骆迁也不好推辞,值得拱手听命,当即传令召集兵卒在校场发饷。
“文书我看看。”
坐在营帐里,外面就是宽敞的校场,已经有一队队官兵在队官带领下进入校场准备领钱。
那是兵备道送来的文书,交接军饷用的,上面有兵备道和南营的关防,属于正式交接文书。
“是,阁老请过目。”
骆迁不敢怠慢,马上把文书双手递到魏广德面前。
“骆将军无须如此,我父兄早年也曾来过杭州助战剿倭,都不算外人。”
魏广德军户出身,在官面上不是秘密。
不过到了杭州地头上,特别是这些小兵自然就不知道了。
所以,魏广德说自家父兄早年在杭州剿倭,骆迁脸上还有些狐疑。
阁老的家人,那不应该都是书香门第出身才对?
怎么可能是丘八,还被派来剿倭。
开头就不说了,倭乱中期,大明各地卫所都不愿意出兵来东南沿海剿倭,迫不得已才大量招募营兵作战。
就算是胡宗宪,有时候也拿卫所毫无办法,就算他是总督也一样。
至于找严嵩帮忙,那就太杀鸡用牛刀了。
魏广德没理会他的诧异,自顾自看了文书,满饷,每人九钱银子。
“以前,士卒实际能到手五成吗?”
魏广德忽然冷不丁问道。
刚刚放下心的骆迁马上紧张起来,起身说道:“有,都是按五成实发。”
微微点头,魏广德放下手里文书,他也不问消失的两成谁拿了,直接出营帐走到运来的银车前。
“打开。”
魏广德懒得看士卒领钱的花名册,他此时已经扫视了校场。
南营官兵已经站了半个校场,还有队列正在往里走,估摸着大约有两千人了。
后面还有人进来,看站位,魏广德估计五千人的编差距不大。
知道江南空饷严重,北地都很多,不过看着南营,似乎不是很多,这倒是稀奇。
身后跟出来的骆迁也急忙命令看守银车的士兵打开银箱。
箱盖打开,魏广德伸手从里面抓出几枚通宝,都是户部铸造的小银币。
放回去,又伸手往更深处抓出一把,还是一样的。
把银宝丢回箱子,魏广德又指指其他的箱子,说道:“都打开。”
十几个大银箱打开,魏广德每个箱子都一一查看。
一直看到后面几个装铜钱的箱子,魏广德才停下脚步。
如果是足发,也用不到这些铜钱。
但漂没过,自然就需要了。
看着箱子里黄澄澄的铜钱,魏广德这才点点头,再次看了眼校场。
士卒已经站满大半个校场位置,估摸着人已经接近四千,还有队伍在往里走。
“营里现在有多少人?”
魏广德随口问道。
“四千五百人,五个把总带队守卫城门和城墙,只能换班回来补发。”
骆迁上前半步答道。
“按你们的规矩发吧。”
魏广德不打算插手旧制度,这些人愿意站在这里,其实也就说他们是接受五成军饷的。
至于吴善言再克扣两成,那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拿三成。
三成太少,才会闹将起来。
何况,他们是营兵,是招募来的,不是卫所兵,愿不愿意都必须来。
下意识的,魏广德伸手抓了一把身边钱箱子里的铜钱。
“咦。”
只是看看,魏广德还没太注意,可是抓到手里,不经意就拿到眼前,魏广德就注意到这铜钱貌似和他用过的略有不同。
放一块,黄澄澄的,自然不显眼,可拿到眼前,魏广德就注意到这铜钱颜色比他看过的略暗一点。
魏广德招来一个随从吩咐道:“把你身上的铜钱拿出来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那随从急忙摸出钱袋,找出两枚铜钱。
京师出来,自然是京师宝源局铸造的铜钱,两相比较下,魏广德就注意到京城的铜钱颜色更正。
嘉靖朝是中国铜钱的分水岭,嘉靖以前铜钱以青铜铸造为主,之后则是黄铜为主。
也就是说,现在大明新铸的铜钱都是黄铜钱,户部是有规定加入多少铅、锌的。
可是魏广德手里两种铜钱,差别虽然细微但还是能一眼就辨认出来。
“这钱是泉州还是南京铸造的?”
魏广德开口问道。
“应该是南京吧,泉州府铸造的铜钱一边是在福建和江西那边流通,这银钱是兵备道送来的,想来应该是南京铸造后发运来的。”
骆迁小心翼翼说道。
“老爷,南北差异大,所以铸造的铜钱多少都有些不同。
好像,南京这边铅锌加入是多了一点,但也就是两三分。”
魏家跟来的一个幕僚这是凑到魏广德耳边,小声说道。
好其他官老爷一样,魏广德也请了绍兴师爷,不过多是处理府里一些事儿,朝廷里大事儿,都是他和张居正商量,很多需要保密,所以不曾让这些师爷参与讨论。
不过,不和他们商量,不代表就不需要。
而且,他们对于朝廷里的潜规则也更加熟悉,很多时候还需要他们提示。
“怎么会如此,户部不是早就定下标准,按照标准铸钱就好了。”
魏广德依旧有些不解,宝源局按户部要求铸钱,怎么还要分南北钱币。
“老爷,南北两京宝源局铸钱为时已久,北京宝源局因为铜料难寻,铸钱时断时续,技术也就不怎么好。
而就宝源局因为南方铜料充足,特别是无法筹措时还会调云南铜料,所以铸钱一直没有停止过。
相对来说,南京宝源局铸钱品质也更好。”
那师爷小声在魏广德耳边答道,“至于南京这边铸钱比北京含铜量低,这个也是潜规则了。”
魏广德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,南京这边仗着技术优势,所以克扣了一些铜料。
好吧,大明貌似各官府都有自己生财的路子,宝源局肯定会在铸钱上下功夫,捞钱。
“户部知道?”
魏广德小声嘀咕一句。
“肯定知道,也认可了,否则南京这边也不会大量铸造铜钱。”
师爷小声回道。
“知道你,你记一下,回去带我书写封书信,银宝和金宝决不允许出京城铸造,必须保持一致。
南京这边,既然铸钱技术好,那以后就负责铸造铜钱吧。”
魏广德这才知道南北流通的铜钱还有些许差异,不过只要不影响流通,他也就懒得管。
不过,钱法对于稳定国家财政太重要了。
铜钱面额小,老百姓不在乎,可金银通宝还是算了,就算北京技术差点也无所谓。
要是交到南京铸造,也给你来点缺斤少两,大明钱币在海外信誉受损可就不妙了。